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无常令主
书房在东西两面都开了窗,照得满堂光明,灌进来的冬风安静非常,无声地奔向另一面窗子,带动桌上的纸页如浪花般翻动。陆酌光伸手,抚平了一角轻轻压住,问:“为何只写半句?”周幸就等着他问这句话,故意拿乔:“陆秀才可知礼尚往来的道理?前夜我赠了你一杯酒,才换了今日与你相会,现在你想看前半句,可不能什么都不给。”陆酌光想说前夜也不是那一杯酒的功劳,可周幸甩饵半天,总不能让她空钩而走。他稍加思索,随后走出书房,片刻后提着一包糕点进来:“这是方才我在路上买的,还热着,请周姑娘品尝。”
他拆开油纸包,里面的糕点罗列整齐,果真还冒着新鲜的热气,摆在桌上。周幸摊开手给陆酌光看她手上染的墨,示意:“方才不慎脏了手,劳烦酌光再帮帮忙。”
陆酌光往她手上看了又看,显然此人趁他不注意时往砚台里抓了一把,浓黑的墨在她的指头和手背留下凌乱的痕迹,与她原本那不见血色的皮肤黑白分明。他犹豫道:“周姑娘可以带回去吃。”周幸叹一口气,撂下了笔,然后说:“那这纸我也带回去写吧。”那句传颂千年的“天生我材必有用"眼看就要随风飘走,陆酌光只好硬着头皮答应,转头去院中打了水净手。
回来后,他取一块雪白软糯的糕点捏在手里,动作颇为僵硬地递到周幸的嘴边,一副随时就要撒手的样子:“周姑娘请用。”周幸低眼,看着那只送到面前的手。他的手生得很是文秀,修长又白皙,指头圆润干净,指甲盖和皮肤下都透着健康的红,因刚洗过还带着一丝潮湿的水汽。
这只又握书提笔,又泡在血里抓着人的脑袋的手,眼下洗干净了,温顺地喂她吃糕点,周幸自然不能“辜负”。
她平时吃饭都大快朵颐,恨不得腮帮子填得满满当当,此刻却斯文起来,低着头凑近糕点,牙齿一张一合,飞快地咬下一小口,没有给陆酌光任何撒手的机会。
她笑眯眯地嚼着,含糊道:“这家糕点我之前也吃过,但都没有今日尝到的好吃,许是酌光的手与众不同,被你喂的东西都格外美味。”她浑身上下都有着风月场上身经百炼的轻挑,小意调情更是随手拈来。陆酌光抿了抿嘴角,偏开目光躲避她眼中的含情脉脉,呐呐:“食不言寝不语,周姑娘还是先吃完再说话吧。”
周幸满不在乎:“我一介粗人,哪讲这些规矩?”她存心折腾陆酌光,每次都只咬一小口,好似荒芜的人生有大把时间来浪费,仅仅一小块糕点就吃了七八口。但由于她的牙齿尖利,咬的动作很快,陆酸光始终没找到撒手的时机,只能耐着性子捏着糕点喂了一口又一口,直到剩下那么一小块。
等到周幸终于将最后一块含住时,牙齿却轻轻咬在他的指尖。陆酌光一顿,低眼看去。
从上方看,周幸低敛的眼睛只有一排长长的睫毛,因上翘的弧度不高而显得冷淡,鼻梁比寻常人高一点在脸上落下淡淡阴影。指尖上的牙齿先是稍微用力咬了一下,咬得他指头微痛,紧接着舌尖从指腹扫过。她身上有一种病态的苍冷,可是舌头却是滚烫的,湿热的感觉瞬间在指头漫开,来回舔了两下,恰似安抚,称得上缠绵悱恻。陆酌光猛地抽出手指,惊恐地看了周幸一眼。周幸舔了舔嘴角的碎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唐突,恍若没事人一样:“怎么了?”
