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和状元郎怎么这样⑥(1 / 1)

第159章殿下和状元郎怎么这样⑥

状元及第后,小温琢依旧被外放泊州任知州。只因小沈徵早前向顺元帝进言,“京官掌中枢决策,一言一行关乎天下,凡欲入核心者,都应先历事,后观其能,免致纸上谈兵、不谙民情”。此番他神魂早归,天资卓绝,已是诸皇子中最出众的那个,顺元帝虽未立储,却特许他八岁便能上朝参政,恩宠器重可见一斑。可小沈徵提这条谏言时,万万没料到小温琢会连中三元,更没料到他们刚在京城相聚便要咫尺天涯。

他当场愣住,狠狠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蹲在廊下郁闷得说不出话。沈徵在旁看得幸灾乐祸,忍笑道:“可以可以,小学鸡在父皇面前秀才智,亲手把媳妇送远了。”

温琢却神色平静,轻声道:“本就该去泊州,幸好能去泊州,泊州岁月于我是至关重要的历练,况且我还有柳绮迎和江蛮女没有救。”沈徵猛然想起来,当即收敛神色:“对,还有因松萝茶改命的泊州百姓,比如陆彰。”

离京之期不急,小温琢仍在永宁侯府住了些时日。报喜官骑着高头大马,唢呐喧天,礼炮轰鸣,揣着金花喜帖直奔绵州凉坪县。

消息传到林英娘耳中,也顺着山路,飘进了柘山妄相寺。法寂得知,满面喜色,小温琢由他开蒙,与寺中渊源极深,也算妄相寺一段佳话。

他命小和尚在山门口一棵松树上挂起红绸,还亲手蒸了红棵糕,当晚应星落闷头吃了三大块,就着小温琢托人从京城平良街带回的酱菜。一月倏忽而过,这次分别,换作小沈徵送小温琢。小温琢朝他深深一躬,身姿俊拔,目光坚定,随即翻身上马,缰绳一勒,直奔城门而去。

小沈徵蹲在原地,唉声叹气,满脸惆怅。

他虽顶着十一岁的少年躯壳,但算上穿越前的时间,也已经有十九岁了,怎会不懂自己这满心酸涩是何缘由。

沈徵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明知他听不见,还要发自肺腑地评一句:“一见钟情是吧,小学鸡我心疼你。”

转头他又对温琢道:“这条支线我们总在异地恋,也太可怜了。”温琢冷静纠正:“何来恋字?此时我只当你是恩人,满心感激。况且如今我有娘娘、法寂大师、舅舅照拂,从未萌生过喜欢男子的念头。”沈徵猛然意识到不妙,封建小猫饱读圣贤书,又感念永宁侯与良妃恩德,无论如何不敢对皇子有逾矩心思,这还怎么谈恋爱?!更何况小沈徵还是少年壳子,小温琢却已到婚配年纪!他猛地起身,急得隔空敲了敲小沈徵的脑袋:“还惆怅!回头有人给他说亲你就废了!”

小沈徵自然听不到,他遥遥望着路口,从怀中摸出一枚刻着交枝竹的平安扣,摩挲半响,又悻悻揣回,喃喃自语:“唉,这个忘了送。”温琢一眼便看出其意,竹枝纹,意喻君子同德,情如竹枝缠,同心共岁寒。他急上前两步,替小沈徵揪心:“我未走远,快去追!”沈徵却一眼看穿,背手揶揄:“我哪是忘送,不过是羞于开口,怕表白失败,连朋友都做不成。”

温琢诧异转来目光:“那小殿下倒纯情很多。”沈徵挑眉,不服气地纠正:“什么叫小殿下纯情?当初不知老师心意,我也是很克己复礼的。”

温琢想起那枚草编戒指,定定看着他,不由轻弯唇角,也没有争辩,给他点面子。

小沈徵也算运气偏护,小温琢虽高中状元,可朝中官员家眷一打听,得知他是温家继子,母亲乃妾室,便有些犹豫。这一迟疑,小温琢已经远赴泊州了。

反倒是同科榜眼,顺理成章做了龚首辅的乘龙快婿。因着这桩姻亲,顺元帝格外照拂,未将他外放历练,反倒留在翰林院,跟着龚知远学习政务。

自五皇子“先历事,后观其能"的谏言传开,基层履历便成了官员升迁的硬标准,京官若没州县实绩,朝堂上说话都腰杆不硬。榜眼年轻气盛,本有一腔抱负,眼见状元、探花与一众进士皆赴地方历练,唯独自己困在翰林院做闲官,心中早已焦躁不堪。再加岳丈兼恩师掌控欲极强,说一不二,他处处受制,憋屈万分,却又不敢顶撞。

翰林院不过舞文弄墨,附庸风雅,难立寸功,于他而言,纯是蹉跎岁月。可泊州那边,少年状元的政绩却频频传回京中。听说他治水有功,开渠引灌,根治了多年涝患。又听说他引种松萝茶,雇佣流民,盘活民生。还听说他暗中收容黔州逃来的难民,开仓放粮,消弭了造反隐患。他唯一一桩′过错',是府衙失火,户籍册尽毁。而他重核黄册时,令通判谷微之疑似从无,将大批奴婢、乐户、胥户等贱籍一律改为良民。

顺元帝听闻,只斥他“遇事图便,敷衍塞责,再犯必惩”,骂过便罢,一点儿实罚没有。

帝王并不糊涂,知他是爱民如子,给底层人一条活路。如此,小温琢在泊州万民称颂,遍于乡闾,泊州人称他为活菩萨。口碑传至绵州,学子大试前必往柘山妄相寺上香,拜访圣地,就连寺门口那棵老松,也被重新取名为状元松。

