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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chapter 16

赵秘书让安保中心的人拉自己出去。

尝试几次,还是没找到借力点。眼见黎芙先走了,忙大喊提醒:“黎董您认识去会议室的路吗?”

没等到回答。

人已经转过拐角走远了。

黎芙不认识路,不过这里有一条狗肯定认识。大厅的电梯半天等不来,她干脆打开旁边的应急通道爬楼梯,毫不客气指使它,“你带路,跑快点儿。”

她动作很急,三步并两步,眼睛在黑暗中悦动着炽烈的光火。黎芙给赵秘书的理由,他自然一个字也不信,她的态度,明显是见了蒋天麒才改变的。重逢以来,这还是严叙第一次见她主动急切地想做一件事,不是无精打采,没有慢条斯理。

严叙不知怎地记起她大一时,被指导老师选中跟他搭档主持校内辩论赛。黎芙起初还畏首畏尾推拒,直到辛苦对了大半个月词,辩论赛开幕前,突然被关系户顶了差事。那天,她也是这么一往无前冲到指导教师办公室,找人理论会议室开始小二十分钟了。

投影前有高层管理正在做工作汇报,看上去快结束了,黎芙拍拍身上的灰,散乱的头发重扎了个干净的高马尾。

门一推,二十几个人头齐刷刷看过来。

目光中有审视,有打量。

偷溜进去的计划流产了,黎芙有种草台班子被仓促扯到聚光灯下,Action都没喊就开演的不真实感。

她咧嘴,露出尽量得体的微笑,“不好意思各位,我来晚了。”黎芙此时的形象称得上狼狈。

膝盖和肘后沾了脏兮兮的润滑油,最离谱的是身后还跟了一只昂首挺胸、姿态高傲的狗。

有人起身握手欢迎,也有人坐着没动。

左侧下首那个体型宽胖,阔脸白面的,不满轻屑都写脸上,“晚半个钟,黎小姐好大的架子,你先生严总本人都不敢在董事会迟到,你倒是松弛,直接在顶楼会议室遛狗,真把集团事务当儿戏呢。”“我附议,如果黎董认不清这个场合有多严肃,那么您这一票的权重,很有必要被重新评估,我对您参与集团事务的程序正当性,持保留态度。”先说话的白胖子,严叙的私生子二叔,严悦的亲爹,父女俩嘴巴一脉相传的歹毒。

后边附议那个,黎芙不认识。

赵秘书没给资料,应当是个不重要的应声虫。他身边就坐着蒋道铭。

中年男人眉目疏淡,下巴笔直,镜片后一双眼睛古井无波,跟他儿子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黎芙钝感力十足地微笑,边往里走:“向各位解释一下,今天原本是不该迟到的,可三十多分钟前,我乘坐严总专用的8号梯,控制系统突然故障,同时钢丝绳也非常巧合地出现问题,从35楼坠落掉层,要不是小狗给我当肉垫靠了一下,现在该送骨科还是送急诊真不好说。”“说来也巧,在电梯等救援时候,我注意到电梯铭牌上的维保企业一-”“黎小姐这是干嘛?现在在开董事会,我们没空听你东拉西扯。”严胖子含怒打断。

黎芙在长桌尽头左侧落座,后仰靠椅背上。“别着急啊严董。集团每年支付高昂的维保费用,他们竞然捅出这么大篓子,我当然会好奇,上网查了它的公示信息,发现是一家半年前刚注册的小公司,刚成立就通过非公开招标,成为了集团总部的电梯维保供应商。我又查到控股它的母公司,是一家名叫安达的高新技术企业。你猜怎么着?这家企业在七年前向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定向捐款250万美元,巧合的是,那一年严董,您的女儿在俄亥俄州立大学入学了呢!”

严胖子蹭地拍桌站起来,“我警告你,不要血口喷人。”黎芙委屈。

“严董您觉得清白受损,我可是差点没了命啊!严董该庆幸今天在电梯里的人是我,要是严叙,这种明显存在人为干预痕迹的′意外',早就报警了。为还严董清白,我提议,内部监察部门就此次维保供应商事件成立特别调查组,清查多年来可能存在的失察和腐败现象,背后肯定还存在更大的利益输送!”严胖子脸色难看极了,还要再说什么,案首的独董吴用已经点头,“我同意,小组成立后相关事宜直接向严总汇报,现在开始下一项议题。”刚开完大,黎芙都没来及喝口水,又重新起立。腐败问题牵涉甚广,众人此时一看她起身就头痛,眼神飕飕飞过来。黎芙恍若未见,脸笑僵了,桌底下狠狠踢狗一脚,“各位董事,我受严总全权委托,在他出差期间,代为提出本次会议的核心提案,关于剥离蓝海创投的实施动议。”

现场彻底安静了。

黎芙染着不靠谱的粉毛,薄薄的底妆,几近素颜状态下,唇色很浅,看起来不够健康。

毕业几年拿得出手的还是只有学校,靠年轻漂亮把男人迷得晕头转向,才有机会跨越阶层跟他们坐同一张桌子,这就是在场大多数人的想法,但谁都没料,她是真有种啊!

