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真正的初遇(下)(1 / 1)

算你能忍 坏猫霸霸 1970 字 1个月前

第103章番外·真正的初遇(下)

谁能想到好好的密林间会有个坑。

还这么深、这么大。

也就是叶宸年轻身体好,换个身体差的,不摔折几根骨头都算摔得轻了,江家和自然管理署就等着赔钱吧。

叶宸手里的伞霎时摔飞出去,拿给萧可颂的衣服和雨具,也掉进了坑内积蓄的雨水中。

好在包裹得足够严实,应当没有进水。

港城七月的天气虽然炎热潮湿,但山里气温低风速高,若是淋了雨,身体热量也会因为蒸发和传导快速散失,体温随之骤降,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可能出现失温的情况。

这是非常危险的。

所以叶宸和陆灼年在出门找人前,不仅穿了厚外套和雨衣,还拿着把雨伞挡风用。

台风气旋并未真正降临港城上空,现在还只是暴雨,否则若真是刮起台风来,雨伞定然是撑不住风力的。

夏令营的主办方就是看到台风预警,才决定临时改变行程,趁台风正式登陆前,带他们这些学生一早离开港城。

如果不是萧可颂非要看什么露营地,偷跑出来到景点打卡,叶宸现在应该在酒店里下棋或者打游戏,而不是在这里摔跤淋雨。不过陆灼年都没说什么,叶宸也早就认命了。换个角度考虑,经过这一次意外之后,接下来的行程就都安全了。萧可颂每次惹祸之后,都会老实很长一段时间。他从来不连着闯祸,精准地把控朋友们对自己的容忍程度,用陆灼年的话说,就是萧可颂不发疯的时候还挺正常的。叶宸毫无防备地从高处掉下来,整个人摔得都有些懵了。他在原地短暂地缓了几秒,才找回对四肢的控制感,慢慢撑着手坐起身,开始观察附近的环境。

叶宸仰面向上望去。

这是一个三米见深的大坑,四周土壤似是新挖开的,看起来还松软得很,被雨水冲得不断下滑。

雨珠噼里啪啦地打在面罩上,面罩内侧呼出了层淡淡的哈气。开始降温了。

叶宸起身去捡雨伞,捡起雨伞的刹那,在伞后看见一双泛着幽光的眼睛。“‖‖″

叶宸还以为是什么野生动物,下意识收起伞,用伞尖朝对方指过去。在来港城的路上,带队的老师就做过科普,说飞鹅山有许多常见的野生动物,比如凤头鹰、野猪、东亚豪猪、赤麂、豹猫,其中最危险的就是野猪。野猪不仅体型粗壮,而且习惯结群活动,经常有野猪伤人的报道,因此露营时要格外小心野猪群。

好端端的林子里挖了一个大坑,难道就是用来抓捕野猪的陷阱?坑里那个不会就是头野猪吧?!

叶宸虽然从小锻炼,自诩身手尚可,但也没有空手和野猪战斗的经验,他将来意在去军队发展,经过不少专业训练,对自己身体的各项数值,有着最基本的认知和了解。

这样的雨天和泥地,对人类的限制太多,可却是野生动物的天然战场。叶宸心中一惊,暗想如果是野猪的话,希望不是那种上百公斤的大猪,最好是头小猪。

正这时,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夜空。

借着闪电的光亮,叶宸瞧见对面根本不是什么野生动物,而是一个人。一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

叶宸紧绷的后背才放松半秒,又很快重新紧张起来。在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下,遇见一个小孩儿还不如遇见一头小野猪。大雨下了有一段时间,那小孩身上却没穿任何雨具,若是严重失温,很可能会危及生命。

可山里怎么会有个小孩儿呢?难道也是贪玩偷跑出来,又不小心掉进深坑里?

叶宸当机立断,朝那江巧走过去。

江均蜷在原地没动。

方才闪电亮起的刹那间,他已经看清了对方的脸,很年轻也很英俊,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

江玛根本不在乎来人是否危险,只在心中默默向妈祖娘娘祈祷,但愿那个人不要多管闲事,最好能瞎到彻底。

就像没看到自己一样,怎么掉进来的就怎么爬出去。刚才听见那人打电话时的只言片语,江均知道对方是来找人的。江玛在心里想:你快走吧,该去找谁就赶紧找,不要跟我说话,也不要管我。

他要留在这里陪他大哥,这是他早就想好的。江玛每天都会拜妈祖娘娘,但他不常许愿,总感觉愿望许得太多了,就不会每一件都如愿了。

在今天之前,不,确切地说,是在大哥去世之前,江玛认真许下的每一个愿望都会实现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得妈祖娘娘偏爱的小孩,因为他不贪心,不多求,又拜神拜得好虔诚,每天都要在神像前跪好久。可是自从大哥离开,江玛的好运气似乎也用尽了。这几天以来,他一共许过三个愿望:

第一个是求妈祖娘娘让大哥活过来,或者让他从这场噩梦里醒过来。这个愿望没有实现。

第二个愿望是刚才听见有人过来时,希望对方不要看到坑底的自己。这个愿望实现了一半。

那人确实没有看到他,但也没看到这个墓坑。第三个愿望是希望那个人瞎到底,即便看到自己也不要多管闲事。这个愿望完全没有实现。

那个眼睛不太好使的人不仅朝他走过来,话还特别多:“你冷不冷?”“掉下来多久了?"“怎么自己在这里?"“你家里人呢?记不记得联系方式?”

叶宸问了许多问题,只是江巧一句话都没说。他撑开伞挡在江玛头上,先遮住了如柱灌下的暴雨,才拿出手机打电话报苟女

报警电话刚挂,陆灼年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陆灼年说:“我找到可颂了,他没事,正在山麓的凉亭里看雨,你现在在哪儿?”

