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嘎(1 / 1)

第184章渡鸦:嘎

此时已经是晚上8点往后了,太阳早就睡死了,漆黑的夜幕上只悬挂着几粒晦暗的星子,同样昏昏欲睡,气温骤降至38°0,夜风轻柔地吹拂过寂静了一个白天的长街,一盏接一盏街灯亮起,点亮街景。被酷暑困在家里的居民们终于可以趁着这难得的凉爽出门,给自己找点事干,比如去街心公园活动活动懒散的筋骨,找同样闲得发慌的邻居聊聊天,社畜赶去公司处理白天临时搁置的工作,主妇匆匆出门购置食材和快用完的日用品,临街的店铺一个个挂上了“营业中"的牌子,玻璃橱窗后是干劲十足的店老板,准备靠晚上弥补一整个白天的亏空。

这本来是逛街的绝好机会,南流景此时却没有这个心情。他和维克多走在一块儿,维克多手里是明珠镇如今的地图,为了能看清羊皮纸上细小的道路线条,南流景几乎靠在维克多身上,看几眼地图看几眼眼前的路,表情逐渐费解:“我们是不是走反了?”

“有吗?"维克多表情镇定,嘴角还含着微微的笑意,前方有两个在家里憋疯了的小男孩你追我赶地跑过来,南流景正低头盯着地图研究,维克多的左手从后面绕过去,握住他的左臂,借着这个近似揽抱的姿势把他往里带了带,“小心。”两个小男孩嘻嘻哈哈笑着和他们擦肩而过,南流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就又把注意力集中在地图上,指着地图和维克多说:“你看,地图上的海螺型本岛就在镇长公馆背后,本来直接绕过去就行了,但是我们往镇上走了。”他用怀疑的眼神瞧着带路的维克多,然后眼神逐渐变得同情:“你是不是……不会看地图?”

他好心心地把“路痴”这个说法咽了回去。维克多好笑地看他:“可能吗?”

南流景想了下,也对,游商要是路痴那就别干这行了,“那这是怎么回事?”

维克多道:“做点儿准备。”

“嗯?"南流景疑惑地歪了歪头,维克多没有多说,收起地图,带他走进了一家商铺。

南流景在进门前抬头望了望招牌,这家店的名字旁边有一个非常显眼的炼金协会LOGO。

维克多来炼金铺子干什么?

他走进店里,正看到维克多和迎上来的店员说了一句话,店员点点头,返身去货架上拿了一个小盒子过来。

南流景好奇地凑过去,微微踮着脚从维克多身后看过去:“你要买什么?”暖暖的呼吸随着吐字吹在颈侧,维克多不动声色地让开一点,握着南流景的手臂让他往前面站了一点。

店员抬手打开了盒子,盒子里是两枚耳塞。南流景挑了下眉。

店员介绍道:“这是静音者耳塞,我们店卖得最好的一款,不仅能完美隔绝噪音,就连部分魔兽发出的音波攻击也能阻挡,实在是居家出行必备的产品。维克多道:“我能试用么?”

店员回答:“当然可以。”

维克多拿起耳塞,他并没有把它放进自己耳朵里,而是捏了捏--耳塞本体像是柔软的海绵,回弹性极佳,能轻松被捏成扁扁一片,一松手又会飞快膨肚回原样。

南流景轻轻撞了他一下:“怎么样?“他已经知道维克多在准备什么了。维克多一边捏着耳塞一边说:“还不错。"看起来像在玩儿似的。南流景点点头,扭头看向店员:“这幅耳塞需要多少索尔?”店员竖起手指:“每副1万索尔。”

南流景直接掏出支票本:“好的,请帮我们拿两副。”维克多捏耳塞的动作一顿,看向他时微笑:“连我的也一起付了?”他已经做好南流景凶他说“想得美,我一个人戴两副!"的场景了,没想到事实却超出预料。

“对啊,"南流景故意做出少爷腔调,把写好的支票撕下来,表情也装腔作势的,只有眼睛一如既往的明亮,像星星一样狡黠,“少爷有钱,请你了。他把支票递给店员,换来两个装耳塞的小盒子,在手上颠了颠,顺手塞进维克多宽大的衣兜里。

“还要买别的吗?”