“没事,我、我先……"陆酌光动作匆忙地后退,转身想走,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在桌上。
周幸抬手去扶,陆酌光却避如蛇蝎地躲,这一躲就不慎打翻了不知什么时候放在桌边的砚台,泼了他一身的墨,雪白的衣衫霎时染上墨香,甚至冲淡了束鼻的香粉味道。
“哎呀!你怎么这般大意。"周幸假惺惺关切,将他扶着站直,惋惜道,“这衣裳怕是毁了,洗不净的。”
“无妨,我还有别的换洗衣物。"陆酌光红了一张俊脸,随手蹭了两下,将自己的双手蹭得黔黑,迟钝地发现越擦墨迹越大,便拱手道,“我先去将脏衣物换下来,失陪片刻,周姑娘见谅。”
周幸应了声快去快回,便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书房。少顷,关门声响起,周幸听见他进了寝房,限中那星星点点的笑意归寂。她从怀中摸出包好的药粉,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几步来到香炉前,将里面的粉撒进炉中搅了几下混淆。
做完后,她看向桌上那经过层层包裹腌鱼罐,这东西老实得看不出一点端倪。
陆酌光丝毫不知书房有什么武器等着自己,回房将外衣脱下后,才发现墨迹晕染得很快,连里衣也大片漆黑,他一并换下。泼墨的衣裳绝对洗不干净,但是陆酌光平日里俭省,并不会直接扔掉。他去院中打了水,将衣裳泡进盆里,打算染成黑衣服穿。他忙活完之后再回书房,周幸已经将那缺了半句的诗句补全,此刻正闲适地坐在他平日休息的藤摇椅上吃糕点,听见他进门便立即抬头看来,眼里带着一点笑。
陆酌光先是去桌前观赏那副字。临帖是陆酌光近期才有的爱好,虽说他的墨笔总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也拟不出他半分风骨,但并不影响他对书法的喜爱和热情一一文人对琴棋书画的包容度是很高的。周幸的字上下相衬,每一个都收放得恰到好处,既没有过分张扬,也没有过于内敛,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为着这一幅字,指尖被咬一口也值了。陆酌光抬起一双盛满笑意的黑眸:“多谢周姑娘,待晾干了墨迹,我便装裱起来,带回京城。”“带回京城?一幅字?“周幸颇觉好笑,“你倒不如把我带回去,我日日给你写。”
陆酌光客气道:“怎敢如此劳烦周姑娘。”“迂腐秀才,不解风情。“周幸将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叹息着站起身,已不打算多留,“我来时为你带了本地特有的美食,在别的地方可买不到,你难得来一回,一定要尝尝。”
陆酌光尚未留意。只待周幸打开一重又一重的油纸包裹,那一股恶臭气势汹汹地杀了出来,迅速占领整个书房,在空中急速蔓延开。那是一股直击心房的臭,陆酌光猝不及防,此时已经没有任何欣赏字的心情了,只赶紧询问这像是死了八百年的尸首泡在茅厕里一千年后才能散发出来的味道的东西是什么:“周姑娘,这是何物?”“郸玉有名的熏鱼,闻着臭但是吃着香。"周幸本想多介绍几句,然而这味道太冲,她自己也被攻击得受不了,加之方才吃了那么多糕点,一张口差点吐罐子里。她强忍着翻滚的吐意,勉力道,“你尝尝吧,我还有其他事,就先走了。“周幸告辞得很快,陆酌光连相送的礼节都忘记,在她离开后火速处理了这威力巨大的武器,回到书房之后大敞所有窗子通风。然而那股恶臭味好似沁入了房中每一根木头,缠在空中久久不散,陆酌光总觉得还能闻到,想起方才在罐子中所见那黑得腐烂的腌鱼和尸块一样的豆腐,他坐立难安,便起身往香炉里撒了几把香粉点上。周幸出去后并未立即离开,在巷口边上守了半刻钟,见陆酌光没有出门,便料想他已经点上炉子一一他平日身上就有股淡香,断不能忍受腌鱼的味道。她交代钱不断守在此处盯梢,随后脚步飞快地回城郊家中,先是烧了水将身上怪异的味道从上到下洗干净。
待烤干了长发,她取一根发带束起青丝,换上方便行动的衣物,踩着桌子将墙上挂着的字摘下来,亮出一把包着层层旧布的刀。此刀一尺长,半指宽,刀柄占三寸,以黑铁铸成,打作竹身的形状,从刀柄蔓延而出,落在刀面上变成了精雕细琢的纹理。竹叶细长分明,以斜阳相照,好似在风中摇曳,意气自扬。刀刃油光锂亮,有着经常打磨,削铁如泥的锋利。周幸将其握在手中,掌中的皮肤立即寻得熟悉的纹理,刀柄上的每一条刻痕都是为她量身打造。她反手将刀扣入大腿外侧的束带,披上厚重遮风的斗篷,推门行入烈烈霜寒之中。