小粉毛大战黑旋风,上来就掀桌子。

有人偷看蒋道铭脸色。

心中暗喜,不愧跟严叙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看着风大点都能吹跑的样子,一通乱拳打开局面,两口子的战斗力一脉相承。赵秘书预判的没错。

严叙前期做足了工作,黎芙的发言也很有煽动性,剥离蓝海的提案进入表决环节,大多数人都举了手。

等赵秘书气喘吁吁赶到会议室门口,提案已经正式通过了,听见吴董宣读决议,他用衣角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表情有点懵。黎芙朝他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他长舒一口气,靠在门口笑了。

之后的议程,黎芙听的有一搭没一搭。

脚边有位没资格上桌的,倒比她认真多了,每次轮到她表态,动作稍慢一时半刻,就在桌底下扯她衣服。

新买的Miumiu都嬉烂了!

黎芙不耐地举胳膊,另一只手暗暗使劲抢回衣角。雪橇犬目光沉沉,恫吓她认真开会。

从前就这样。

两人的性格的分歧一直存在,严叙是个有极强完美倾向的人,凡事都要做到尽善尽美,而黎芙只习惯在关键时刻爆发努力一把,平时大差不差过得去就行。大学时期,无论是辩论队的比赛还是法学院课业,她就经常被他CPU催促监督,推着朝前走。

那时她心甘情愿让渡自我感受,被他掌控。现在凭什么呢?

黎芙白眼不客气地瞪回去。

扯衣角不管用,到下一轮投票时,他就抬爪对准桌腿边黎芙新买的鳄鱼皮包。

黎芙小腿踢他。

他就作势上嘴咬,锋利的犬牙还算有点威慑力,黎芙缩回脚,暗骂他当狗几天脸都不要了。

会开了两个半小时,在桌底的你来我往、剑拔弩张中结束。一散场,黎芙抄起包就走。

在门口被赵秘书堵个正着,硬控住跟吴董为首的几位严叙铁杆支持者寒暄。当然,她这样单纯的小女孩,跟一群表面和蔼实际心眼子比莲藕洞还多的老头,也没什么好聊的,主要是他们问候严叙近况,她用之前准备好那套说辞,闭眼一通瞎扯。

午饭前,终于回到总裁办公室。

高耗能社交模式结束,黎芙瘫在严叙的总裁椅上,饿得有点头晕眼花。赵秘书一上午沉浸在超额完成目标的喜悦里,殷勤得不行。先吩咐秘书室送餐,挂了座机,终于抵不过好奇开口:“黎董,你怎么知道维保公司跟严董有那层关系?”

黎芙研究着高端坐椅的遥控,头也没抬道,“严悦自己透露的。”赵秘书震惊:“她主动跟您说这个?”

黎芙用′你傻啊′的表情看他一眼。

“听她们聊天呗。前天严悦来家里道歉,跟班当中有个叫章欣然的,是安达老板的二女儿。再有,严悦学艺术,聊起跟名画联名的秀款时装,却分不清马奈和莫奈的作品,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只在高中《美术鉴赏》课本里翻到过都有印象,她画画多年却连基础常识都缺失,是怎么申请到世界名校的?”按摩椅动起来。

她闭眼躺平享受,“所以电梯里查维保公司的时候,看见股权信息,我就顺手搜了一下安达,发现有新闻说它给俄亥俄州立大学捐钱,年份也对上了,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嘛,谁知道他这么不经诈呢。”赵巍沉默了。

黎芙讲得轻松,但实际上人想要短时间从过去海量的记忆信息中抽丝剥茧,洞察其中隐藏的关联,太难了,更别提她才二十几岁,在小城市窝了四年,还有这样的临场应对和心理素质,不愧是严叙选中的遗产继承人。可惜这么聪明的脑袋,也为情所伤,每天沉迷游戏,自我荒废……人果然是不能随便谈恋爱!

赵巍总结出一条跟真相相去甚远的人生哲理。刚打算再拍两句马屁,门外有吵闹声传来。他皱眉问:“吵什么?”

秘书室筱安推门,下意识先瞥黎芙一眼,才低声回道:“是田总监,她非要进来。”

赵巍心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田总监来历可不凡,严叙退婚后,数次跟在他身边,出席行业峰会等公众场合,外界一度风传两人正在交往,要不是严叙突然出事,这会儿八卦小报女主角还是她呢。

生怕两个女人对上。

他忙跟黎芙解释:“田珺是集团公关部副总监,这段时间联系不上严总,估计想过来问问情况,我这就打发她走。”这一打发,人不仅没走,门口动静还越发越大了。趁秘书不在,严叙逛到茶几那边翻材料。

黎芙视线扫向他,“你倒是淡定,红颜知己都到门口了,还坐得住。”赵秘书的欲盖弥彰完全没必要。

她认识田珺,大学追了严叙两年的新传院花。严叙的文件没翻完,先扒来ipad打字,“别看热闹了,你去把她弄走。”黎芙抱臂怠工。

“她是来找你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黎芙。”

