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死里逃生
寒风烈烈,呼啸而过,险些掀飞崔慧的帽子,他赶忙腾出冻僵的手哆哆嗦嗦按住,飞快将松散的绳子重新系上。
崔慧的御马术并不精湛,在只有月光照明的情况下,他不敢纵马疾奔,好在官道修得平整,也不至于太耽搁时间。
刺骨的冬寒侵入衣物,附着在皮肤上,往骨髓里钻,他的脸被风刃刮得刺痛,四肢几乎没有知觉,唯有捂着的胸膛剩一点暖意。他怀里揣着一沓叠起来的纸,上方记录了他今日在成丘乡所探查到的信息,珍贵万分。
昨日在义庄听到衙役上报的消息时,崔慧并不觉得意外,他从进入郸玉的第一日开始,就隐约感觉到背后有一只手在推动郸玉所发生的一切。那双眼睛藏在暗处注视,虽不见首尾,但总能在查案陷入僵局时,拨开一条明路。这幕后之人不论是何目的,至少从目前看来,并非敌人。昨日齐煊在得到消息之后,立即便要亲自动身前往成丘乡。崔慧并不效忠岭王,但他们此行有着共同的敌人,齐煊虽是空壳挂名的王爷,但后头大有用处,实在不合适让他涉险行事,崔慧毅然自告奋勇。齐煊只有一个随身侍卫,他的护卫也在他轻敌的决策下死在赵恪手中,衙役又多半靠不住。两人捉襟见肘,堪用之人太少,事出紧急,崔慧只能独身行动赵恪先前已亮明索命刀,他知道这一趟必是万丈悬索,十分凶险。可这消息太过关键,断不能落入旁人手中,倘若他因此而丧命,一个“朝廷命官”的头衔,也绝不会让此事随意揭过。
崔慧抱着调查的信息难以入眠,唯恐夜长梦多,便趁夜赶路,期盼早点回到郸玉与齐煊汇合。这路上只有明月高悬,双耳灌满夜风,几乎听不到旁的声音,视线能看清的地方实在有限,前后一片摄人的漆黑。崔慧奔驰在路上的每一息每一刻,都心惊胆战,好似一柄刀悬在后颈子,随时随地就会斩下。
这一趟离京可谓是以命相搏,待事成回京,他一定要向左都御史多要些赏!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就见那漆黑的前路忽然亮起一抹微光。崔慧惊一大跳,当下抓紧缰绳勒马将速度降下来。
风声渐小,哒哒马蹄在四下寂静之中尤为突出,崔慧凝神去看,隐约从微光中看出人的轮廓一-有一人提着灯,站在前方。“前方何人!"崔慧高声呵斥,“莫挡路,快让开!”然而前头那人并不说话,也没有动,崔慧警铃大作,当下调转马头就要逃跑,却不想风声一厉,他坐下的马忽而尖声叫喊,猛然摔倒。崔慧猝不及防摔下马,剧烈的疼痛从手臂传来,他本能将身体蜷缩起来,以保护自己的姿势在地上翻滚数圈才堪堪停下。这一跤摔得他头昏脑涨,眼前黑了好一会儿,方才被冻僵的肢体也在强烈痛意下恢复了知觉,但他不敢停留,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定睛一看,马的一只前腿被斩断,正倒在地上痛苦地嘶鸣挣扎,鲜血喷涌不止。他吓得腿脚发软,拔腿狂奔,面前却有两人好似凭空出现,拦在他的面前,手中各持一柄长刀,面容阴冷如鬼,看着他的视线犹如看一块案板上即将被剁成泥的肉。
崔慧下意识捂住心口藏纸之处,转身便跑。官道两边都是山坡,无路可走,崔慧若要逃,只能沿着路往南或是向北。这一跑,就迅速靠近前方那提着一盏灯的人,他本想着一人比两人防守松泛,更容易冲逃脱,然而等他靠近时,才意识到自己选错了路。那提着灯的人并不陌生,正是整日都跟在赵恪身后的侍卫,李言归。此人身量高挑,肤色有着风吹日晒的麦色,身着一身墨黑的衣衫,便是有灯笼照明,整个人也几乎隐在黑暗里,看不分明。他有一双沉寂的眼睛,不苟言笑,就这么站在月下静静看着崔慧,声音平稳冷淡:“崔大人,夜路难行,公子派属下来接你一程。”崔慧方才一阵疾奔,胸腔好似要炸开般疼痛,粗重地喘息:“本官乃是都察院右金都御史,位居五品,奉皇命来郸玉查案。赵恪敢杀朝廷命官,想造反不成?”