叶宸松了口气,简单将自己这边的情况说给陆灼年:“你们先回去吧,我得看看那小孩的情况,等警察来了再走。”陆灼年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只是提醒叶宸注意安全。叶宸挂断电话,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向江玛,才发现对方皮肤苍白近乎透明,早已冻得发抖了。

意识模糊,发抖乏力,这是典型的失温反应。叶宸赶紧拍了拍他的脸,让他不要睡。

江玛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叶宸的手,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他越来越冷、越来越困,可心里却好高兴。

他知道自己离大哥越来越近了。

江玷眼前渐渐模糊,猛地往前一栽,摔进泥水里。叶宸大惊失色,赶忙把江玛从水里捞起来,打开带给萧可颂的装备包,用自己的身体和雨伞遮着雨,搭建出一个临时遮蔽处。他费力脱下江巧身上的湿衣服,把干燥的厚绒衣换上去。萧可颂的衣服穿在江均身上明显是过大了,为了聚集温度避免散热,叶宸先给江玛换上衣,又把他两条腿塞进一条裤腿里,接着像包裹婴儿那样,将另一条裤腿当作布包,层层绕上去。

过长的衣袖也做了相同处理。

江玛如同裹进一个简易的临时睡袋,自脖颈以下,手脚都被包进衣物中,连脑袋上都包了一条毛巾。

他的呼吸已经有些微弱了。

叶宸撕开恒温暖贴,分别贴在江均的胸口、腹部、后背,然后拉开自己的雨衣和冲锋衣,把江均抱进怀里,利用自己的体热帮助江玛升温。江玛体温明显偏低,把他搂进来的刹那,叶宸就感觉到二人的体温差。叶宸参加过不止一次夏令营,学习过许多露营和急救常识,自身保温做得很好,怀里是十分温暖的,抱紧了江玛才觉得凉。他靠着背风的角落蹲下,将雨伞挡在身前,用后背和雨伞为江均隔绝出一个避雨保温的角落。

紧急情况下,叶宸根本来不及过多思考,种种急救行为完全是出于本能,是条件反射般的应急处理。

直到感觉怀中的江巧渐渐回温,才庆幸还好自己平常听课认真,不仅参加过夏令营,还参加过许多半军事化野外训练。这小孩也是命大。

如果不是萧可颂突发奇想,非要来露营地打卡,还有谁会在这个天气冒雨上山,又有谁会正巧带着足够救援另一个人的装备呢。暖贴的温度渐渐上来了,江玛抖得总算不那么厉害了。他渐渐恢复意识。

江玷不知别人从濒死状态下苏醒后,最先恢复的是哪种感官。他只知道自己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意识回笼的一刹那,江巧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叶宸身上的味道。不同于墓坑泥水中的土腥,也不是山林间清新的草木花香,而是一种沉静幽檀气息,让人闻到就觉得心静。

混合着少年身上独有的干燥与清爽,有种说不出的温和可靠。和他大哥的怀抱感觉不同,但又有些相似。江玷努力睁开眼,看见的是叶宸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人在畏寒时都会不自觉向往温暖,无论江玛内心深处如何了无生念,本能都让他无法抗拒地感到舒适和安全。

外面风雨肆虐,雷暴阵阵。

叶宸用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脊,撑起了一道隔绝生死的避风港。江均的耳边不再是雷声和雨声。

而是叶宸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是这片荒凉天地间唯一的热源,是江均仅存的依靠,他紧紧把江巧抱在怀中,将自己身体的热量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江均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活下去的意志。

这感觉并非来于他自己,而是叶宸把他的生命力、连同炽热的体温一起,毫不吝啬地给予江巧。

是叶宸想要他活下去,并且必须要他活下去。江玛心里觉得叶宸有些碍事,耽误了自己与大哥团聚的计划,恨不能这个人立刻消失。

但叶宸怀里又实在太暖,让人忍不住贪恋,忍不住偷偷从他身上汲取更多能量。

江均把自己往叶宸胸口埋了埋。

叶宸感觉到江巧动了,低头朝他看过去。

江均察觉到叶宸垂下的视线,整个人霎时僵住不动。叶宸轻轻笑了笑,语气温柔没有半分攻击性:“别怕,有我在,没事的。”江玛仰面望向叶宸,凭借超凡脱俗的动态视力,他在一道接踵而来的闪电中,将叶宸的脸牢牢印在视网膜上。

闪电过后是惊雷。

然而,在雷声赶到前,叶宸就抬起手,先一步捂住了江玛耳朵。江玷瞳孔微微收缩。

在这样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夜,在大哥即将入土为安,与他彻底天人永隔的凌晨,在江玛最想死掉的时候,遇见了一个最不想他死的人。人的命数还真是变化无常,莫测难定,江玷想要大哥好好活着,可大哥偏偏死了。

等明日丧仪结束,江宅的白绸白幡也要撤下了,那些如白雪般飘洒的纸钱,也不会再洒。

但江均心中那场大雪,却再也不会停了。

江玷万念俱灰,悲痛欲绝。

他并不明白江彦的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晓得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谁能像大哥那样对他好了

可当叶宸抬手捂住他耳朵的刹那,江均竟也产生一种错觉一一在这个漫无边际的大千世界里,或许也会有那么一个人,如他大哥那般温柔可靠,细致入微地爱护他、照顾他。

就像八年前,大哥将他抱出江宅时那样风轻云淡,从容自若。只要轻轻一个转身,就能令他起死回生。

阻挡他半生风雪。

十年后的除夕之夜,当二十七岁的叶宸冒着漫天大雪,开车横跨两千公里,出现在江巧面前的那一刻。

在江玷生命中飘洒十年的那场雪。

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