严叙静静看着她,把ipad推至她跟前,“现在我们是一体的,没有办法就想办法。”

田珺联系不上他大闹总裁办的事传开,很难保有心人不起猜疑。黎芙厌烦极了打发他的桃花债,更烦他都是条狗了,她却还在干相同的事情。“这可是你要求的,别后悔就行。”

她冷冷接起座机,“请田总监进来。”

田珺大学起就是开朗明艳挂的女生,妆容精致到卷发的弧度,完全符合人们对啦啦队长式风云人物的刻板印象。工作几年,除了气质上成熟些,几乎没仁么变化。

门一开。

女人目不旁视穿过秘书室,踩着高跟鞋噔噔冲到黎芙跟前。隔着办公桌,开门见山对黎芙道:“我要见严总。”“我手上现在有个紧急项目正在关键阶段,细节只有严总最清楚,他人联系不上,现在项目全盘搁置推进不了,我必须亲自见到他,得到他确切的答复。“这样啊。”

黎芙转正椅子点头,“他在国外,着急的话你发邮件好了,他看到了会回复。”

田珺冷笑,把文件拍桌上:“我说了,我要见到他。不管视频电话还是线上会议,我需要当面汇报,尽快得到他的答复。耽误了项目进展,责任你担?”黎芙叹气。

“怎么就我担了,我是西王母吗,又不是我拦着不让你俩见。”“你没拦过?”

田珺反问,“我本科毕业出国前一晚,是你跟他在一起吧?他从来没拒接过我的电话,你敢说不是你?我了解严叙,他不会无故不接电话,更不可能只顾着出差,对集团的事务不管不问,会把公事放下这么久,只有一种可能,他出事了。”

黎芙又想踢狗了。

她克制起身的冲动,“我想你搞错了几件事。第一,你既然说了解严叙,那应该知道,他想接谁电话想跟谁见面,谁都拦不住,我也一样。你不愿意面对他挂你电话的结果,就把锅往我身上扣,咱俩很熟吗?其次,即便我那时真拦他了,身份理由也都正当吧,你今天以什么立场责问?第三一一”“他确实出事了。”

顶着赵秘书惊恐的眼神,黎芙后仰靠在总裁椅背,翘起二郎腿。“分手后我生了个小孩,今年三岁,严叙出差到那边,一落地就被美国州警以忽视抚养义务罪逮捕。我让律师保释,他坚决反对,自己签了认罪协议,非要在里面好好忏悔反省。按当地法院效率,即便判处他Time Served当庭释放,审判排期少说也是90天后了。”

黎芙摊手:“所以啊,我没法解决他不回你消息不跟你见面的问题,有什么不高兴,以后多找找他的原因。”

田珺大惊,甚至都忘了找她麻烦。

下意识驳斥,“不可能!你胡说。”

黎芙耸肩转椅子。

“不信你问赵秘书喽。”

赵巍擦汗。

面对田珺的视线点点头,“事发突然,也没有其他办法了,田总监,为严总着想,还请您务必帮忙保密。”

田珺觉得这两人在满嘴跑火车,但这种事又不可能撒谎。严叙真有孩子了吗?

冲击过大,她觉得脑子被锤子凿了似的嗡嗡响,游魂般离开总裁办。赵巍长舒一口气。

90天时间,按医生的说法,如果严叙还没醒,基本上没有再苏醒的可能,隐瞒消息的意义就不大了,届时无论警方有没有破获,他们这些保皇党基本上都只得面对现实,接受被排挤出权力中心心的命运。“还是您反应快。”

他冲黎芙竖起大拇指,打听八卦:“黎董,您跟田总监从前认识?”黎芙嗯一声。

当初从前辈口中听说新传院花的八卦时,她没想过,很快就会跟田珺产生交集。

进辩论队后很长一段日子,黎芙表现欠佳,指导老师恨铁不成钢,直到某天灵机一动,开发新用法,让她跟严叙搭档主持校内辩论赛。知道占了长相的便宜。

即便队内有人阴阳怪气,黎芙也忍气吞声,每天在宿舍阳台苦练主持稿和串词,准备了小半个月;舍友说主持需要正装,她花光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生活费,买了衣柜里最贵的一条裙子。

临近比赛,却通知她换人了。

只因田珺想跟严叙搭档。

论主持,当然是人家科班出身更胜一筹,如果从一开始就选田珺,黎芙完全不会有想法,但明里暗里自己被骂够了,临了才整这出,显得她能力不行被求救场一样,这不是溜人玩吗?

黎芙火冒三丈。

冲到院办公室讨说法。

指导老师自知理亏,左右为难,最后提出让严叙自己选搭档。黎芙当时就绝望了。

那节点,她连话都没跟严叙说过几句,田珺却是他的朋友,亲疏远近一目了然,任谁都摆明选跟自己更熟的人吧?

