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chapter 21
闪电撕裂夜色下的天幕,闷雷轰隆隆落近。暴雨席卷了城市。
下下下,都TM已经秋天了,还下暴雨,堵得车流水泄不通,噼里啪啦拍打车窗,叫人烦躁。
一个路口等了三轮红灯还没通过。
赵秘书先打来请罪。
妞妞跑了。
由于情绪过于暴躁,不肯配合术前抽血检查,医生给他来了支镇定剂,感觉它肌肉松弛下去,刚拔针,所有人都放松警惕时,它跳下操作台,从宠物医院跑了。
赵秘书是真着急。
当秘书以来,还从没捅过那么大篓子。这可是新老板的爱犬啊,镇静剂马上生效,万一它躺在哪条大马路上被车轧没了,又或者被城管逮捕安乐死,自己的职业生涯说不准都得就此止步。
黎芙捏紧手机,“定位呢?”
赵巍战战兢兢:“信号丢失了,还不清楚是不是硬件损坏。”“周边找过没有?”
“都找过,它太聪明了,肯定知道医生要做什么事,所以才反应剧烈,我都怀疑它故意躲在哪儿。”
挂断电话。
黎芙跟司机老覃说:"掉头。”
只是过两三秒,她又改变主意,让老覃靠边,抽出伞下车,自己到对向车道打的士。
只是为了妞妞。
黎芙心心说。
卫星地图上,这家医院位于高档住宅区与棚户区交界附近,中间隔了一条护城河。
黎芙把街区从头到尾往返走了两趟,最后还是回到河边。赵秘书穿着雨衣给她撑伞。
“沿着河上下游,两岸周边都派了人,目前还没有消息。”黎芙面无表情,“你也说了,它是会藏的。”她沿着河岸的围栏,走一段就探头往下看。只有地下能隔绝定位的信号。
雨水和棚户区的污水都会顺着涵洞排进河,秋天河水流量不算丰茂,岸坡下有些地势高处都堆了垃圾和杂草,直到这会儿降雨量大了,才被水位逐渐没过去。
雨还会下很久。
镇静剂生效,如果严叙躲在涵洞。
他大概率会在痛苦中被河水淹死,就像掉进泳池深度昏迷一样,甚至这次,可能连借妞妞身体活着的机会都没了。越往后走,河岸越高。
探头都看不到洞口,黎芙干脆抓着河岸废弃的管道和石缝往下爬。赵秘书赶紧打电话叫船。
城里长大,高低杠都没爬过的他,一咬牙,硬着头皮跟着下去,连滚带滑,险些摔一个大跟头,站起来第一件事是追上去劝黎芙穿雨衣。黎芙没接。
“淋都淋透了,穿不穿也没什么区别。”
一脚踏进淤泥里。
她就沿着杂草垃圾堆艰难朝前走,在雨水淹没河床之前,打着电筒逐一检查涵洞。
心中默默测算镇静发挥作用前,能跑出的最远距离。就在她都即将打算掉头之际,脚步突然顿住,目光落在河对岸。废弃的地下大型排水管道深处,似乎在往外冒烟,若隐若无有一点灯光传来。
费尽功夫过了河。
掀开被疯长的野草半掩的管道入囗。
弯腰一进去,差点被扑面而来的味道熏得干呕,潮霉味混着污水的碱臭、还有烟草味充斥着整个空间。
“你们想干嘛?”
里面有人呵了一嗓子。
就在管道弧形转角处,光亮来源是个烧柴的小火堆。一旁码放着些纸板空瓶之类的废品,一个胡子拉碴的流浪汉半靠墙边,警惕盯着她们这群闯入者。
黎芙的目光一眼在他怀中锁定。
他破烂的大毯子裹着什么东西,白色毛发从毯子下沿吡出来。“把我的狗还给。”
黎芙说。
“这是我的狗。”
流浪汉不乐意了,“我在前面河道捡到它的时候,它都差点被水淹了,我救了它,就是我的狗,你们强抢也不行。”“我看你神志清醒,是能好好沟通的吧?”黎芙失去耐性。
“它身上的钻石项圈,价值十六万人民币,如果报警处理,数额巨大,定侵占罪两年以上五年以下,盗窃罪三年以上十年以下,你喜欢哪一个?”流浪汉惊了,“你、你吓唬谁呢?哪有人会把那么贵的项圈给狗戴?”“会不会,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黎芙掏出手机作势拨号。
她全身都被淋透了。
雨水顺着下颌冷冰冰往下滴,但她始终面无表情,也没有抬手擦。“等等等!还给你,我真服了你了。”
或许是看她模样实在有点疹人,流浪汉扒开毯子,把昏睡的雪橇犬抱过来。赵巍抢先接过。
也不嫌臭,将功赎罪把老板的爱犬悟在怀里。流浪汉不情不愿、嘟嘟囔囔地回到火边:“把狗照顾成这样,买那么贵的狗项圈又有什么用?好好养它,下次别再弄丢了。”一切结束。
返回宠物医院给妞妞做身体检查。
赵秘书跟在后头,小心翼翼问:“黎董,那绝育手术还做吗?”“你觉得呢?”