天光一线,昼暮交接,周幸行于云霞之下,像个行色匆匆的旅人,待再次行至陆酌光的住所时,已是漫天夜幕。
郸玉向来没有夜市,天一黑家家户户都熄灯休息,此刻周幸站在巷口之外,目光所及一片漆黑,只见薄云遮月。
钱不断已等候多时,见她赶到立即从角落里蹿出来,低声道:“老大,我一直盯着,陆酌光没有离开过。”
“传信给其他人,今夜于山上汇合。"她脱下斗篷随手扔给钱不断,而后躬身贴墙而行,身形融入黑暗之中,眨眼就不见踪影。钱不断担忧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却不敢停留,抱着斗篷立即转身离开,去执行周幸下达的命令。
陆酌光的书房落地于巷子东角,开窗朝东,正不知死活地大敞着,不知是在迎接夜里的寒风还是其他什么。房中没有点灯,月色透过窗子探进去,只有一抹微光照明,不见有人的身影。
周幸轻盈地翻进去,落地时鼻尖萦绕着一股未散尽的清香,她下意识放低了呼吸,左右巡视。今日她来时就已经观察过,这地方没有做成囚笼的条件,东西两面都开窗,就算是将这屋子前后都围个水泄不通,也困不住她。陆酌光不在屋内,但香炉还点着。几个时辰足以毒发至肺腑,他即便没有晕死过去,也应当丧失了行动能力,周幸不敢掉以轻心,一边用双耳仔细听着厝围动静,一边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架前。
书架中间摆了个格格不入的黑檀木盒,既没有上锁,也没有掩藏的意图,就像是个明晃晃摆在那里等人咬钩的鱼饵。陆酌光过于自负,他将此物摆着这儿,就是对她寝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字的"礼尚往来”。周幸挑开木盒,就见里面放着一块令牌,以黑白二色之玉拼接而成,黑如曜石,白若霜雪,正面刻着描金的“无常”二字,静静躺在木盒中,彰显出昂贵的造价。
周幸眉眼凛然,盯着那黑白相接的玉牌。
这东西来历非常,其代表的身份也极其危险,饶是她之前已经将陆酌光的身份尽量往高了猜,还是没猜到这一层。
只是还没等她有所行动,门口突然传来异响。周幸飞快闪身,躲在书架后方。片刻后,书房门打开,陆酌光缓慢地走了进来。
周幸悄悄探头观察,发现此人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另一只手摸着墙,睁着的双眸毫无神采,一步并着一步地挪到桌边。他看不见。周幸在心中计量,这就说明毒性确实发作,但他却如此泰然悠闲,甚至还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坐下来慢悠悠地吃着,并没有出现浑身乏力,经络封闭的模样。
此时未必是动手的最佳良机,但若是错过,再往后只怕更难。周幸在瞬间决断,闪身而动的同时,腿侧的刀就已出鞘入手。寒光一闪,刀刃划破夜风伴着疾劲而至,刹那逼近陆酌光的心口!眼看着刀锋就要顺利刺入他的胸膛,原本泰然坐着的陆酌光却倏尔一抬手,一双筷子便精准地一前一后别住刀锋,生生止住了周幸推进的势头。他微微偏头,作出认真听的模样,道:“偷袭瞎子,不太道德吧?”周幸抿唇不语,眉眼染上凶戾的杀气,刀刃在掌中一旋,顶开他的筷子,反手再出杀招,直奔取命而去。陆酌光搁下筷子,后撤几步闪躲,从脚步声抓住了周幸的方位,其后身形一掠,眨眼就贴到周幸的面前,同时右手探向她的脖子一缕细小的寒风拂过耳垂,她本能侧头闪避,退后数步停下时,就看见几缕长发正在往下飘落。
陆酌光仍站在原地没动,半垂着眼皮遮住无神的墨眸,右手指尖有一片寸长且薄如蝉翼的刀片,正灵活地在指尖轻转。月光变成柔软的银纱披在他身上,仍是那张俊美的脸,白日里他温驯,羞赧,温文尔雅,一双眼睛澄澈见底。
此刻有了黑夜的点缀,他似凶相毕露,眼底都是漠然的黑,连慢条斯理中都充满杀意,与平日里的陆秀才判若两人。交手不过才两招,周幸便心知她功夫上胜不了此人。隗老的毒药的确让他失明,但却并未对他的经络起作用,若非看不见,方才那刀片应当已经切断了她颈子上最大的筋脉。
隗谷雨一生研究医毒,制药无数,到了晚年几乎从未失手,所以问题不在药一一是陆酌光有古怪。
他分明看不到,却能时时刻刻追踪她的位置。周幸略一思索,用脚勾起边上的椅子,掷出的瞬间屏住呼吸。椅子砸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陆酌光将头一偏,并未动身。
下一刻周幸自另一边飞身而出,旋身甩出右手,将全身的力集中于刀尖,刺向他的颈子!