维克多怔了一下才想起来摇头,南流景就说:“那走吧。”南流景两手空空地把手插在五分裤的裤兜里,脚步轻快地走出炼金铺子,没过几秒钟,另一道脚步声赶了上来。

维克多的声音慢悠悠地响在耳边:“谢谢小少爷。”“这有什么好谢的。"南流景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故意不看他,话题也跟着乱跑:“我们还需要准备别的吗?还是直接回去?”维克多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带笑:“小少爷。”南流景还是盯着前面机械地迈步:“嗯?”“你走反了。”

他们花了十几分钟重新回到镇长公馆,然后又用了一段时间绕到它的后面,镇长公馆本身就是明珠镇的边界了,它的后面空无一物,不仅毫无设计规划,就连街灯和马路也没有铺设。

南流景拍了拍腰包,从里面掏出他的太阳能手电筒。这件道具在暴雨天灾里因为充不上电差点儿放生锈了,现在到了高温天灾,电多到都用不完。咔哒。

南流景打开开关,明亮的光束笔直地射向前方的黑暗,照亮了杂草丛生的地面。

光束向上,掠过数百米长的桥形土路,遥遥落在对面的海螺型本岛上。庞然的岛屿如同怪物的身躯,其上寸草不生,只有无数耸立的岩石投下沉默的阴影。

风声在这里变得急促,呼啸着掠过耳畔,像凄厉的尖叫。南流景不着痕迹地深呼吸,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不要在脑子里回顾恐怖片经典片段。

没事,没事,他不是只有一个人。

他缓缓转头看向维克多,眼神里的忐忑变成了迷惑。维克多一路都在捣鼓那两副耳塞,南流景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好像只是在捏来捏去。但时不时闪现的微弱荧光证明并不是这么简单。这会儿,他正漫不经心地收拢手指把耳塞握进拳头里,紧接着一道爆炸似的动静伴随明光炸响,吓了南流景一跳。就见维克多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两枚淡蓝色的耳塞。

“…“南流景难以置信,“你折腾一路就为了给它们染个色?”他这话一出,维克多也卡了一下,进而失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有那么不靠谱吗?”

南流景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维克多摇摇头:“小少爷,刻板印象不可取啊。”他把一副耳塞递给南流景,示意他戴上:“颜色只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功能性。还记得童话书里的那个故事吗?故事里的女人一直在尖叫,所以以防万一,还是提前把耳朵保护起来的好。”

南流景当然也想到了这点,不然也不会那么爽快地掏钱买耳塞了:“我知道,但是现在就戴上吗?那我们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啊。”维克多道:“试试看?”

南流景半信半疑地取过耳塞戴上,柔软的材料挤满了孔道,南流景的世界一瞬间变得寂静,但仅仅只维持了一秒。

下一秒,遥远的风声、虫鸣、海浪,背后明珠镇上的人声全都毫无保留地涌入他的耳朵,南流景睁大了眼睛,面前是维克多含笑的脸,声音清晰:“怎么样?”

南流景说:“这耳塞就像假的一样,一点儿隔音性都没有,我们被骗了。”“是我把它的隔音功能取消了,只保留了阻隔音波攻击的功能,并做了对应的升级。“维克多说着,自己也戴上耳塞,“现在再去本岛上应该就万无一失了,小少爷,咱们走吧。”

南流景点点头,望着前面黑漆漆的岛屿,暗暗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越往本岛上走,明珠镇的声音就离他们越远,而走过桥形土路后,虫鸣和海浪声也逐渐消失不见。耳边只剩下隐隐的风声和两人的脚步声。南流景侧耳听了半响,没有在风声里再听到尖叫声了,也不知道之前听到的是幻觉,还是被耳塞隔绝了。

他们已经行走在海螺型本岛上,脚下的泥土层越来越薄,到最后只剩裸露的岩层。到处都是凸起的岩石,形状尖锐笔直,细瘦矮小的像冒尖儿的春笋,粗壮高大的像无枝的巨树。

越往深处走,石林越密集,再加上天色黑漆漆的,认路变成了一件难事。南流景走着走着就不耐烦了,啧了一声,从背包里摸出一粒种子。这是倒吊人藤蔓的种子,是南流景用留种技能在农场树篱里嬉的,树篱里的魔法植物没长在农田里,都算野生的,因此被他嬉了个遍。他反手从腰后拔出钩吻匕首,刀尖向下,一举扎进地面的岩层中,随即旋转刀刃,利用精良级匕首的硬度生生在岩石中挖出一个坑。他抬头看向维克多:“有没有士?给我一把。”维克多看看他手里的匕首,递给他一把种植土。南流景把土填进洞里,然后把种子扔进去,敷衍的覆了覆土,拍拍手站起来:“搞定。”

然后他挑衅地看了维克多一眼,伸手打了个响指。下一秒,墨绿色的藤蔓从那个小小的石坑里窜了出来。一个石洞里愣是伸出了数根藤蔓,一根沿着南流景的脚踝攀到了他的身上,剩下的则在主人的意志下向四面八方探去,蜿蜒爬行的样子就像蛇一样,没一会儿就慈寐窣窣地窜出去老远。