结果出乎意料。

严叙选了她。

至于为什么。

直到两人谈了四年又分手,黎芙都没搞明白。严叙的嘴巴跟蚌壳一样难撬,包括什么时候对她起了心思,喜欢她哪一点…这渣男,气氛到了尚能没负担地讲几句甜言蜜语,一旦要他稍微正式地表达情感,袒露内心,跟要河蚌大喇喇敞开自己给人割了炒肉一样困难。再之后,严叙公开恋情,田珺受刺激赴美留学,据说出国前夜,她失魂落魄在严叙研究生宿舍楼下伤心大哭,要见他最后一面。可惜严叙不在学校。

当晚,黎芙刚搬进他在京大附近的公寓,被哄着试用他新买的双人浴缸。十九岁的黎芙本质上仍是个保守的小女生,在小县城长大,又是第一次恋爱,平时脱衣服都扭扭捏捏要关灯,更别提一块儿洗澡,害羞拘谨,根本放不开,死活不敢答应。

二十几岁的男生,却是一生中荷尔蒙最巅峰,精力旺盛,满脑子黄色废料,严叙也不能免俗,他想做的事,不管使什么手段,都是要做成的。水放好了。

缠了一会儿没等到她松口,他干脆自己洗,脱掉卫衣,肩宽腰薄,腹肌肌理分明,流畅紧致。

一会儿找毛巾,一会儿找浴衣,故意走来走去,在她眼前晃荡。黎芙心都蹦到嗓子眼。

慌乱垂下眼皮,对镜子刷牙。

于是他从身后抱过来一一

下巴抵着她脑袋,鼻音低沉,带点懒洋洋的劲儿,“就试一次,你不舒服就停下来,嗯?”

黎芙后背很烫。

他吻她脖颈,鼻尖蹭到耳垂,湿润灼热,震得她耳廓轻痒,天灵盖发麻。浴室热气蒸腾。

镜子倒映他的面容,肤发健康光洁,皮相骨相俱是神来之笔。和黎芙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他年轻、松弛,永远游刃有余,却低调厌烦。

而这样的夜晚,严叙似乎少了在学校的从容沉静,甚至有点儿失控躁动。抱她坐上洗手台,强势挤进她腿间,目光游离描摹她的脸和唇,嘴巴还在礼貌征询意见,眼睛却已直白坦荡,像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咽。黎芙当时就晕头转向。

脑子里只剩水声晃来晃去,仰回头,交换了一个牙膏味的吻,沉沦着被哄着褪了衣裳。

她想让他开心。

或者,她也迫切想得到他独属于自己的证据。至于其他更纷繁的情绪…羞怯、快乐放纵交杂,约摸有睡到了京大男神的虚荣,也隐隐藏着偷尝禁果的负罪感。

浴室的壁灯光影很美,浴缸的水溢满地。

不到九点。

黎芙头发湿透,像冲上沙滩的水母,软趴趴伏在浴缸边缘,告诉他外套里手机在响。

男人兴致上头,怎么会有心情接人电话?

铃声响过两三遍,黎芙连喘息都费力了,使了劲儿将他推开,男人这才捏着她下颌不轻不重咬了一口,湿漉漉起身,跨出浴缸捡衣服。只看了眼来电显示,直接挂断关机了。

最后,还是严叙的几位师兄弟怜香惜玉,顶着蚊虫叮咬,在宿舍楼下安慰了田珺整宿。

黎芙那时当真觉得他对田珺一点想法都没有,否则怎么至于一点情面不留?现在想来,男人啊。

田珺毕业刚回国,就入职赢和,她的家庭背景,进公关部简直攻无不克,指哪儿打哪儿。

有没有想法,都不影响他们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也怨不得人家对他痴心不改,始终抱有期待。男神的若即若离、真心假意,普通人根本勘不透。

赵秘书很快去忙了,剩下严叙赖在办公室,反锁门,关闭窗帘,第一时间开电脑。

黎芙必须承认。

严叙再恶劣薄情,对工作还是十分勤勉的,从前就有清空每日待办list才睡觉的习惯,现在变成狗,竞然还撒不开手。昏迷几周,文件堆积如山。

他登录内网账号,两爪兢兢业业敲键盘,处理起公事。画面过于荒谬搞笑了。

如果可以,黎芙真想拍照群发给他认识的人,大家一起来看笑话。腿搭上办公桌,玩了一下午游戏,屁股都坐麻了,再抬头,发现它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看报告。

“还没好?”

黎芙不耐烦抱怨,“拜托,你现在是植物人状态,一下子回那么多封邮件,我怎么跟知情人解释?”

严叙心安理得:“你回的。”

黎芙眉梢提起,“你认真的?我学的是法律,不是企业管理,别人也就罢,赵秘书又不傻。”

“但也不聪明。”

严叙补充,“否则怎么会附和你刚那些不着四六的谎话?放心,董事会和田珺你都应付了,其余场面也不在话下。”狗东西。

黎芙盯着他牙根痒。

“骂谁?”

