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chapter 24
八万块对这群大小姐来说,也就买只包、买条裙子的钱。即便亲缘关系隔一层,可到底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兄妹,这点钱都要算清,严叙骨子里,确实是过于冷情冷性了。
严悦很快也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妥。
跟家族掌舵人关系疏远,可不利于她的社交地位,出言补救,“反正我哥就老觉得我们不学无术、不干正事,消费管得很严,他自己花钱也很理性,我以为他对谁都这样,搞半天老婆就可以双标,想花多少花多少,哼!”周围对着黎芙又是一通恭维。
菜一轮轮上。
众人聊天时,黎芙不着痕迹把话题移到林晚照身上,问严悦怎么和她认识。“在我奶奶那儿碰到过几次,她替我小表叔处理一些私人事务,一来二去就熟了,她这人很有分寸感,挺会来事儿的,我就带她一起玩。怎么了嫂子?她得罪过你?”
严悦嘴角上翘,“要不我替你整她!你只需要跟我哥吹吹枕头风,帮我一”“不至于。”
黎芙把蛋糕上的树莓挖下,“我们不仅是同班同学,大一还同寝过,后来搬宿舍楼了才分开。”
眼神飘远。
她惘怅道,“那时我俩关系很好,大一我主持辩论赛,人生最贵的第一条裙子,还是她替我挑的。”
严悦听这话,嘴角极轻撇了下,没说什么,却听黎芙又问,“小表叔是谁?”
严悦的奶奶蒋晴,是严祈道的继室。
上位前,就已经在外头生了四个孩子,一直到原配独子,也就是严叙的生父,去世的消息从国外传回几年,才有了合法身份。“嫂嫂你不认识。”
严悦笑,“他叫蒋天麒,前几年在北美留学,小鲜肉一枚,长得可帅。全家小辈里,我奶奶最疼的就是他,等大哥出差回来,全家聚一聚,我把他介绍你认识。”
“那倒不必了。”
黎芙偏头微笑,“我们见过的,上次董事会,电梯坏了,他让我在里头好好休息。”
“哈?”
严悦表情瞬间讪讪,“他这人性子确实有点顽劣,喜欢开玩笑,嫂子你别跟他一般计较,大人的事,跟我们小辈没关系的。”为了避免黎芙迁怒,她赶紧转移话题。
“说起来,叶从心最近好像也在准备订婚的事,她从前对我哥那么痴情,我还以为她非我哥不嫁呢,到头来,还不是随便找了个投机男托付终身。那人早年在我舅爷爷手下做事,撞大运有了一点成就,马上自立门户了,媒体夸得好听说什么风投新贵,实际还不是没有根基的泥腿子。”旁边人接话,“叶家这两年一直走下坡路,接连几个项目都投资失利了,资金转不开,儿子能力又不行,找这么个女婿,估计看中才华吧,而且人长得也不错。”
“长得好又不能当饭吃,沿海小地方来的,成长环境天差地别,婚后且有得闹矛盾呢。"有人反驳。
语落,想起黎芙也小地方来的,赶紧打补丁,“也不是小地方不好,就我听人说,两家第一次见面,她婆婆从农村老家带了罐黑黔黔的老药桔当伴手礼。还拉着她讲,他们这年纪,就盼着早点享含饴弄孙的福气。这不就重男轻女还借生么?这样的门户,叶家父母怪舍得。”
小姐们大抵觉得。
说情敌过得不好,能叫黎芙舒心。
其实黎芙只觉得吵闹。
看表借口上班,提前拎包走人。
回到律所。
前台叫住她,有一份同城快递需要签收。
没人说过要给她寄快递
疑惑签了字,一撕开,厚厚一叠照片掉出来。是黎芙的订婚照。
约摸一个多月前,还没和梁左之退婚时候拍的。她穿粉色新中式旗袍,和男人并肩立在订婚主题的装饰板前,照片全都是工作室跟拍的未修图原始版本。
最末附了几沓文件。
头一份是业内权威智库,出具的评估报告,提示蓝海创投当前被严重低估,保留资产更具战略价值。
再往下,是以黎芙名义起草的叫停文件,理由是重大出售决议,需按章程提交赢和股东大会批准,仅董事会通过无效。签字栏只差她签字。
看到这。
黎芙想冷笑了。
掏出手机,高清镜头拍摄了文件袋里外所有的内容,保存视频,又问同事要了全新透明物证袋,一股脑塞进去密封保存。毫无疑问,这封威胁恐吓快递来自蒋家。
仔细调查了她在岭县的经历后,他们大概以为,黎芙为了权钱名利,前脚刚订婚,后脚抛弃未婚夫、劈腿或无缝衔接旧爱。这些照片一旦公布。