这几乎是一刹那完成的动作,若换做寻常人,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来不及看。但刀刃刺出的瞬间,陆酌光身形一晃,他动起身来无声无息,好似一抹飘忽不定的影子,眨眼就随着刀风贴到近前来,那轻薄的刀片在指尖折射着月光,森冷一闪。
静谧无声的房中,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铃。
周幸翻身落地,后腰已经贴上窗边,寒风吹过,她的侧颈传来细细密密的微痛。月光下,那洁白的颈子上有一条极细的红线,她用指腹抹过,擦出殷红的血痕。
她看了一眼原本戴在她颈处的玉青竹,绳子被齐齐割断,此刻正落在陆酌光的脚边。捡是没机会了,只能日后再想办法拿回来,周幸翻出窗子,飞快离去陆酌光眼睛不便,听见人从窗子离开也没有动身去追,抬手按在心口上一一寸长的刀痕划破了外衫和中衣,仅有里头贴着肉的一层里衣尚完好。“好利的刀。"他夸赞一声,将刀片收回袖中,弯身在地上摸了摸,拾起方才掉在地上的东西。质地光滑坚硬,带着温热的体温,用指腹来回描摹能隐约势出是竹子的形状,只有半截手指长,串着的绳子在方才动作间被他的刀片割断。能贴身携带,想必也是意义深重的东西,陆酌光打算替其好好保管,便摸去书架,将这东西放入黑木盒中,与他的令牌放在一处。月光清皎如水,泼在地上,照得前路一片明亮,不需提灯也能夜行。千路山并不是高山,虽说地势复杂经常让人迷失其中,但若是找对了路,登上山顶的寨中不过两刻钟的时间。
周幸迎风走山路,寒气从脊骨散出来,浸得她浑身冰冷,手脚几乎僵硬。更深露重,待她走到寨前,已是披了一身的寒水,面容愈发苍白无瑕,恍如夜鬼出行。
守寨门的人遥遥就看见了她,提前将寨门打开,候在门口相迎:“周姑娘。”
周幸颔首,并未多言,一路直入寨中。寨子里亮着灯火,但大部分人已经休息,只剩妇女还在忙些洗衣缝制的活计,见到周幸后也纷纷起身,敬称一声:“周姑娘。”
她未慢下脚步,皆以淡淡的点头回应,走到寨主堂前,就看见莫惊秋与钱不断二人正板板正正地跪在门外。
遥听脚步靠近,莫惊秋抬头望了一眼,看见周幸后忙将她上下打量,来来回回几遍发现她并没有受伤的样子,才低下头道:“少主。”周幸没有理会,擦身而过,推门进了堂中。寨主堂内陈设简单,桌椅摆在左右两侧,当中垫了几层石板,上方则有一把精雕细琢的木椅,乃是以前寨主的位置,而今则是周幸的专座。
接到钱不断的报信后,众人在堂中齐聚,隗谷雨与袁察不对付,分坐两侧,其次则是燕决、萧涉川。
剩下的一人约莫四十上下,生了一张圆脸,嘴角轻动时便是没有笑意也能看见两个隐隐的酒窝,她名楚照,是日前将陆酌光请去题字的书肆老板。除去留守在县衙伺机而动的叶嵘外,其他人俱已到位。所有人都看得出周幸脸色不佳,显然行动并不顺利,无人敢闲话,立即起身齐声喊道:“少主。”
“今夜紧急召你们过来,是有重要信息告知你们。“周幸抬了下手,示意众人落座,随后走上中间的高座坐下,其后半句废话没有,神色沉肃道,“赵恪身边那个姓陆的秀才,日后你们不论在何时,何地遇见他,都要绕道而行,切不可正面对上。倘若他起了杀心,也不可应战,以逃为上策。”她语速缓慢,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不需要多加情绪辅佐,众人已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在座的几人都非等闲之辈,周幸更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的能力,却如此斩钉截铁的下令,说明他们先前对陆酌光的猜测仍有误,此人比预测中的更加危险。
周幸的判断能力毋庸置疑,隗谷雨心中略惊,忙问:“没用软骨粉?”周幸:“用了,但在他身上不大起作用。”隗谷雨的药少有失手的时候,况且这次拿出的还是压箱底,此话一出,连袁察这个数次被隗谷雨毒倒的人也心惊肉跳:“少主,陆酌光究竟是什么人?你可有受伤?”