严叙脸很臭地看过来。

意识到骂出了声。

黎芙毫无诚意地耸肩,耐性告罄,“走不走?”律所的假批了一整天,但她也不想把时间用来陪他,空耗在没有意义的等待中。

只是跑车驶过北贸大桥中段,又堵车了。

下班高峰,车流如织。

车里,电台音乐声很大。

严叙嫌弃她的音乐品味,摁键切频。

黎芙较劲,又拨回来。

反复拉扯几轮后,严叙终于无语地放弃了与她计较,任由重金属摇滚的魔音穿耳,兀自放下车窗吹风。

城市的天际线在这个角度一览无余,车流光轨,高楼林立。风声与人声喧哗从楼宇间呼啸穿过。

黎芙敲方向盘的指尖顿住,视线下意识落在远方大厦的塔尖。“去哪儿?”

眼见黎芙提前拐下立交桥,严叙打字询问。黎芙没心情理会。

停了车,径自裹紧风衣走进大厦底楼便利店,买了一袋酒精饮料和零食点心,乘电梯一路上行。

回老家这些年,她一次也没来过b市,当然也没回过这里。大厦最后两层没电梯,费了一番劲才找到唯一一道没锁的消防通道,进入顶楼。

严叙这会儿猜到她来干嘛了。

来给她那位想不开的发小上坟。

天台风大。

黎芙随意把包扔到一边,在水塔角落,依次摆上金枪鱼饭团、点心和啤酒,自己开一罐,背对尽头的台阶坐下来。严叙看不见她表情。

只有头发在风里勾丝,风声呼啸穿过,外套鼓荡,黎芙安静的像块石头。严叙见不得她这样。

扒出手机打字,没话找话:“你朋友就是从这个位置跳的?”黎芙侧过下颌,无语斜他一眼,“你现在是狗,也可以不用说话。”这下感觉对了。

严叙没有深究内心,绕着水塔外围走了一圈,想到他如今的附身对象,跟黎芙跳楼轻生的发小,好像还是被抚养关系,难得想再说两句,却见黎芙猛地站起来。

“喂!那边不能过去!”

夕阳渐落,天色已经发黑了。

黎芙只来及辨认那是一个有些瘦小的身形,追上去时,人已经加快速度从大厦边缘翻越。

“等一下!”

“别跳!!”

千钧一发之际,黎芙飞扑过去,抓紧对方未来及松开的左手腕。是个细骨伶仃、脸色寡白的年轻女孩。

黎芙缺乏锻炼的胳膊,仅仅是抓着人不让掉下去,就已经用尽全力,脑子黑了一瞬才劝道,“你抓紧我,我拉你上来。”女孩没有挣扎。

脚尖险险够到楼下两三厘米宽的装饰面外沿借力。身体在高空摇摇欲坠,但仍颤着声,含泪仰头道谢,“你放手吧姐姐,我不想活了。”

“说什么胡话,你身上有我的生物痕迹,这里又没别人,松手让你掉下去,到警察面前我十张嘴都说不清了。”

黎芙刚那一使劲儿,全靠肾上腺素爆发才撑着,这会儿想把人拉上来几乎不可能,重心后坠试了两次,使唤严叙,“你别光看啊,快点报警下楼叫人,我拉不动!”

严叙胸腔应了一声算是回复。

犹豫了下,却没走。

早在黎芙扑过去第一时间,他就把紧急呼救拨出去了。下楼带人速度可能更快,但从前的事对黎芙肯定是个创伤,万一人真跳了,他担心这个死脑筋,力竭还死抓着不放,被一起拽下去。必须亲眼盯着,但凡她犯傻,手咬烂也要把她扯回来。“听我说……

黎芙努力镇定,组织语言安慰:“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吗?说不定你也看过新闻,四年前、四年前我朋友也是从这里跳下去的,血肉飞溅出好几米,比你能想象的更惨烈。”

“是我送她入殓火化,我把骨灰盒交到她父母手上,当天就被他们吵架打翻了。直到现在,她甚至没有块像样的墓碑墓地。这些年我常常做梦,梦见我们在老家的田埂上跑,她冲我笑,梦见我还是没接到她最后一通电话,梦里我总在徒劳地朝天台赶,每次醒来都觉得难受…无所谓,我想她,哪怕是在梦里见见也好。”

“这四年发生好多事,世界又有了新变化,如果她还活着,一切都能迎来转机,她肯定会后悔当时太冲动。”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我再没有朋友了。”怕女生踮脚撑不住,黎芙不敢松懈。

她觉得手腕关节快滑脱了。

石英表覆盖下的旧伤似乎也因持续施加的力道发痒在崩裂。忍了忍,才又放低声音道:“算我求你,双手抓紧我好吗?我不想再看到一个生命从我眼前消失。我知道你很累,一定也遇到了难以承受的事才走到这里,你可以跟我说,告诉我,我能帮你。”女孩终于鸣呜哭了。

听话举起右胳膊,一起抓她手腕,“……我不知道能跟谁说,那次出差,不是我想去的,是他跟总监要我去他的项目…他在饭桌上故意让客户灌醉我,我还清醒,我有意识,可身体不由我使唤,我动不了,我想报警,可他拍了照片,如果声张,他会让我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我想辞职,但租的房子马上又该付房租了。我男朋友,他口口声声相信我,可现在不回消息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在今天,我去医院,医生说我怀孕了,那段时间我只顾着哭没有吃药,我好没用啊,我不敢和父母说,他们不会理解,只会觉得是我自作自受…”

后方消防门响。

“在这儿!”