“崔大人说笑,今夜衙门失火,公子协同王爷救火,怎会有时间杀朝廷命官?"李言归将提灯放在地上,再起身时,右手已然握了一把半臂长的弯刀,折射着凶戾的寒光,面无表情道,“千路山恶匪横行,先有谋害许知县在前,后又怕崔大人查出真相,杀人灭口在后。属下来迟一步,未能寻得崔大人全尸,届时自有朝廷清剿恶匪,为崔大人报仇。”
“安心上路吧,崔大人。"李言归话刚落下,身形已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疾靠近,眨眼就奔至面前。
那柄杀人刀平平无奇,却磨得极其锋利,挥舞时有破风之声。索命凶刀飞至面前,崔慧吓得浑身发软,下意识往后退,没忍住发出惊惧肺腑的叫喊:“啊一一‖″
忽而余光有黑影一闪,紧接着铁器相撞的脆声炸响,震得崔慧双耳生疼--竞是有一人从天而降,卡住李言归的刀柄,生生止住他的攻势!那人将李言归的短刀一挑,抛至高空。弯刀不停旋转,好似一轮弦月微闪,落下的刹那,李言归左手的刀猛地刺出,快到看不清动作。如此近距离的一击,常人必定无法抵挡,但来人显然也功夫极高,不仅差之毫厘间侧身躲过,还在一瞬间旋身抬腿,用坚硬的膝盖磕上李言归的肋骨。李言归为躲避,不得不翻身而退,当下拉开了与崔慧的距离。他冰冷的视线落眼前,问:“败过一次,还来寻死?”燕决并不理会,只将手中刀柄一旋,飞身掠起向他进攻。崔慧此时已经吓得双腿堪比煮烂的面条,狼狈地摔在地上,惊出一身湿冷的汗。可还没等他喘口气,身后那两人奔来的脚步声也极速靠近。他回头一看,两人握着刀直奔他脑门而来,崔慧脑袋一懵,想要躲但浑身瘫软麻木,动弹不得,已是等死之状。
刺客奔至面前,高举利刀对准了这位文官的脑袋,猛地向下劈,却听空中“咻"的一声,尖啸凄厉,好似劲风被撕裂一一一支羽箭不知从哪里飞来,“噗”一声闷响直直钉穿了刺客握着刀的右手!这支箭带来的力量不仅在刹那钉穿手腕,还连带着挣断了刺客的右臂,“咔吧"骨裂之响尤为清晰。还没等人反应过来,第二支羽箭悍然杀至,正中他的胸腔,将其整个凌空射飞,摔出丈远。
第三箭,则射穿了另一个刺客的侧颈,整个将脖子刺透,箭头染血而出,细碎的血珠四溅,喷了崔慧一脸,腥气扑面而来。生死只在这弹指一挥间,崔慧方才还觉得自己人头不保,必死无疑,然而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两个欲取他性命之人已经躺在地上。这三箭没有一箭多余,在这仅有薄月照明的环境下还能精准命中,此人射术堪称出神入化。
他赶忙抬头四处张望,想一睹救命恩人的模样。但周围一片昏黑,绿树在寒风中摇摆,他连箭从什么方向放出都不知,更遑论寻找放箭之人藏身何地,只得勉力爬起来随便找了个方向作揖,道:“崔某多谢阁下救命之恩!”周幸站在树下,身影隐在树影中,看着崔慧撅着屁股一个劲儿地对着周围瞎拜,不由觉得好笑地摇摇头。随后她再取一支羽箭架在弓上,微微偏身,瞄向与燕决缠斗的李言归。
李言归的身手极为敏捷,在一瞬间可以完成三个杀人的动作,一举一动都有着杀人如麻的老练,没有任何无用的招式。燕决在武学方面的天赋极高,但他还太年轻,与李言归相比就缺少了太多实战经验。几招之内看不出二人的高低,但时间稍长,燕决便会暴露短板,落于下风。
周幸拉满了弓弦,屏气凝神,沉静如水的右眼牢牢地锁定李言归的身影。寒风乍起,呼啸四面八方,满山常青树喧哗高歌,动静交错间,锐箭离弦而出,乘着这一股疾风,划破夜色长啸,直奔李言归的胸腔。百步之内,她的箭,必中。
李言归耳朵稍动,虽说他听力不及陆酌光那么夸张,却也能听出风急的声音,当下翻腕以利刃向上一撩,旋身踢中身前人用以抵挡的手臂,借力仰身往后躲。
动作完成的一瞬,羽箭擦着他的胸口而过,寒冷铁箭划破他的衣裳,棉花在空中炸开,好似雪沫飘落。
第二箭破风而至,李言归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后翻躲避,却还是觉得左耳火辣辣一阵疼痛,抬手往耳廓上一抹,指尖上全是猩红的血。他瞥了一眼箭出之地,知道那片黑暗中还站着个人,箭箭取人性命。他倒是可以杀了面前与他对战之人,但明刀易躲,暗箭难防,恐怕在交手的过程中,他也会被一箭穿透心口。李言归当下有了决断,收刀后退,纵身没入黑暗中。
燕决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崔慧无恙,确认完成了任务,也不再停留。崔慧在后面追了几步,求问其姓名来历,燕决并未理会,很快于夜色中消失。