周幸想起断在陆酌光书房的玉竹,心情更糟,面上不显,只道:“无常司。”
袁察一凛:“他也是无常司的人?”
“不止。“周幸说,“他是头领。”
当朝文臣数赵执为首。此人在朝中数十年,既无家世傍身,又对功夫一窍不通,曾遭遇明里暗里刺杀不下百次,却次次化险为夷,未有人能伤其分毫,根因他从几十年前就开始暗中训养死士,培育暗卫组织,无常司。无常司中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异于常人的能力,尤其暗杀的本事难以估量,堪称一把所向披靡的"凶器”。但这个部门的存在鲜为人知,赵执便是凭借此组织步步往上爬,坐稳首辅之位,权倾朝野。
李言归在赌场被伙计驱赶了数次,无奈只得暂时离开。他不善赌,且向来运气不怎么样,但是为了监视赌场的东家只得混迹其中,一连几日都在输,毫无意外地输了个精光。
他出了赌场后浑身上下一摸,兜比脸干净,只在怀中摸到个玉牌。玉牌只有掌心大,通体黑色,呈现出半块的样子。无常司分“黑“白"两部,其中黑部成员皆是被精心培育出来的杀手,自幼就接受无比残酷的训练,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练就一身凶残本事,专司杀人放火的脏活。白部的成员则要求必须面容姣好,善于交际,多有琴棋书画、渊博学识伊身,负责在明面上与人往来或是混迹朝中各个部门充当暗线。两部各有一个领队,掌“黑”白"双令,而整个无常司则有一个令主,位于黑、白双令之上。陆酌光就是那个令主,他手中的那块令牌与所有人的都不同,为黑白双色。
李言归觉得再这样输几日,他攒着讨媳妇儿的钱恐怕要全部折在郸玉,如此下去不行,他决定去找令主,借钱去。
等找到陆酌光时已经是子时末,屋中没有点灯,院里却有流水哗哗的声响。李言归叩门,听见陆酌光在里面喊了声“进"才推门而入。陆酌光正坐在院中搓洗衣裳。
李言归心说这人不会贫穷到连多的换洗衣裳都买不起,只能连夜洗白天的脏衣服吧?那他要借钱的话还怎么开口?
“你这是……“李言归走到近处,疑问还没出口,就看见陆酌光那盆里的水漆黑无比,一时间还以为是背光看错。
但等他绕了半圈借着月光一看,陆酌光洗衣服的水就是黑的,甚至连他的双手都染得漆黑无比,不由虚心请教:“令主,你的衣服是怎么脏成这样的?陆酌光说:“我倒了墨进去。”
虽然李言归时常觉得令主的脑子有点小病,并且不至于连这个常识都不知道,但还是忍不住提醒:“如果你想穿黑衣裳,可以直接买一件黑的,不必买了白衣裳之后又用墨染黑。”
陆酌光不太明白他半夜登门站在这里说什么废话,问道:“你是筋骨松了,来找我帮你紧紧?”
他这一抬头,李言归立即发现他眼睛出了问题,紧声问:“出什么事了?”陆酌光悠闲陈述:“我中毒了,经脉受限,双目失明,方才有人想杀我。”李言归听得眼皮子都抽抽,抬手挥了挥,见陆酌光果真看不见,登时吓得脊背发凉:“何人所为?”