有人喊了一嗓子,身后终于传来密集的脚步。几个保镖打扮的大汉七手八脚冲过来帮忙,把女孩连拉带拽回天台。黎芙总算解放,一屁股瘫地上,胳膊是发力后的酸胀痛麻,彻底抬不起来了。

良久,她才扶墙起身。

走回痛哭的女孩跟前,“这个孩子你要留吗?”女孩似是没听清,只一个劲摇头,“我不知道。”“我是律师一一”

话出口,黎芙又停住。

转头回水塔边拿包,翻出册子,手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递给她。“这是我上司的号码,他很厉害,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他能帮你解决现在担忧的大多数麻烦,拿到一笔可观的损害赔偿金,让那个人付出代价。不用担心钱的事,我会全额支付他的律师费。”

女孩眼泪鼻涕糊作一把,怔忡抬头看她,“为什么要帮我?”黎芙低头。

“不是帮你,我是在帮自己。”

大厦管理员和警察终于赶到。

女警们和物业围着又劝了许久,护送女孩下楼回家。人群散尽。

黎芙剩在原地,同样留下的还有那几个大汉。她疑道:“刚刚没来及道谢,来得那么快,你们…?”领头那人颔首。

“黎小姐,今早电梯出了安全事故后,严总不放心,发邮件要求我们随身保护您的人身安全,刚刚接到呼救信息,就直接上来了。”黎芙错愕:“所以你们下午一直跟着我?”“是。”

黎芙竟一点没察觉,又问,“严叙之前也一直这么多人贴身保护吗?”“是,前两年打遗产官司,人还更多。”

说严叙警惕吧,有一整个安保团队,还能被暗害了,黎芙瞥向雪橇犬,真不知道该说他倒霉,还是太招恨。

收回视线,她说:“我还想在这儿呆一会儿,你们可以像刚才一样,找个地方休息,不用跟太紧。”

领头的华哥略一犹豫。

黎芙笑了,“放心,我又不跳楼。”

人走了,天也黑了。

楼下警车灯还在闪烁。

真是跌宕起伏的一天。

黎芙坐回原位,胳膊仍在抖个不停,她按了一会儿,不见效,干脆算了。颤着手拉开易拉罐环。

头够过去,闷了一大口。

严叙无语:“家里酒窖缺你了吗,香精勾兑的东西也拿来当水喝。”黎芙:“勾兑怎么了?这酒零售卖四块,从前于清在大排档打暑假工,卖一箱提五块钱,月底完不成业绩倒扣两百,为了不扣那两百,她抱了两箱回宿舍,我每次去找她,就帮她一起消耗。快半年了还剩大半件,我才知道,我不在她一个人从来舍不得喝。”

“我真后悔。”

黎芙一巴掌把空瓶的易拉罐拍扁,“那时候什么都不上心,只顾着跟你谈恋爱。”

严叙没见过于清,体会不了黎芙的心情。

纵观他的人生,没人让他产生过这种常觉亏欠的情绪,黎芙把这么纯粹浓烈的感情寄托在别人身上,哪怕是个死人,也让他有点微妙的不舒服。总归人已经死了。

他觉得该发点善心,安慰道:“连一罐饮料都舍不得奖励自己,你怎么知道离开对她来说不是一种解脱?想开点儿,这是她的决定,你不应该为此负责,也别幻想你本来能改变什么,从概率和统计的角度,父母是她的原始数据,开头就出了大问题,你不谈恋爱她还是会遇到官司,还是会败诉,还是会走上天台。黎芙看他一眼。

长叹口气,低头收拾垃圾。

严叙觉得这一眼别有深意,“叹气什么意思?”黎芙:“你会安慰人,我本来还觉得奇怪。挺好的,一点没变,是你会说的话。”

放在从前,黎芙这么跟他阴阳怪气、没事找事,谈话差不多到这儿就结束了。接下去无论是心平气地沟通、或是激烈争个对错,都太费神,严叙懒得应对童年见惯父母歇斯底里吵架,他厌恶一切感情里的冲突,征兆出现,他会干脆地抽身,直到时间使她怨气消解,他的不满平复,隔离才会结束。但这次,或许是当狗有段时间了,被黎芙从床上踢下来太多次,建立了耐受,他竞然还算平静,纵容了黎芙不知好歹,只是觉得夸张。“从前对你的好全不认了?我怎么没安慰,你再仔细想想,哄了多少回。”黎芙起初想骂他不要脸。

床榻间是哄过不少,恋爱谈到后期,有了矛盾,两人惯来都是这么和解,问题从未真正解决,只是搁置了,他不在乎,觉得这样更省事罢。话到嘴边又忍了。

打情骂俏似的,没意义。

黎芙不给反应,这次换严叙不肯罢休,左右看她,站直身体,“你不对劲。”