南流景得意地碰碰维克多的肩膀:“怎么样?这招不赖吧。”“厉害。"维克多说,“你想利用倒吊人藤蔓探路?”“对,植物虽然没有眼睛,但魔法植物们好像都挺聪明的。"南流景摸了摸游到他身上的藤蔓,对维克多道,“漫无目的地找也太浪费时间了,本岛上应该还残留着800年前的遗址,找到一个地标性建筑后再让格拉格达先生出来辨认方向会简单点。”

“听起来是个好办法。"维克多也伸手去摸,倒吊人藤蔓像蛇一样抬起尖端,反过来啪地拍掉了他的手。

“……“维克多气笑了,跟它的主人一模一样。南流景还在幸灾乐祸:“哈哈,谁让你随便碰它的。”维克多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南流景正想继续说什么,突然顿了一下。

“怎么了?”

“嗯……“南流景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掺杂着费解和好笑,捏了把身上的倒吊人藤蔓,道,“它抓住了一只鸟。”

南流景派出倒吊人藤蔓的本来目的,是借助它长长的身体去寻找可能的建筑物遗址的,利用疯狂生长催生出来的魔法植物会听从他的命令,但有时候,魔法植物的本能会不小心突然冒出来,覆盖理智。就倒吊人藤蔓来说,它的习性就是贴地潜伏,伺机捕捉路过的猎物并将其高高吊起一-然后一只不知为何站在地上的鸟就倒了大霉。南流景无奈地拍拍藤蔓,想让它把那只倒霉的鸟放了,藤蔓却扭扭捏捏的,不肯执行。

维克多说:“让它把那只鸟带回来看看吧,说不定有什么蹊跷。”南流景一想也是:“这里都荒凉到寸草不生了,竟然还有鸟,而且还站在地上,确实挺奇怪的。”

于是,倒吊人藤蔓高高兴兴地带着鸟掉头返回,两分钟后,他带回来一只黑漆漆的大鸟。

南流景和那只渡鸦面面相觑。

沉默声中,只有倒吊人藤蔓在状况之外,它兴奋地高高竖起来,卷着渡鸦的末端随之高举,又往下一低,这倒霉的大鸟就头重脚轻地倒挂在藤蔓上,随风摇晃。

渡鸦…”

南流景”

南流景陷入沉思:“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渡鸦,“嘎。”

这难听的叫声,南流景瞬间灵光一闪,拍手道:“我想起来了!你是费豪养的渡鸦!”

“嘎。”

维克多扭头看他:“费豪?”

“我朋友,"南流景说着,伸手从背包里取出平板,“你不是看过我解决甘蔗岛邪教徒的那篇新闻?和我一起拍照的那个人就是。”“哦,原来是他啊。"维克多笑了下,探究似的多看了一眼渡鸦。渡鸦倒挂在藤蔓上装死。

南流景抱着平板走远几步,背对着维克多躲到一根岩石后面,竖起平板,假装在使用这个魔法书造型的空间道具,实则悄悄打开好友列表。费豪的私聊窗口上刚好有一个小红点,代表他发来了一条未读消息。南流景心说这么巧?点开一看,才发现并不是巧合。发来消息的费豪字里行间全是迷茫。

爱马士岛-费豪:兄弟,我的渡鸦刚刚告诉我它被你逮捕了?你为什么要逮捕我的鸟啊?

不知岛-南流景:…说来话长,但这其实是一个误会。爱马士岛-费豪:啊?

不知岛-南流景:你记不记得我之前向你打听雪莱的事?其实……他尽量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事情经过,对面发来了然的回复。爱马士岛-费豪:哦,我说你为什么在明珠岛呢,原来在做隐藏任务。不知岛-南流景:说起来,你的渡鸦为什么会在明珠岛上?难道你现在也在?

爱马士岛-费豪:我不在啊,我只是习惯每做一个任务就留一只渡鸦在现场,负责观察任务完成后的后续发展有没有问题。说起来今天是明珠岛那只渡鸦值班的最后一天,明天它就会回来了,没想到就赶上这最后一天被你逮捕了。不知岛-南流景:…不好意思。

爱马士岛-费豪:辖,没事,这也算缘分吧。不知岛-南流景:对了,你之前说你在明珠岛做过一次任务,这个任务我方便问吗?说不定会和我这边的隐藏任务有点关联。他记得费豪这个送终人职业和灵魂有关,又是接受灵魂的委托,又是收割罪恶的灵魂。

向南流景发布委托的格拉格达先生也是一个灵魂,而他们现在要寻找的苏珊娜,按照格拉格达先生的说法,她的状态和灵魂相似却不同。四舍五入和费豪专业对口。

而且费豪的渡鸦是在海螺型本岛上站岗的,这说明费豪之前来明珠岛时,他做的任务和珍珠半岛无关,反而在本岛上。送终人或许知道什么。

爱马士岛-费豪:也没啥不方便说的,任务本身很普通,就和之前我在甘蔗岛上做的差不多,都是送客死他乡的灵魂回到故乡安息。不过明珠岛本身倒是挺诡异的。

诡异?

