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番外·真正的初遇(上)
“你大哥死了。”
所有人都这样告诉江巧。
八岁的江玛尚且无法理解那些委婉的说辞,听不懂什么叫'不在了',什么叫走了',总执着地问长辈们:大哥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长辈们没耐心多做解释,用直白到近乎残忍的方式向江玛说明:不在就是不在这个世界,走了就是再也回不来。
因为江彦离世了。
他死了。
江玛猛地瞪大眼睛,感觉胸口像遭到一记重锤,耳边尽是嗡嗡轰鸣,连眼前都好似蒙上了淡淡的血红。
这层鲜艳的颜色,又转瞬被满目黑白覆盖。江彦丧事的排场很大。
整个江家都被一片白色笼罩着。
白绸花、白灯笼、白孝穗、白麻衣、白纸幡,抬眼所见尽是惨淡冷清的素白。
无数纸钱被高高扬到天上,又洋洋洒洒,成片成片落下来,像白蝶,像鹅毛,像是一场弥天蔽日、经年不灭的大雪。那是江巧第一次见到雪。
也是他第一次无比贴切清楚地认识到一一
什么叫死亡。
江均的世界和江家一起,在这一天同时褪去颜色。因为年纪太小,又或许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们不允许江玛进入灵堂。江均在灵堂外守了一整天。
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他们看到江均时,不约而同地投来隐秘怜悯的眼神,但很快又一扫而过,去和江家如今真正的话事人攀谈去了。人心冷暖,向来如此。
在眼下这种需要站队表立场的关键时刻,即便有人看不惯继室夫人一脉的做派,也只能保持沉默。
连江家内部的族老们,此时都无人出头,敢同继室夫人一脉唱反调,他们这些外人,自然是更没办法管这些闲事。
当家人江乘斌重病未愈,继承人江彦又突然身亡,江家以后是什么光景,谁能说得准呢?
看到小小的江巧蜷在墙角,人们只从心底里觉得这孩子可怜极了。“他还那么小呢,什么都不懂,就要经历这些。”“父亲重病到不了场,母亲又是个连江家大门都迈不进来的情妇,虽过继到原配夫人名下,占了个嫡出的名头,但那也得是在江彦活着的时候才好用,现在……
“只怕更引人恨啊。”
“我上次见他时,还是江彦他带去参加婚宴,金尊玉贵,众星捧月,被宠得不像样子,连吃碗蛋羹江彦都要亲自试过凉热咸淡,才一勺勺喂给他,娇贵的不得了。”
“说来也是福祸相依,还真是让人唏嘘,不过这黄家也是够过分的…”竞然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灵堂内长明灯终日不熄。开门关门间,风吹得烛火轻晃,江玛便从门缝漏出的灯火里寻找大哥的影子。
可灵堂中央的棺椁太高了,围在前面敬香烧纸的人又太多。江均什么都看不见。
大哥不在,没有人会管他,也没有人在乎他。江均始终不相信大哥就这么死了。
直到下葬合棺前一天,母亲告诉江巧:这是真的,我看到你大哥了。按照丧仪流程,本应由死者的至亲来为他合棺,可江彦尚未婚娶,他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母亲去世多年,父亲还躺在医院,唯一过继来的弟弟尚且年幼,又被拦在灵堂之外。
江玛站在灵堂外,听到了棺盖合上的闷响。他知道再也见不到他大哥了。
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他再也见不到了。第二天凌晨的出殡仪式,那些人依旧不许江巧参加,但江巧知道大哥的棺材会埋在哪里。
江家的私人墓园在飞鹅山百花林,大哥带他去祭奠爷爷和他名义上的母亲。那是一片山明水秀的郊野,人们称之为风水宝地。江玛跑出江家,一路来到百花林,想看看他大哥以后长眠的宝地,有没有旁人口中说得那样好。
可是不好又能怎样呢?
他们又不许他把大哥放在家里。
不是江家,是他和大哥的家,江彦带着江均生活了八年的……浅水湾别墅。
江均再也回不去了。
他听那些人说,等处理完江彦的丧事,就要把那套别墅卖掉,因为浅水湾的别墅很贵,空置也可惜了。
百花林很大,江玛又不太熟悉路,只隐约记得大哥母亲坟茔的位置。他顺着一路找下去,原本还担心自己找不到大哥埋在哪里,可走了没一会儿,就看见一个又大又深墓坑。
许是因为还要放其他陪葬品,墓坑不是长方形,而是一个近圆的方形。这以后就是大哥的房子了,虽然很大很深,但比起他们的浅水湾别墅还是简陋太多。
大哥住在里面会习惯吗?会舒服吗?