“从岭县到b市,医生都诊断我可能永远醒不过来,换做从前,即便仇人过成这样,你也该释怀了。我把钱都留给你,你却还是恨我,为什么?”“你想多了。”

黎芙为他的敏锐鼓掌,眼皮没抬,“我没那么多功夫,恨这恨那恨海情天的。你要是没写遗嘱,咱俩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就是马路上两个陌生人。”又是这样。

18岁的黎芙他能一眼看透,而现在,他好像在跟一堵墙交流,永远没有回馈,只有反弹。

她轻描淡写的眉眼、满不在乎的言语、划清界限的姿态,一切都让他烦躁。严叙有钱,几辈子花不完,而且顶帅,稀缺性万中无一。老实讲,这些年想生扑他的名媛网红模特明星,围起来能绕双子塔几周,有人不惜高价买他的行程,蹲守他会去的私人沙龙、餐厅、俱乐部…只为制造契机与他搭讪。但凡他招手,多得是比黎芙年轻温柔、万种风情的女人,把他当上帝。

他为什么要在黎芙这里受窝囊气?

冷风吹过。

严叙低头看了眼爪子,恢复呼吸,打字:“跟我是陌生人,好,那蒋天麒呢?电梯里你就一直看他,下午,你用我的电脑搜索了他的个人信息,你对他感兴趣?″

黎芙终于把视线移过来,“不行吗?”

“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小子看着人畜无害,私生活混乱没底线,高中就有大肚子女同学到家里要钱,在国外这几年没少开多人Party,跟我分手以后,你眼光也真是垮得厉害,看上的没一个好东西。”黎芙反笑了,“我眼光什么时候好过?你又比他们强到哪里去。”严叙未曾想他在黎芙心里已是这等形象,可以拿来和她退婚的暴发户相提并论。

怔了两秒。

鼻音嗤一声,也懒得再敲字,丧失了反驳的欲望,只等着看黎芙撞南墙。他知道黎芙关注蒋天麒必然还有别的缘由,但不影响他心情不爽。回家路上,黎芙胳膊还是抬不起来。

坐安保的商务车回程,后排座位,一人一狗谁也不理谁。严叙冷冷盯着窗外的风景看半天,扭头发现黎芙已经仰着头,靠在头枕上睡着时,脸色更难看了。

城市路灯从她脸上掠过,随着车速,忽明忽暗,黎芙的头发睡得蓬乱,粉粉地粘在脸颊上。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他没立刻移开视线,又看了一会儿。夜晚的残妆与她皮肤油脂融合,睫毛膏在眼下微晕,唇膏只剩淡淡一点灰粉色,并不精致。时间长了。

怒气莫名又都平复了。

跟她置什么气呢?

严叙想。

分开这四年,她应当是吃了许多苦的。黎芙这人,就是优柔寡断有许多无用的善良,才会悲观消极内耗,共情别人的苦难。偏偏他这个自诩铁石心肠、缺乏共情能力的人,见她低落,竞也觉得共情过载,忍不住焦虑。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黎芙本身不可怕,但她有一项最可怕的能力,那就是能轻易裹挟他的情绪。

严叙在自己父母亲爷葬礼上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继承纠纷扯了几年官司,公司楼下有人扯横幅举牌抗议,董事会明枪暗箭,麻烦事跟雪崩似的一起来,他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该吃吃该睡睡,别人的死活与他什么相干。唯独跟黎芙在一起那几年,情绪起伏大到令他生厌。

黎芙的心情像张晴雨表。

她高兴时候他也是真开心,但凡她委屈生气冷战哭了…他不会哄,但也是真的压抑煎熬、倍受折磨。

黎芙总以为递U盘那次,是两人间最早的交集。严叙没说过,他对她留下印象,其实还更早。那是法学院内知名校友返校活动。

黎芙被选做志愿者,学院发给她的裙子有破损,活动临开场,黎芙才领到新衣服,将就随便找了间空教室,躲在门后换衣服。严叙过去开组会,提前约好隔壁教室,刚路过,就听门后传来喊声一一“妈呀救命!”

当然,救命不是对他喊的。

是冲帮她守门的志愿者喊的,女生人不知跑哪去了,严叙听声,只以为多么紧急的情况,推门就进了,然后差点没笑死。黎芙穿了件Kitty猫图案的白T恤,正在从她妈给她织的高领羊毛衫领口里,努力拔出脑袋。

羊毛衫缩水严重,她听见轻笑,使尽全力一把拽下来。热得满头汗,头发因为静电乱糟糟贴脸上,像个小疯子,偏又唇红齿白,血气充足,清水芙蓉似的,攻击性十足闯进人眼睛里,造型有点儿土,但很可爱黎芙眼睛被勒半天,好不容易挣脱套头毛衣,模糊感觉面前是个男生,没来及看清,惊慌失措背过身扒拉头发。

