殿下和状元郎怎么这样②(1 / 1)

第155章殿下和状元郎怎么这样②

顺元帝一行留宿妄相寺,寺中上下顿时忙得脚不沾地。他为表虔诚,决意断食一日、听经一日。

天子既不开荤,旁人自然无人敢动碗筷,全寺僧众连带三位皇妃、啼哭中的皇子,都得陪着挨饿。

沈徵瞧着僧人端来的苦茶,忍不住吐槽:“你看,上面人一时兴起拍脑袋,下面人就得跟着遭罪。”

温琢瞥他一限,小声接道:“陛下如今也是'上面人。”沈徵笑了,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正对着自己:“可我从不这样,是不是皇后?”

温琢被他转过脸来,眼睫轻轻一颤,凑过去与他贴了贴额头,低低应了声:"嗯。”

沈徵心满意足,二人继续立在一旁,静观幻境中的事态发展。有皇帝坐镇,谁也顾不上看管清禾了,诵经关禁闭的事自然不了了之。可他哪里挨得住饿,在禅房里枯坐半日,便灵巧地翻了墙头,往深山里寻吃食去了。

温琢下意识追了两步,却见那身影转瞬隐入密林,不见踪影。他站在原地,忽然真切体会到法寂当年的两难。应星落本是游离于人间烟火之外的生灵,沈昭僖当年将他拽入红尘,让他尝过京城繁华、爱恨悲欢,虽短暂,却炽热。可若没有那场相遇,他就会如今日这般,终生困于山寺之中,虽蒙昧无知,却也心无挂碍。

哪种人生更好?

恐怕连应星落自己都没有答案。

可这个重若千斤的选择,偏偏落在了法寂肩上,连累这位高僧修行一生,终究未能圆满。

温琢甚至生不出盼着应星落与林英娘相聚的念头。他们姐弟二人,皆如风中浮萍,一生困于被施舍、被救济、被怜悯的境地,谁也无法真正左右自己的人生。

这是他们的错吗?

似乎也不是。

若生在现世,他们或能像秋若玲那般挣脱命运的枷锁,活得自在从容,好过此刻百倍。

可惜生不逢时。

顺元帝在寺中只住了一日。

山中寒凉,硬邦邦的禅榻睡久了怕伤龙体,次日清晨他便带着曹兮若、李柔蓁与众禁卫军往绵州城去了。

而应星落仍在密林之中,两人就此错过,此生再无交集。懵懂无知的山中少年与负重前行的平庸帝王都不知道,他们本该有一场刻骨铭心的一见钟情。

沈昭僖余情尚在,给君慕兰留了五名禁卫军、两名侍女,护她母子周全。君慕兰将怀中幼童托付给法寂,依依不舍地下了山,往凉坪县而去。温琢站在山脚下,望着熟悉的方向,忽然生出几分近乡情怯。沈徵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走!”

良妃驾临凉坪县,当地县令诚惶诚恐,携县衙一众差役前来迎接。君慕兰本不欲叨扰地方富户,怎奈县衙狭小寒酸,容不下一行人等,县令主动引荐了当地乡绅温应敬。

温应敬身着长衫,举止端庄持重,在凉坪县名声极好,君慕兰对他也颇为客气。

温家当即腾出最阔气的一方宅院,供君慕兰这一月暂住。君慕兰不是挑剔之人,早年军帐都住的惯,何况此处,且她一心都在孩子身上,只盼着次日天明,能速上山看望小皇子。“晚山,你住在哪里?“沈徵轻声问。

温琢犹豫片刻,低声道:“偏宅。”

