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和状元郎怎么这样④(1 / 1)

第157章殿下和状元郎怎么这样④

原本说好只在绵州逗留一月,君慕兰却一住便是三月。并非小皇子神魂仍有不稳,而是她久困深宫,难得这般自在轻松,巴不得多拖延些时日。

这三月里,小温琢便一直宿在妄相寺中,与小沈徵朝夕相伴。小沈徵始终把他当作同龄人,整日操着软糯含糊的口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温琢半懂不懂,却总安安静静听着,他记不得自己两岁时是否这般多话,只觉皇子精力委实过人。

温琢轻声感慨:“陛下性情倒是一如既往。”沈徵立刻纠正:“我那是喜欢你才絮叨,在外人面前我也是很高冷的。温琢唇角轻轻一翘,不置可否。

不管是真是假,这话听着,总归是悦耳的。法寂怜小温琢八岁仍未入塾,便取来《三字经》为他启蒙。闲暇时,小温琢便坐在洒满阳光的石阶上,捧着书卷,字正腔圆的背诵。小沈徵每日最盼着与他玩耍,唯独此刻能按捺住性子,安安分分地枕在他腿上,四肢大张地躺平,听着朗朗书声,不知不觉便会眯起眼睛。待小温琢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尽数背完,小沈徵终于憋不住拉着他的手,言之凿凿道:“拟不棱几启门语温呀!”小温琢不解地望着他。

于是没过多久,寺中僧人便常听见两个孩子一唱一和一一小沈徵:“嚎阿油。”

小温琢:“闹掰的。”

小沈徵:“七七。”

小温琢:“四十九。”

小沈徵:“河水补阔一?”

小温琢:“直接喝。”

小沈徵:“里面油?”

小温琢:“细菌和寄生虫。”

小温琢只当是陪皇子玩耍,懵懂不知其意,但亲历过现世的温琢却听得心头发软,唇角弯起。

小学鸡陛下也很可爱。

起初小温琢拘谨万分,见了皇子便要跪地行礼,头也不敢轻易抬。后来皇子每次都要陪着他磕一跤,他渐渐便不怎么行礼了,只脆生生喊一声"殿下”。

寺中玩乐寥寥,无非是你追我赶,小沈徵年幼腿短,跑起来一摇一摆,总也追不上,小温琢便故意放慢脚步,小跑着溜他一圈,听他急得嘟嘟囔囔:“我现债腿太短啦,你等我长哒!”

此时的小温琢自然不会想到,将来被轻而易举逮住的模样。沈徵在旁看得心急,恨不得上前推儿时的自己一把,偏又触碰不到,只好扭头向温琢告状:“皇后你瞧瞧,你怎么能欺负小孩儿?”温琢轻轻扭过脸,学着小沈徵的语气,慢悠悠道:“喔比里哒凉碎,拟要叫窝葛。”

山中岁月倏忽而过,京城传来书信,顺元帝问询皇子病情,催君慕兰早日启程回宫。

君慕兰再无法拖延,只得向法寂辞行。

可小温琢的去留却成了难题,见皇子与他亲厚如斯,君慕兰本有意将他带回京城,做皇子的伴读。

法寂却合掌轻叹:“娘娘,他在此处尚有俗缘未了。”君慕兰只得作罢。

这三月里她也打听清楚,小温琢并非温家庶子,而是林英娘亡夫之子,也难怪他在温家受尽磋磨。

不过将心比心,她终究不能强行斩断母子情分,将这孩子带往陌生的京城。“这孩子命苦,劳烦大师多多照拂。”君慕兰留下不少银两,“愿他能勤勉向学,日后闯出一番天地,挣脱这樊笼。”法寂笑道:“为了清禾,贫僧也会善待于他。”分别那日,小沈徵哭得撕心裂肺,硬是把颈间的白玉平安扣拽下,塞到小温琢手中:“不许忘记我!”

小温琢眼眶通红,泪珠吧嗒吧嗒砸在地上,他身无长物,竟拿不出一件东西回赠皇子,只哽咽说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暗语:“古德猫…古德耐..米私油…闹粉的……

小沈徵抽噎:“不是闹掰!”