他当即转身出去了。

只是记住了这张脸。

后来偶然又在学校遇过两次,严叙虽觉得赏心悦目,但那时,他课业之外的家事也挺繁重,并没有更多旁的心思。

直到辩论队某次赛后庆祝,他才算真正记住了黎芙的名字。她那会儿在辩论队表现平平,严叙去的不多,但也隐约听小他一届的队长提过一次,队里新来的大美女学妹,好像有点儿受排挤。花瓶嘛,到哪儿都容易招引议论。

但黎芙自己心态蛮好,别人话里微妙的恶意,她钝感力十足,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不在意,该学学,该问问,长进虽不明显,但也没闲着。庆祝活动在一家私房菜,四合院儿里。

严叙是领队,他刷卡请客。

饭后有人聊天玩桌游,有人下围棋,几个男生围在一起打桥牌……严叙已经结了账,拎起椅背的外套,原打算说一声提前走,就听牌桌那边爆发呼声。“黎芙,牌感可以啊,这把全靠你Carry!”“什么嘛庄家又赢,你这是运气还是靠算的?”“会不会说话,人芙妹当然靠算的,没两把刷子,能让你输得抬不起头?”然后就有男生不服气问她,“黎芙你高考数学多少,咱俩比比?”黎芙腼腆笑笑。

“运气好,去年数学出题比较简单,考了一百五。”之后众人便沉默了。

倒也不是说数学满分在京大有多稀缺,但是黎芙这个在他们印象中实力不济的漂亮学妹考出来的,就有点打脸了。

换人又打两圈,刚质疑她的男生坐不住了,“老输,不玩了,叙哥你打牌厉害,您要不要来两把?杀杀学妹锐气!”本来晚上还有局的严叙,闻言当真就坐下了。他中学参加国内桥牌锦标赛少年组,小打小闹拿过奖项,但这一晚和黎芙的胜率五五开,固然,他的搭档比黎芙队友蠢一些拖了后腿,但他也瞧出来了,黎芙的脑子确实好使。

她并非受过训练有多成熟的技巧,胜在记牌厉害,逻辑推理强,算概率精确。等别人出牌时候,还悠哉喝饮料,时不时看看手机。直到严叙上场,连输了两局,她才埋头严阵以待起来。旁观人感慨:“也幸好今天还有叙哥在,不然咱们可就真叫小学妹给团灭了,芙妹啊,你理科这么强,不选理工科专业,怎么会想到学法呢?”黎芙抿唇看牌,额头渗汗。

隔了一会儿才答,“志愿是我们县一中的班主任和校长商量的,我不反感,所以就填了。”

她并不忌讳提起自己的出身,以至于严叙轻松地就能勾勒出她的人生画像。县城女孩,家里甚至没有能给出升学意见的亲戚,擅长做题考试,父母的明珠、母校的招牌,没人为她的未来长远做过规划,也没有多余的资产,培养她的口语表达或才艺特长,全凭自己走到TOP2名校。严叙扔出手里最后一张小将牌。

牌面胜负已经见了分晓。

黎芙不甘心,还在挠头想破局可能,却听左手边的人开口说话了。灯下。

他侧脸清隽,眉眼平静,淡淡问她,“你叫黎芙?是哪两个字?上次加完你微信,还没备注。”

黎芙似是没听见。

因为她紧盯着牌,直到他把手机递到面前,才迟钝反应过来。周边聊天的没了声,下棋的也停了,听到严叙竞然主动加了她微信,俱都惊讶地竖直耳朵,在隔壁偷瞄。

事实上。

黎芙只是紧张。

心跳快到即将从胸腔挣脱,强行抑住指尖发颤的冲动,镇定接过手机。一字一字把自己的名字输入备注框。

那天最后一把是黎芙赢了。

她发觉赢牌竞能被严叙记住名字,简直拿出了冲刺高考的态度,铆足劲想赢,然后也就真的做成满贯拿到顶分。

不确定严叙有没有放水。

因为每次抬头,他都是那副漫不经心含笑的样子,胳膊搭在扶手上,眉眼间洋溢着一种不常有的愉悦。

黎芙不敢细看。

怕目光不听使唤挪不开,露出端倪叫人笑话。当晚返校路上。

几个学姐酸溜溜探听严叙加她微信的始末,黎芙不愿跟人共享,三言两语用辩论队的交集糊弄过去。

有人感慨,“真羡慕美女啊,咱两三年没加上的号,轻松就加上了。”“加个好友而已,我男神才不是以貌取人之辈,隔壁田大小姐还院花呢,这么久了不也没追到?”

又有人问黎芙有没有男朋友。

生怕她不自量力,还补充,“没有其他意思啊,严叙有自己固定的圈子,关系熟点的女生全都是家境超好才貌俱全那类,小芙你应该不是他的菜。”黎芙当时没接话。

她原就没幻想过什么,偏偏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倒让她的反骨长出来了。后来回想。

坏就坏在受了刺激。

她本应该清醒到底的,如果没有跟男神恋爱,只像别的迷妹一样远远观望他闪亮璀璨的人生,谈一个家境相当善良宽厚的男朋友,毕业按部就班在大城市工作结婚……这样,大抵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痛苦波折。别人羡慕的幸运,从最开始就是一张限时体验券,短暂燃烧后,只剩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