陆酌光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根本就不知道,并未说话,只是拧起衣裳,慢步行到竹竿下,将染得漆黑的衣服挂晾上去。这可不是小事。李言归沉着脸快步进屋,点起书房桌上的灯,举起来一照,屋中果然留有打斗的痕迹,木椅摔了个稀巴烂,桌上也有新鲜的刀痕:“你的令牌被人翻出来了。”
陆酌光显然早已料到,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他行动缓慢,但走得平稳,一边擦拭双手,一边在藤摇椅处坐下来,理所当然地使唤:“你来得正好,将房里收拾收拾。”李言归行至椅子旁,抓起他的右手把脉,好在他的经络几乎已经恢复通畅,脉搏跳动较之寻常慢了些,其他并无变化,应当是自己吃过解毒药。陆酌光身体特殊,只要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影响就不大。李言归转头做起苦力,将散落在地上的书整理回书架,又清扫椅子碎片,倏尔道:“是周幸?”
陆酌光慢慢地摇着藤椅,似是而非地“唔"了一声,不知算不算回答。“除了她,我想不到有谁能在你身上得手。"陆酌光成天抱着书充当秀才,可不会真把自己当成读书人,他是从无数暗杀训练里长大的,对一切下毒的手段炉火纯青,绝不可能这么轻易中招。
李言归面无表情道:“你看戏就看戏,未免玩心太过,她今日能派人杀你一回,改日就能算计你第二回。”
陆酌光左耳朵听右耳朵出,油盐不进:“你闻闻这书房里是不是还有怪味。”
李言归觉得此人无药可救,若是他日玩火自焚,令主的位置空缺,他正好有机会顶上去,于是不再规劝,打算清扫完地上的碎屑借了钱速速走人。不承想他刚提着扫帚出门,就听见低哨传来一-三声短,是有紧急状况突发。
李言归当即正色,取哨声回应。陆酌光也闻声而出,慢吞吞地摸到门边,随后一人翻墙而入,隐在夜色之中急声道:“大人,县衙失火!公子传你们二人即刻前去!”
李言归飞快地看了陆酌光一眼。他双目仍旧空洞无神,视力尚未恢复,月亮的光芒为他的眉眼描上一层失真的跌丽,听到县衙失火的消息后他嘴角微动,露出浅浅的笑意:“是吗?”
李言归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随后扔下扫帚,带着报信的手下一同赶往县衙。县衙失火的地方是库房,留守的衙役倾巢而动,着急忙慌地打水救火。浓烈的火映照着半边夜幕,在月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滚滚黑烟直冲云霄,空中也翻起灼热的风浪,呼喊声此起彼伏,喧闹无比。赵恪显然是睡到一半被匆匆惊起,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好,只在外面披了一件氅衣,满脸阴鸷毒辣,恶狠狠低盯着那滔天火焰。李言归快步上前,还未开口行礼,就听他沉声:“陆敛在何处,怎么只有你一人?”
李言归如实禀报:“他中了毒,双目暂时失明,难以行动。”“他怎么会中毒?“赵恪猛地转头,冷笑道,“堂堂无常司令主,究竞是大意,还是有心?今夜的火灾是有人故意为之,他在此时出事,很难不让我多想。李言归低头不语。陆酌光在想什么,没人能猜得透彻,虽说赵恪总是做出一副阴狠凶戾的模样,实则陆酌光才真的万万招惹不得,两害相权取其轻,李言归自然知道谁更不能得罪。
因此陆酌光不想让赵恪知道的信息,李言归不敢讲。长乐见气氛僵持,素手轻抚赵恪的胸膛,温声细语地打圆场:“公子消消气,当务之急是要看看暗中放火之人打了什么主意。”火势难止,冯宗匆匆赶来,连忙指挥衙役尽力抢救库房里的东西。齐煊负手而立,眸光倒映着跳跃的火焰:“里面都是什么?”冯宗满头大汗,拱手答:“回王爷,这库房里面放着的都是杂物和一些陈年卷宗,没什么要紧的东西。”