小温琢抿紧双唇。

马车渐行渐远,他追了一程又一程,直到烟尘散尽,再也望不见车辙影子,他才颓然停住脚步。

山中数月,宛如一场美梦,是他苦难童年里不得多得的馈赠。君慕兰一行离去不久,温齐敏昔日的恩师游历归乡,听闻爱徒早逝,悲痛难抑,又得知其留有一子,心中才稍得慰藉。他寻到小温琢,见其眉眼清俊,心性坚韧,便将平生才学尽数相授。此后数年,小温琢白日随大儒读书,夜晚伴青灯苦读,经史子集皆有涉猎,学问日渐精进。

时光荏苒,转瞬便是顺元十二年。

刘康人在南境大败,大乾将士死伤惨重,朝廷无力再战,只得向南屏屈辱求和。

谁料他们不仅要赔付巨额金银,还需择选一位皇子,送往南屏为质。人选似乎毫无悬念。

顺元帝头痛欲裂,按着发胀的额头,疲惫挥手:“就让六皇子去吧。”消息传至宜嫔宫中,宛如晴天霹雳。

她疯了一般奔至乾清宫外,长跪不起,泣血哀求皇上收回成命,莫要让她们母子分离。

顺元帝在殿中躲了几日,终于压不住怒火冲出来,指着她厉声呵斥:“朝廷养你,天下奉你,如今要你母子为天下苍生效命,你便是这般回报朕的?!宜嫔红着眼眶,哀怨又绝望地盯着他,声音颤抖:“为何是瞋儿!为何偏偏是我的孩儿!”

“不然你想让谁去?!”顺元帝面色铁青。宜嫔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哽在喉间,却只是痴心妄想。君慕兰携五皇子回宫后,那孩子竟一改往日痴傻模样,日渐聪明伶俐,所思所想远超同龄孩童,连翰林院的讲学官员都对他赞不绝口,寄予厚望。更何况他是永宁侯亲孙、良妃之子,天资地位皆在沈瞋之上,断无可能被送去为质。

而三皇子背靠赫连家,四皇子有珍贵妃庇护,二皇子是曹贵妃所出,大皇子更是嫡出皇后之子,唯有她的瞋儿,无母族依仗,无朝臣倚重,生来便是最不起眼的弃子。

她挣扎半生,从一无所有的绣娘,步步为营走到皇上身边,却终究落得这般结局。

顺元帝瞧她哭得可怜,勉为其难找了个可笑的理由:“瞋儿年岁最小,南屏那边定不会多加为难。你放心,朕会想办法将他接回来。”这般敷衍的谎言,谁能忍受?

宜嫔怒从心起,尖叫一声便向顺元帝扑去。刘荃见状,连忙抢身上前将她拦下,高声唤道:“禁卫军!”片刻后,疯癫的宜嫔便被禁卫军拖拽着押了下去。这些年,小沈徵渐渐长大,胳膊腿越发利索,不仅骑马射箭样样精通,还练出了一手像模像样的毛笔字。

他时常想起绵州的小温琢,便提笔写信,托人送去凉坪县一一“你在绵州可安好?有无旁人欺辱你?我教你的那些还记得吗?宫禁森严,我寸步难行,如今连你的模样都快要记不清了。”京城的信到得快,绵州的回信却总是来得慢。慢却郑重。

“有劳殿下挂怀,吾身安健,昔日教诲铭记于心,片刻未忘。若殿下困于宫闱,步履难行,我自当往赴,迢迢来见。”沈徵凑到温琢肩头,指着那回信,小声道:“好磕。”“好磕什么?"温琢正细细端详小沈徵的字迹,少年笔锋初成,筋骨暗藏,难得如人一般俊俏。

沈徵顺势揽住他的腰,感慨道:“晚山龙章凤姿,这一见面不得把年少的我迷死?″

温琢轻觑他一眼,理所当然道:“陛下以为自己就不迷人吗?”沈徵挑眉,俯身吻住他的唇,顺带用掌心盖住他的眼睛:“别看了,这字我这辈子是写不出来了。”

温琢的睫毛在他掌心里颤,被吻得呼吸都乱了,还不忘嘟囔:“早知如此.…当初便不给你写那本字帖了。”

小沈徵还沉浸在"′迢迢来见'的兴奋里,全然不知身旁二人早已亲昵得忘了天地。

顺元十六年,京城会试如期举行。

小温琢在妄相寺拜别法寂与清禾,又最后看了一眼林英娘,才背起行囊,千里迢迢赶赴京城。

一路晓行夜宿,足足走了一月。

刚过梁州地界,天气骤寒,官道上行人稀少,他不慎走错了路,偏又遇上劫匪,包裹中仅有的盘缠被洗劫一空。

万幸那枚白玉平安扣被他贴身藏着,未被劫匪察觉,否则弄丢了殿下临别所赠,他万死难辞其咎。

无奈之下,他将外袍与人换了些碎银,饥一顿饱一顿,总算挨到了京郊。行至清平山脚下,他已是饥寒交迫。

好在科举之年,各地店家皆慷慨好客,愿收留远道而来的学子暂住,只需留一幅墨宝,待他日金榜题名,也好挂在店中彰显荣光。恰逢连天大雪,道路冰封,无数学子被困在京城之外,小温琢因容貌清俊、气质不俗,得以暂居悦来客栈,只是无缘单间,只能与店里的伙计挤在一他更不敢贸然进京,身上无半件棉衣御寒,即便整日待在客栈里,仍觉寒气彻骨。