江巧一想到大哥明天就要搬家,然后自己也要搬家,就忍不住难过。他还是想和大哥住在一起的。
哪怕只是眼前这个土坑,也比江家那雕栏玉砌的大宅要好。江玛顺着墓坑蹭下去,静静躺在坑底。
他仰面望向天上飘过的云彩。
据说,云彩都是水汽凝结出来的,水汽飘到天上凝在一起,聚成云化成雨,洒向地面、洒向大海之后,又被蒸成水汽,重新回到了天上去。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大哥是在海中溺亡的,会不会也变成水汽、变成一朵云?可惜他既看不到空中的水汽,更摸不到天上的云。江玛伸出手,任由天上的云影流过指间,轻轻地,像大哥从前揉他头发的手,带着点暖烘烘的温度。
却再也握不住。
江玛眼睛发热发酸,有点想哭,但他没有让泪水流下来,而是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不想让大哥知道他难过,更不想让大哥知道他在哭。江玛深吸一口气,呼吸间是新翻的泥土的气息,像雨过天晴后湿润的草泥,带着潮湿的凉意。
从这个角度抬头看去,天空似被嵌进了画框里,四周是高高的泥土墙,江巧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爬得出去。
百花林的这片土地里躺了很多人,都是和他大哥一样,在死掉以后被埋进了土里。
墓坑挖得这样深,是不是为了防止那些死人爬出来呢?死人爬不出墓坑,那他们会钻土吗?要是钻到这里来怎么办?或许死人就是这样串门的,不然为什么一家人都要埋在一片墓园呢?江均不免有些害怕。
他从小跟着拜妈祖娘娘,对鬼神之说还是很相信的。江玛闭上眼睛,忍不住想:大哥躺在这儿的时候会想什么呢?大哥一个人在这里会孤独吗?大哥会害怕吗?
他害怕了还可以爬出墓坑回家,大哥要是觉得害怕,又能去哪里呢?那些人都把棺盖合上了,钉死了。
他们把大哥困住了。
江玛刚开始害怕的时候,其实都有点想跑开了,可一想到他如果走了,等明天大哥来的时候,就只剩大哥自己被埋在这儿。于是江均又不想走了。
他要留在这里陪着大哥,就像大哥总是陪着他那样。想到这里,江均又不怕了。
他躺在墓坑中,吹着风、看着云、闻着风中传来的草木花香,听着林间的鸟鸣虫鸣,忽然发现大人们说得半分不错。百花林确实是一块风水宝地。
留在这里也挺好的。
大哥已经不在了,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像大哥那样对他好了,活着也怪没意思。
港城七月份已进入台风活跃季,天气变化极快,经常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便风云突变。
雨是天黑后下起的。
第一滴落在江巧脸上时,江巧觉得这简直就是天意。他才刚刚想了大哥会不会变成云,百花林就下雨了,他抓不到云彩,但能抓到雨。
一定是大哥来看他了。
江玛不知道在他从江家离开后,气象局就发布了台风预警,不仅是百花林,几乎整个港城都会下雨。
瓢泼般的大雨倾盆而下,墓坑成了一个小水塘。江巧平躺在坑底,雨水慢慢积得深了,逐渐没过他的后背,没过他的耳朵。他半点求生的欲望都没有,动都没有动,只等水蓄得深了,就可以把自己也淹死了。
雨下得这样大,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他大哥了。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江玛浑身都湿透了,后背大面积浸在泥水里,体温迅速流失,不一会儿就开始发抖。
就在意识渐渐模糊时,他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找到他了吗?”
江玷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动了一下。
谁?是来找他的吗?
簌簌雨声中,那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好,我再从这边找找,你也注意安全,有消息随时打电话。”
江巧意识清醒了一些,听出那人讲的是内地话,不是粤语。应该不是来找他的。
但如果自己被人发现了,也同样是麻烦。
无论谁看到墓坑里躺着一个小孩,大概都会报警的。失温状态下,江玷身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他挣扎着爬起来,蜷到墓坑角落背阴的地方躲起来,只等那人走了再躺回去。可惜事与愿违。
江玛才刚刚躲好,就听到一声闷响。
冷俊高大的少年一脚踏空,从天而降,顺着墓坑边缘,就这样落入了江均视野中央。
对方显然没有看见自己。
确切地说,他甚至没看见眼前有这么大个墓坑。江玷极度震惊,瞳孔都不自觉缩了缩。
十三年前,港城七月的台风雨夜,江彦下葬的前一晚,飞鹅山百花林中,江均同叶宸开启了命运般的初遇。
看到叶宸的第一眼,江玛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