二人从君慕兰暂住的阔院出来,沿着温府的砖路前行。温府着实气派,院落连绵数十座,房屋足有数百间,青砖小路四通八达,门槛都擦得又光又亮。

他们终于走到一处挂着红灯笼、洒扫得干干净净的偏宅,温琢却没进去,反倒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间灰扑扑、毫不起眼的下人房前。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单薄瘦小的身影端着木桶,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那木桶比他身子还圆,桶柄粗得快赶上他的胳膊,里面盛着大半桶水,压得他微微佝偻,双臂紧紧抱着桶壁,才勉强稳住。温琢站在原地,重看儿时的自己,胸口顿生酸涩之感。小温琢费力地将木桶挪到院中的太阳底下,搁在地上,蹲下身撸起袖子和裤腿。

他胳膊腿上满是深浅不一的淤青,手背被冰水浸得发红,刚碰到凉水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半响才渐渐适应。

他五指并拢,掬起凉水,仔仔细细地扑洗着脸和胳膊,额角鬓边的软发被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眉眼间已是初见端倪的惊艳。温琢早不记得,自己还有过这样安宁的午后,能这样悠闲地洗一次凉水澡。沈徵看着他冻得发红的指尖,再也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拥住他瘦小的身子。可小温琢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提着木桶,径直从他臂间穿了过去。“夫君…“温琢无奈轻叹。

他发现沈徵真的很爱哭,简直是他知道的最爱哭的帝王。分明还未发生什么惨烈的事啊,怎么就这样夸张了。回想方才寺中啼哭不止的小沈徵,看来三岁看老此言不假。温琢只好走上前,用手轻擦他滚滚而下的眼泪:“都过去了。”沈徵却猛地将他抱住,声音带着哽咽,愤恨又无力:“吾妻年幼孱弱,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有些真是我自己磕的。"温琢被他搂得很紧,呼吸都费力,却还努力解释,“那时蜡烛珍贵,偏宅天黑便伸手不见五指,我上下床铺,进出院子,免不了磕磕碰碰。”

此后数日,法寂于禅房专心为皇子诵经,追索失散的神魂。君慕兰不劳温应敬款待,每日只回温宅歇息,其余时辰皆守在柘山之上,寸步不离幼子。

偏这一日,随行侍女误食生冷,腹中疼痛如绞,蜷缩在地冷汗直流。君慕兰无奈,只得留在温宅等候郎中赶来施针救治,硬生生耽搁了一个时辰。

待侍女针下痛止,气息稍平,她立刻翻身上马,提缰便要往柘山赶。行至温家祠堂墙外,忽闻院内传来争斗之声,君慕兰眉头一蹙,鬼使神差地勒住马缰,朝高墙之内望了一眼。

就是这日!

温琢心头一紧,五指不自觉收拢,牙关也轻轻咬紧。墙内又传来“哎哟”一声痛呼,听起来像个半大孩子。紧跟着便是恶狠狠的叱骂:“废物!”

君慕兰当即翻身下马,大步跨入祠堂。

她循声而至,就见廊道之中,一个身着锦袍、手持烟杆的纨绔子弟,正指使着另一个孩童,将一个瘦小的孩子按在地上欺凌。那纨绔子弟面带邪笑,竟将烧得通红的烟锅缓缓凑近,要往那孩子身上按去。

君慕兰怒从心起,身形如电,转瞬便掠至近前。她抬腿便是一脚,狠狠瑞在温泽胸口:“混账东西!”温泽猝不及防,整个人如风筝般飞了出去,身子顺着长廊滑出数丈,“咣当”一声撞在廊柱上,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那根烟杆"呱嗒"坠地,通红的烟锅正落在他大腿上,瞬间烧透丝绸锦缎,烫得他鬼哭狼嚎,凄厉尖叫。

一旁的温许向来狗仗人势,此刻没了大人撑腰,他吓得缩着脖子一屁股跌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君慕兰盛怒未消,单手把惊魂未定的小温琢捞起,仔细替他拢好衣衫,将人护在怀中。