无论严叙知不知情,对她都是致命打击。
从订婚到进入赢和董事名单,单看时间线,就已百口莫辩。口口羞辱是千年来,对付女性最无往不胜、也最具破坏力的道德指控。届时她身败名裂不说。
从任何成功男人的角度揣测,即便严叙知情,多半也很难容忍一个三心二意、声名狼藉的未婚妻,拖累自己的社会形象,被网友骂绿头龟。阻止这一切发生的办法,唯有黎芙签字。背刺严叙,从这场斗争中隐身。可惜他们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严叙有再大气性,现在也只是她的宠物狗。
而黎芙生平最讨厌被威胁。
她当即拨通赵秘书的电话,询问蓝海创投的审计进程。好消息。
赵巍早上刚带着她虎口夺回的文件,往医院走了一遭。前一秒还病得半死不活的财务高管,看完自己的把柄,立刻表示身体好多了,本周内就能返岗。伸头是一刀,缩头是一刀。
蒋道铭可怕,严叙更不好对付,他的命脉终究是被更年轻的后来者握在掌中,生死一念。
挂断电话。
黎芙又打开黑名单,拉出一串号码拨通。
这次。
只响两声就被人接起来,她劈头盖脸开骂。“订婚宴你找的哪家摄影师跟拍?有没有点职业道德?谁允许他们未经同意把底片拷给陌生人?合同上写的删除条款为什么不盯着他们删掉?你能不能3点负责任的事?通知你一声,我现在就要发律师函,等着吃官司吧,给他们这群人闲的!”
那边隔了几个呼吸。
才克制地轻声安抚,“你别着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叫你发这么大火?”
黎芙冷静下来。
又疑,“不是,你演我呢吧?岭县还能有你不知道的事?摄影师把你照片转卖给其他人,他敢不经你同意?”
岭县巴掌大的地方,城里就两所小学,一所中学,差不多的年纪,必然是会当同学的。
黎芙和梁左之也一样。
当然。
学生时代,两人并没有过多交集,黎芙是老师的心头肉,万不会让她跟校霸混混多讲一句话,以防干扰。
大学。
黎芙不负众望考进顶级学府,梁左之去了一所三流本科。但不妨碍他有钱。
作为小城婆罗门,梁家树大根深,产业遍布岭县,从县百货大楼,到翡翠酒店,温泉山庄桑拿城、连锁KTV、游戏厅、网吧…梁左之子承父业,狠劲儿写进了基因里,生意到他手上逐年扩大。
第一次相亲。
梁左之就坦白,上学的时候为她打过几次架。他一直喜欢她。
交往一年多,两人订了婚。
黎家人都很喜欢这个准女婿。
家境很好,人也谦逊,哪怕只是表面功夫,人家愿意为你装,那就是在乎你。
如果故事就到这,结局好像也还不错。
知道梁左之出轨。
还多亏老家一个出五服的远亲,和黎芙同龄,在梁家温泉山庄工作。参加完他们的订婚宴后,几经犹豫,还是把半月前,夜班偷拍的照片发给黎芙看。温泉山庄的花园里。
树影昏暗,他西装革履背影颀长,指尖燃着烟,有脑袋伏跪在他下半身的阴影间,灌木丛半掩着属于女人的卷发和酒红色浴袍,场面孟浪。黎芙头皮发紧。
只辨认几秒,便退出了聊天框。
“也可能是我眼花认错人了,要不你问问梁总怎么说。”远房表弟特意叮嘱:“别透露照片是我给你的就行,我不想你被蒙在鼓里,但梁左之…我家也实在开罪不起。”
黎芙说不上多难受。
只是恶心,胃食道反流,吃完饭吐了好几场。交往以来,她尽力扮演合格的恋人,梁左之也确实堪称24孝男友,连梁家人都感慨,世上竞还有能叫这混世魔王俯首帖耳的人。去年初一下雪,他凌晨就兴奋地拉了一后备箱礼物来拜年。黎家人没醒,他就在楼下抽烟,天亮时,头发眉毛都结了霜。他说,说这辈子没遇到过这么喜欢的人,所以才全力以赴不想错过。如果男人,连这样的深情也可以是谎言,那有什么是真的?黎芙心灰意冷。
当天,就发送了分手短信。
次日是农历廿六,黄历说忌争吵,忌出行。果然。
黎芙清早去上班,就在家后门的巷子遇见了集结的人群。长窄的巷道十几米外。
人群中央,有人在地上翻滚惨叫。
视线后移,黎芙看到见猩红的烟头,以及上升的白雾里,梁左之面无表情的脸。
整整愣了三四秒,她意识到一群混混在干嘛。快步上前扒开人群。
看清挨打的人,黎芙只觉脑后气血上涌,浑身僵硬大喊。“都给我住手!”