一晃四年,温琢任满调回京城。

此时朝堂夺嫡之势已初现端倪。

大皇子、二皇子年逾三十,急不可耐,暗自结党。三皇子自卑转傲,也不甘示弱。

四皇子靠珍贵妃撑腰,虽胸无大志,却也奋起直追。五皇子天资绝伦,家世显赫,帝心器重,百官归心。那榜眼左挑右选,岳丈支持的二皇子是决计不能选了,倒是大皇子和五皇子难分伯仲。

他先去了大皇子处,然位置已被卜章仪等人霸占,没他发挥的余地,再折返去拜访五皇子,却吃了个无情的闭门羹。他正踌躇,却听说六皇子要从南屏回来了。黔州大雨生汛,冲毁堤坝,时任黔州知州的曹芳正得了墨家献策,却仍向朝廷索要五百万两赈灾款,妄图中饱私囊。岂料这桩阴私却经黔州难民之口传到了泊州,那少年状元可不是人微言轻的孤官,他一状告到朝廷,有五皇子和永宁侯府做靠山,曹芳正很快便被革职查办。

墨家众人被无罪释放,便马不停蹄赶往南境,助君定渊共同对抗南屏。有墨家相助,南境将士如虎添翼,几次摩擦之后,南屏终于同意将质子放归。

榜眼见了这位形销骨立的六皇子,那晚几顿酒下肚,胸中憋屈尽数倾吐,二人一拍即合,有了角逐高位之心。

六皇子酒窝一陷,透出远超年龄的阴沉:“我五哥自幼聪慧,次次被父皇夸赞,早已成大哥二哥的眼中钉。需知幼时锋芒毕露,父皇只觉欣慰,但若加冠受封之后仍不知收敛,便连父皇也要忌惮。他最适合拿来开刀,你我只管坐山邓虎斗,徐徐图之,必能收渔翁之利。”

正如六皇子所言,小沈徵已至束发之年,沈弼、沈帧看他愈发眼热,隐隐将矛头对准他。

旁观的沈徵与温琢,也不由为小学鸡捏了把冷汗。恰这日,惠阳门外,一匹枣红马缓步入城。马上端坐一人,红袍玉带,容颜清绝,皎皎若玉。他身后跟着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位女子,皆是单手持缰,英气勃勃。行至王婆婆小摊前,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热气腾腾的枣凉糕上。身旁细瘦女子立刻会意,下马挤到摊前,买了一大包。那官员眼疾手快,麻利将油纸包塞进袖中,复又端起那副清逸出尘的模样,策马往永宁侯府而去。

沈徵看得哭笑不得:“无论哪条支线,你都能对王婆婆枣凉糕一见钟情。”温琢微微抬眼,理直气壮:“天下之人,谁能不爱王婆婆枣凉糕。”那一处疏饮楼中,窗棂紧闭,六皇子正与榜眼低声密谋。“我看泊州温琢是个可用之才,你既是他同科同窗,可有法子将他拉到我们这边?″

“臣惭愧,当年仅同场应试,并无深交。”“那他可有什么把柄?”

榜眼沉吟半响,终是摇头:“此人才学卓绝,行事谨慎,所以…无有。”楼下长街之上,一匹枣红马昂首经过,马背上的红袍官员侧头,偷偷轻咬枣凉糕。

京城名味,果真不辱盛名!

他餍足地眯起眼,快到永宁侯府时,才仔细擦净唇角,理正衣冠。小沈徵早已等候多时,不等他躬身行礼,便攥住他温热的掌心,一把将人拽进府内:“夜夜梦你,你总算回来了!”小温琢眼弯成月牙,提着袍角跟着他跑:“殿下慢些!”胸前挂着的平安扣叮叮咣咣,撞出脆响。

府门轰然合上,小沈徵环视四周,厉令仆从打起十二分精神,这才拉着温琢在厅中坐下。

“别怪我行事夸张。”小沈徵敛了笑意,“今时不同往日,宜嫔母子绝非表面那般无害,朝堂之上,也是处处杀机。”小温琢此时才来得及押押衣袍,他并未起身行礼,只是将蔽膝细细铺好,端正身姿,又抬手理顺腰间绦子的细穗。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唇边牵起一抹笑,眼底却已换了副精明谋算的模样:“朝中事态,臣在泊州时便已知晓,殿下早露锋芒,本就易成众矢之的,不过不必担忧,臣既归来,定能保殿下安然无忧,步步胜局。”这日天色晴好,晚霞初照,紫禁城的红墙碧瓦挑起一片胭脂红,像极了少年怦然心动时的脸庞。

沈徵与温琢静立一旁,望着那对相视的君臣,不由会心一笑。兜兜转转,命中注定。

霞光渐渐蔓延,红得照物不清,眼前开始迷蒙,随后清风漫卷,故纸翻动,又是一阵檀香,再睁眼时,两人已重回妄相寺的禅房。法寂结珈趺坐,双掌搭于膝上,气息已绝,却神态安然,眉目平和。他虽未化身舍利,却终是了却了毕生心结,远离了红尘纷扰。温琢与沈徵良久回神,向法寂深深躬礼,才慢慢退出禅房。“成佛究竟是什么?”沈徵忍不住发问,“遇上这桩事,乱不乱因果,他告不是都成不了佛了?”

温琢望着山间云雾,轻声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我想法寂一直知道该如何成佛,只是他心有不忍,放不下,可这怡恰说明,他已经是慈悲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