说话间,一个沉沉的箱子被搬出来,放在齐煊身前一尺远,衙役放下后未发一言,飞快回到救火的混乱人群之中。
这是一个微妙的距离,像是这衙役随便找了块空地放抢救出来的东西,但又像是故意摆在齐煊面前给他看一样。
齐煊在匆忙间扫了一眼搬箱子的衙役,认出此人便是昨日去义庄送信的叶嵘。
他心心中一动,几步上前将箱子打开,里面铺放着整齐的卷宗,泛着陈旧古朴的气味。他随手翻动,才发现这些都是军书,记录了郸玉县周遭十里八村的征兵名册。
霜风灌入领口,冷得他打了个激灵,浑身的汗毛战立。他霍然起身,对身后的傻眼站着的冯宗低声道:"将这箱东西搬入本王寝房。”与此同时,站于远处的赵恪以目光追随钻入人群里趁着混乱悄悄离开的衙役,偏头对长乐吩咐:“去,要活的。”
长乐美眸一转,视线紧锁目标,微微一点头,后退数步,身影没入月光投下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赵恪打量着齐煊的动作,阴郁的三白眼轻轻一眯。昨日崔慧不知抽什么疯,偷偷摸摸地驾马出城,身边一人未带。他本以为是昨日那番恐吓让崔慧吓破了胆半路出逃,谁知跟踪崔慧的侍从在今夜传回消息,言他独身进入一个叫成丘乡的地方探查征兵事宜,紧接着县衙的库房就走水赵恪本不想动朝廷命官,但邹业之死却未能让此事结束,眼下看来唯有崔慧人头落地,或可终止查案。
他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他对李言归招手,随后轻轻往脖子上比划一下,低声道:“天黑路险,崔大人若赶路不慎,恐会半道出意外,你去接应一下。李言归领了命令,回房换上夜行衣,将利刃别于后腰,披着月色纵马急奔出城。
郸玉城北只有一条官道,其他小路则满布碎石,坑坑洼洼,无法驾马。崔慧骑马若要回城,必须走官道,想要杀他只需在路中守株待兔,准能抓个正着。这条官道绕着千路山,周幸之所以上山,也正是因为从千路山中间穿过去,比从城门出发要快。
今夜丑时衙门便会起火,待齐煊得到那箱军书之后,赵恪一定会派人灭口崔慧。
周幸取了挂在座椅上方的弓,打湿了一块布擦拭着弓身,低垂着眼皮问:“门外跪多久了?”
莫惊秋、钱不断二人违背命令,按规矩当罚二十板加跪地两个时辰思过。他们二人从夜晚入了寨子后就跪在门口,周幸未松口,二人不敢动。违背命令是第一大忌,凡有犯者皆严惩不贷,任何敢开口求情之人都会连坐,因此周幸上山之后,也没人敢提起门口跪着的两人。隗谷雨再是铁面无私,到底还是心疼自己唯一的徒弟,说道:“入夜那会儿就跪着了,应当早就过了两个时辰。”
“违背命令,擅自行动,板子照罚。“周幸眉目染霜,漠然得不容情。她站起身,身体里的冰冷如翻滚的海岸,一波一波袭向四肢百骸,不由得动了动左手,将有些僵硬的指节松泛,“燕决随我下山,萧涉川去城中接应叶嵘,以免他让人拦住,其他人在山上静候。”
隗谷雨注意道她身体僵硬,劝道:“少主,用些药吧。”此话一出,堂内几人同时面色微变,将目光聚焦于她的手,果然见她指尖隐有颤抖。袁察立时起身:“让我去!不过是保崔慧活着入城,不是难事。“不必,寨内需人留守。“周幸握拳又松开,反复几下动作,指尖的颤抖便不大明显了,她牵动嘴角,轻笑,“不影响我百步穿杨。”萧涉川将箭擦拭干净,向下收入箭篓,递给周幸:“少主,倘若崔慧此去没有查出有用信息怎么办?”
周幸把箭篓背上,道:“不至于吧,饭都喂到嘴边了,哪有人不懂怎么张囗吃的?”
萧涉川想起那日在赌坊见到的齐煊。此人表面威严,自持王爷的身份,实则色厉内荏,忍气吞声,即便看出赵恪有意转移话题,也不敢直接点破质问。这种人,往往瞻前顾后,难担大任。他道:“我只怕我们押错了人,白忙活一场。”
周幸眸色沉静,褐色的眼睛映照灯火,晦暗幽幽:“有没有押错人,等天亮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