小温琢浑身发抖,小脸惨白,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竞连哭都哭不出声。君慕兰让过温许,跨步来到温泽面前,斥道:“尔是何人?竞敢在宗祠之内欺凌弱小,行此残暴之举,简直目无王法,令人发指!”温泽大腿被烫得狰狞,疼得涕泗横流,君慕兰不认得他,他可认得君慕兰,谁想自己这点腌腊事竟让良妃娘娘撞个正着,他心中叫苦不迭。温琢一时怔然。

“竟……会如此。”

微毫之变,便能翻天覆地,在法寂的另一种选择里,他竞会提早数年与良妃相遇。

沈徵曾听温琢轻描淡写提过这段过往,可亲眼所见完全不同,一想到温琢腿上的疤是被这么烫出来的,他便心如刀绞,只觉凌迟也不痛快,恨不能将温湾生剐了!

温泽哪敢与皇妃对峙,只得捂着烫伤的大腿,一味哀嚎装傻。君慕兰从来不是善茬,她眼中一寒,抬腿又是一脚,扫在温泽左脸:“本宫问你话,竟敢装聋作哑!”

温泽哪受过这力道,“噗”一口鲜血喷溅而出,眼前发黑,险些昏死过去。这方的骚乱将祠堂中温家众人引了过来。

诸位族老宗亲一见温泽被打得这般凄惨,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整个凉坪县,敢将温应敬嫡子打成如此模样的,也就只有身份尊贵的皇妃了。

温应敬心口作痛,却也只能强撑着上前,躬身跪地,赔笑请罪:“不知犬子因何得罪良妃娘娘,草民管教无方,还望娘娘恕罪!”君慕兰转头看向温应敬,忽觉怀中孩童听到他的声音,身子抖得更加厉害,心中霎时了然。

这位凉坪县内善名远播、德高望重的乡绅若真心怀悲悯,绝不会纵容嫡子至此。

“他倒未曾得罪本宫,可你这句话说得对,他这般行径卑劣,全是你管教无方!"君慕兰眼中不揉沙子,“便是下人之子,也是一条性命,不是你等富贵人家随意欺凌的玩物。你身为朝廷信赖的乡绅,受一方百姓敬重,便是如此以身作则的吗!”

温应敬吓得连连磕头:“草民知罪!草民知罪!”“这孩子的父母是谁?唤他们来领人。此事我既撞见了,便不能坐视不管,往后你若敢为难他们一家,休怪本宫不讲情面!"君慕兰念及暂居温家,终究留了一分颜面。

温应敬闻言,顿时神色难辨,支吾着说不出话。不过片刻,林英娘便被人匆匆唤来。

她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未见过宫中贵人,一进祠堂便习惯性地屈膝跪地,低着头急急告罪:“老爷、大娘子,是妾身没管教好琢儿,教他冲撞了祠.………

半响不闻声响,她才怯怯抬眼,正对上君慕兰一双复杂难辨的眼眸。君慕兰一看林英娘的容貌,便猜出了她的身份。她原以为这孩子不过是温家下人之子,遭此欺凌,大不了赐些银钱,让他们换个地方安稳度日。

可谁知,这孩子竟是温应敬的庶子。

君慕兰一时犯了难。她能教训温泽,能斥责温应敬,却不能强行干预人家的家事,更不能将一位妾室从主家带走。

林英娘见温应敬与一众族老皆铁青着脸跪地,再看怀中抱着琢儿的女子气度华贵,就也猜到了君慕兰的身份。

她茫然不解,却仍是下意识认错:“琢儿年幼无知,唐突了娘娘,求娘娘开恩

林英娘身形娇弱,满面惶恐,君慕兰心生怜悯,面色稍缓,便要将怀中的小温琢递还。

谁知小温琢竞将小手收得更紧,还将小脸深深埋进她的肩头,仿佛极度贪恋这来之不易的庇护。

君慕兰动作一顿,心中五味杂陈。

一旁的沈徵看得心急如焚,忍不住脱口而出:“母后!带他走!我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