他尝试喊了几嗓子,希望救命恩人能出来相谈,然而空谷幽幽,周围除却风声之外,再没任何动静,若非这地上还有两个尸首和一匹挣扎濒死的马为证,崔慧会以为方才是噩梦一场。
惊魂方定,他登时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痛起来,先前坠马摔得着实不轻。他捏了捏自己的肢体,简单检查发现运气颇好,并没有摔折的地方,而后往怀里摸了摸,确认重要的东西还在。
马死了不要紧,人还活着东西无损就好,剩下这段路即便是用双腿走,也要走回郸玉。
他整理好方才摔倒时污浊的衣裳,又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勉强正了衣冠,正打算抬腿上路,却倏尔看见路边有一匹驴子慢悠悠地从林中行出。驴子嘴里还吊着干草,嚼得正香,温驯地站在路边。崔慧心中一喜,心知是方才的救命恩人暗中相送,忙作揖致谢,随后骑上这温顺的驴子,一颠一颠地赶回郸玉。
银钩弦月时隐时现,漫天漆黑的夜幕里唯有这一缕光明,云层随风过境,稍一遮挡大地便一片漆黑。
听着驴蹄声哒哒远去,周幸将弓挎在背上,转身回山。燕决沉默地跟在她后方,始终保持几步的距离。山上寨中大部分人已经休息,莫惊秋和钱不断挨了板子,各自在屋中上药。袁察心不在焉地训着鸟,时不时往门外张望。隗谷雨孤身站在山寨后门,披着月色叼着烟杆,无声地等候归人。
同一片月光下,陆酌光躺在藤椅里轻摇,大敞着窗子,寒风呼啸而进,呼啸而出,月色照在他的白衣上,影影绰绰。他闭着眼,安宁得好似在睡梦中,却忽而开口:“跟谁打输了?”下一刻,李言归翻窗进入,低声道:“出事了,我们有麻烦了。”县衙库房的烈火扑灭,赵恪回房换衣,正逢侍卫禀报,奉上周幸的生平:“早几年郸玉管辖不严,又因屡次征兵打仗城内人口锐减,不少逃荒而来的人只要花点银子就能在郸玉安家落户,周幸便是那几年来的。她独身一人,虽与人交往甚广但并无亲疏之分,无人知其来历过往,不过属下在信局打听到,她每年的腊月都会给泠州云明县的一户人家寄银子。”“属下调查后,发现这户人家只有个姓廉的寡妇,膝下有个女儿前些年嫁与当地七品官员卢氏。卢氏主母姓崔,乃是崔家旁支出生,若要攀扯关系,与慧大人是表了几表的亲戚。”
赵恪一拍桌子,怒道:“我就知这些事都是都察院的人设计所为,速取纸笔,我要传信于父亲!”
当下已近寅时,再过不久夜幕褪去天光将亮。衙役们扑灭火势后迅速于堂中集合,冯宗正盘问失火当时的情形。
齐煊坐在静谧的房中,沉默地望着摆在地上的箱子。那是经过某人的用心良苦,多番算计给送到他面前的,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一旦打开,里面的东西会让他的处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变好还是变坏,难以断定,唯一明确的,便是他费尽心思求来的安稳会毁于一旦。
若是不打开,这箱子也可付之一炬,神不知鬼不觉地毁于失火的库房里,谁也不会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齐煊摩挲着手里的木雕小马,久坐不语。这是他刚年满五岁的儿子亲手雕的,得知他要离京办案,乖巧的儿子雕了小马赠别,仰着脸对他说:“望父王能乘快马,早去早回,平安归来。”
齐煊收回视线,落在桌上燃着的烛火上,火苗轻轻跳跃,灯芯炸出细微的噼啪声,落在他耳中却吵得他心神不宁。
继续平稳的生活,和彻底颠覆现状,只在他今夜的一念之差。“笃笃一一"两声敲门轻响,崔慧的声音传来,“王爷,下官求见。”齐煊下意识起身:“进来。”
随后门被推开,崔慧大步而进。他几步走到烛灯下,火光落在他身上,照出凌乱污浊的衣裳,发髻散乱,手掌有一大片刺红的伤痕。他风尘仆仆,浑身狼狈不堪,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冻得脸颊通红,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摄人,坚毅沉静。他从怀里摸出一沓纸,递于齐煊:“王爷,请过目。”
齐煊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接在手里,一摸,只觉得纸上的滚烫无比。那是崔慧放在衣裳最里层,用心口捂了一路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