黎芙没抬眼。
就这么一句,给赵魏整得一激灵。
像,实在太像了。
新老板平时笑嘻嘻的、宽容随和,但那么一些时刻,真跟严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不是长相,单说感觉。放古代,大太监听到这一句,那都该自裁谢罪了。
新社会真好!
黎芙抱臂在检查室外,等医生给妞妞检查状态。但一波不平一波又起。
长宁医院打来电话。
“黎小姐您好,我是严先生的主管医生,病人刚刚有了睁眼反应,但生命体征出现波动,心心跳脉搏都非常快,状态很不稳定,我想请你们马上来一趟医院,后续有情况随时沟通。”
宠物医院体检结束。
又带着它往人类的医院赶。
雪橇犬毛都脏了,趴在商务座上睡得无知无觉。一整晚连轴转,黎芙身心俱疲。
按说她现在最应该先担心严叙醒来报复,大手一挥,直接把她的继承身份取消,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提不起半点想补救措施的念头。手脚乏力,瘫软地陷在座椅里,盯着车顶。视线虚无空洞。
她承认,她就是想看严叙失控破防。
看他尊容尽失、威风不再,看他疲于奔命,但最终徒劳地在人类身份压制下失权,痛彻心扉付出代价。
正如她过去所经历的那样。
她始终不肯承认恨他。
她不想恨他。
因为他们都明白,恨本身是一种巨大的消耗,太激烈、太耗费心神。它几乎与爱共享同一片脑神经通路,它意味她的失败,时至今日还没能将他从精神世界里剔除,意味着她仍在被一根早就该断掉的线牵动脉搏。可现在,严叙狼狈地躺在她身侧。
习惯了他游刃有余解决任何事情,在他变成狗以后,黎芙仍然沿用同样的思维,以至于事态超出掌控,又手忙脚乱自己回来收拾烂摊子。她挫败极了。
又觉得自己可笑。
进病房之前,黎芙花了半个小时洗澡。
河道又脏又臭,站在淋浴间反复搓洗,沐浴露不要钱似地挤了一泵又一泵,连指甲缝都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异味。返回特护病房。
严叙的病床畔,正被一群医生团团围着,探讨他的心率脉搏为什么持续偏快。
排除半天疼痛、感染、自主神经功能失调等原因,最后有人试探道:“会不会是他想清醒却又醒不过来,情绪太激动了?”中间那医生略一思考,冲外围站得远远的黎芙招手。“家属你过来,快来陪他说几句话,看他有没有反应。”黎芙香喷喷上前。
四下张望,对上医生们鼓励的目光,干巴巴开口:“严叙,你好,听得到吗?我是黎芙。”
仪器数据没有变化。
医生着急,“你当打电话呢,别这么礼貌,靠近一点呀,说几句他爱听的,或者能激起他情绪的,兴许他真能听到。”“哦。”
黎芙点头,走近床头俯身。
病房里不常晒太阳。
以至于皮肤快躺得比她还白了,眉眼阖着,像一把收鞘的刀。晃神两秒。
她在他耳边道歉:“对不起,我是真没想到你对妞妞割蛋这事反应还挺激烈的,都是为了妞妞身体好,又不是让你绝育,你至于吗…”话音未落。
“嘀一一!”
心电监护陡然尖叫,波浪线走高,好几种报警灯一起闪烁。严叙面容扭动,胸膛剧烈起伏。
医生们未曾料想黎芙随便说一句,竞真能引来这么大反应,赶紧上前排查情况,黎芙想退后给医生让开位置,低头,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死死抓住了腕骨。不知道多大的恨意。
他用力得像是要把她捏碎。
黎芙几次试图抽手,然而他越抓越紧,仿佛她是连结两个世界的唯一纽带。“医生,他这是算醒了还是没醒?”
医生用手电检查了他的瞳孔,又检测了其他几项指标,。失望回答:“严格来说,这不能算清醒。他对我的指令没有反应,但听完你说话,竞然能抓住你的手……医学对大脑神经领域的探索还是太少,很难判断,或许是原始反射,也可能他的大脑真的在好转,有一定的功能恢复,对你的话进行处理后,给出了最直接的反馈。”
黎芙就这样被他抓着手。
拉了十几分钟,胳膊肩颈都拽酸了,赵秘书很有眼力见,把沙发搬了过来。医生们硬掰怕伤了他。
用肌肉松弛药更得慎之又慎。
最后问黎芙,用不用打电话把康复师召回医院,通过物理治疗,热敷扎扎针什么的,缓解他的肌肉紧张,好把她解放。黎芙想了想。
先躺下再说,懒得折腾,他总不能抓一夜吧?她太累了。
神经绷久了,脑子乱哄哄闹成一团。
她想:他回到自己的身体了吗?
等镇静剂过了时效。
明天雪橇犬身体里醒来的,会是他,还是妞妞?眼皮重的睁不开。
即使心中被不安焦虑笼罩,还吊着胳膊,但倦意还是像潮水一般涌来,躺进沙发没几息就断了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