不知岛-南流景:什么意思?

爱马士岛-费豪:你现在都在明珠岛上了,应该发现它的城镇建设很莫名其妙了吧?放着本岛那么大的地方不用,人和房子全挤在珍珠半岛上。不知岛-南流景:对,这里的镇长说本岛上不能住人。爱马士岛-费豪:确实不能住。

爱马士岛-费豪:明珠岛的本岛是黑暗生物的领地,活人最好别掺和。“小少爷?"维克多的声音突然响起,完全沉浸在和费豪的对话中的南流景陡然打了个激灵,条件反射地熄灭了平板,合上保护壳。下一秒,维克多从岩石后绕了过来,南流景瞪大眼睛:“你突然出声干什么?吓我一跳!”

维克多眨眨眼,无辜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找到那个地点了。”南流景一愣:“什么?“他下意识以为是倒吊人藤蔓那边传来了喜讯,低头就要找那根缠在他身上的,却没找到。

维克多道:"别找了,你的藤蔓刚刚枯萎了。”哦对,被疯狂生长催生的魔法植物只有10分钟寿命来着。南流景困惑:“那是谁找到的?”

“准确地说,我们还没有找到,"维克多说着,他身后响起扑啦啦的声音,渡鸦从后面飞过来,收起翅膀落在他抬起的胳膊上,“但渡鸦知道那里,它愿意带我们去。”

南流景震惊地看向渡鸦:“你知道那里?”渡鸦:“嘎。”

“你不是费豪的渡鸦吗?怎么听维克多的话。”“嘎。”

“……“南流景看向维克多,“你们俩是怎么交流的?你有能通晓兽语的炼金术?花多少钱能买?”

维克多笑起来:“没有那种东西。”

“渡鸦是相当聪明的魔法动物,本来就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和它们交流不算困难。”

渡鸦点了点头:“嘎。”

“原来是这样。“南流景理解了,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核桃,捧到渡鸦面前,“谢谢你啊。刚刚把你抓过来不好意思,那不是我们的本意……来,请你吃核桃。”

维克多歪头数了数他手心里的核桃数量,“嚅"了一声:“小少爷,它的工资怎么比我多?”

南流景说:“这里还有它的精神损失费。你要是也被倒吊人藤蔓吊起来,我也多给你发3个核桃。”

渡鸦低头看看,用喙叼起一个核桃,像嗑瓜子似的轻松咬碎了,然后把核桃仁叼出来吃掉。

它咔嚓咔嚓地嗑核桃,很快嗑完了,对着南流景"嘎"了一声。连南流景都能听出它叫声中的满意情绪。

它拍拍翅膀从维克多胳膊上飞起来,在两人头顶盘旋了两周,张嘴"嘎嘎”叫了两声,向一个方向飞去。

南流景拉了把维克多:“走,我们跟上。”事实证明,想要在夜里追踪一只黑漆漆的大乌鸦不是件容易的事,渡鸦每每往前飞一段,就要叫两声帮南流景他们指明方向,有时还要停下来等一等。整整花了一个小时,他们才终于来到目的地。渡鸦从石林中飞出来,滑翔着飞向岩壁,又在即将撞上前轻轻振翅,流线型的身躯轻松向上,像一架飞机被拉起机头,和岩壁平行着飞了上去。南流景慢一步从石林里跑出来,这时面前已经不见渡鸦的身影了。他试探性地叫了声:“渡鸦?”

没有回复。

维克多道:“任务完成,它应该飞走了。”“这么说,我们到地方了?”

南流景举起手电筒,向四面八方晃了晃,一个山洞在他们面前一闪而过。南流景瞬间把光束打回去,手电筒直直对着山洞,它嵌在岩壁上,向内凹陷,遍布不规则的岩石。

一个女人站立在山洞中,身体颜色惨白,冷冷地凝视着他。透过她的身体,南流景能看到她身后岩壁的形状。夜黑风高,荒岛见鬼。

不开玩笑。

南流景的后背瞬间就汗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