这日雪势更大,百官歇朝,翰林院也无人讲学,小沈徵难得清闲,憋得发慌,只带了两名随从,便催马出了紫禁城。雪花漫天飘飞,路上罕有人迹,马蹄踏在积雪上吱吱作响,别有一番风味。凛风刮过他白净的脸颊,留下几道红痕,却更衬得他眉眼轮廓初显,少年英姿。

“殿下,慢些!”随从在身后急声喊。

小沈徵却不停,反而拉紧缰绳,催马更快,直奔惠阳门而去。大雪纷飞,多数店家早已歇业,唯有街角王婆婆的枣凉糕摊子仍支着锅炉,腾腾地冒着白汽。

沈徵偏头扫了一眼,高声喊道:"王婆婆,给我留一份枣凉糕!”随后他抬手一掷,一两银子精准落在王婆婆手心,而他已经踏着风雪出了城门。

“殿下!莫往远走了,山中雪大,危险!”随从策马追赶。“宫中规矩多得憋死人,好不容易能玩场雪,别管我!”小沈徵兴之所至,哪里听得进劝,催马越行越远,一路奔驰到了清平山脚下。清平山层峦叠嶂,绵延千里,此刻尽数披上银装,琼枝玉树,壮阔非凡。他驻足凝望许久,手脚冻得发麻。

目光随意向周遭一扫,遥遥瞧见几处屋舍,烟囱里正冒着白烟。就算要回宫,也得先暖透了身子再走,小沈徵当即勒转马头,朝那处屋舍奔去。

行至近前,才看清是一家客栈,虽地处荒郊,规模却不算小。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随从,一撩棉门帘,迈步走了进去。屋内柴火虽烧得旺,可架不住人多窗漏,并不太暖和,倒是满室书声琅琅冲淡了这份寒气。

桌凳边挤着不少赴京赶考的学子,个个裹着棉衣,缩着脖子温书。茫茫人群里,小沈徵却一眼定格在一人身上。那人衣衫单薄,双手冻得发僵,仍埋首案前写得认真,间或低咳几声,咳得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心口猛被一撞,目光便移不开,连身旁伙计上前招呼都恍若未闻。他刚要上前,就见楼上雅座走下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显然观望许久,终于鼓起勇气。

“天寒地冻至此,兄台怎穿得如此单薄?”那公子语声温和,彬彬有礼,一双眼却始终落在小温琢清隽的脸上。

小温琢不愿吐露囊中羞涩的窘境,搁下笔,不卑不亢道:“书史足自悦,安用勤与劬。”

那公子眼中顿生惊喜,一边解下身上暖和的裘袍,一边笑道:“那我只好’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了。”

这话一出,周遭学子纷纷抬首侧目。

此句虽是仁者之言,可在科举在即的关头,倒透着几分自傲,仿佛早已笃定自己能登科入仕、领朝廷俸禄。

小温琢怎敢收受如此贵重的裘衣,连忙起身推辞:“多谢兄台美意,我尚可忍耐,不必如此。”

这人无奈:“你便容我′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一次吧。”众人看向他的眼神愈发复杂,有艳羡,有嫉妒,亦有不屑,虽说他衣着打扮能瞧出是世家公子,但直白说自己身居高宅,未免太过招摇。二人推让间,那枚白玉平安扣从小温琢领口滑了出来。他顾不得再推辞,慌忙将平安扣塞回衣襟。这东西一看便价值连城,与他此刻寒酸处境格格不入。赠袍之人很识货,当即一顿,小沈徵的眼睛却在这刻骤然亮了起来。他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哪管什么礼数规矩、旁人目光,他只管快步上前,张开双臂,将小温琢紧紧抱在了怀里。小温琢吓了一跳,刚要挣扎,便听见比自己还高些的少年嗓音惊喜:“嚎阿油!”

他忽的不挣了,只安安静静待在他怀里,双眼皎如明月,霁笑生辉。…….…闹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