众人看向梁左之,见他唇齿开合吐出“算了"两字,都才停手。黎芙万万没料,她的分手短信,几个小时就能换来一个战损版的远房亲戚。小小的县城,梁左之仅凭她的关系网、一张偷拍照,还是排查出了信息来源黎芙俯身喊人。
然而远房表弟鼻青脸肿蜷缩躺在潮湿的地面,怎么叫也不应,俨然已经神志不清。
青年的涕泪血渍混着雨水淌进青砖缝隙,流到她鞋尖,像是在无情嘲笑她的莽撞。
黎芙闭眼不忍看。
转身一巴掌甩梁左之脸上。
“出轨的是你,要分手的人是我,你把我表弟打成这样几个意思?报复他还是恐吓我?”
梁左之偏过脸。
顿了两秒,才转回来若无其事道:“我打了你一夜的电话,你一个都没有接。”
“梁左之!”
意识到跟他无法沟通,黎芙忍住齿冷,“把他送医院,现在、马上。我们分手跟任何人无关,你用不着迁怒。”
旁边小弟插言:“嫂子,这怎么能叫迁怒?血缘那么远,他算你哪门子表弟,偷拍几张照片就到你跟前挑拨离间一一”“把人送医院!”
黎芙目不旁视盯着梁左之,“你想吃牢饭是吗?”“送吧。”
他扔掉烟蒂踩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替她挽耳边的鬓发,轻声细语问:“怎么还没去上班?”
又解释:“我不想恐吓你,本来是叫他来给你解释的。”接下来的内容,便不是旁人能听的了,他那些小弟识趣撤了个干净。窄长的巷子里只剩两人。
“阿芙,我不想分手。”
梁左之试图来牵她手,“你不喜欢,我以后不再做这样的事,我不会开除杨舟,我给他付医药费治好直到出院,给他道歉,行吗?”黎芙反唇相讥,“他不把你送牢里都算他仁善,你拿本就该做的事来向我邀功?″
“我那晚喝多了。”
梁左之放低声哀求,“那只是个不重要的人,我甚至不认得她名字,记不清她的脸,我只是…
解决生理需求而已。
饶是黎芙聪明,也无从分辨男人这一句真假,毕竟他们总在这一秒用尽毕生的演技。
但她已经过了在乎真假意义的年纪。
“好,没有第三者,只是花钱买对吗?你承认,我现在报警举报一”手机被梁左之攥住。
他似是一夜没睡,疲惫焦灼地抓了把头发,喊她,“阿芙!”“你瞧,我们对婚姻、对忠贞的理解,压根不是一回事。”黎芙收起手机,叹口气,“你知道的,我记性很好,将错就错的结果,可能是婚后几十年,任何一个瞬间,我会突然记起这张照片,想到我们的婚姻爬过恶心的虫卵,揣测在我看不见的角落,还有多少蟑螂邮…梁左之,我们结束了,真的。”
男人的表情像是受了重创。
几乎过了好久,才发出声来,“我不分手。”他紧紧缚住她后腰,不叫她再往前。
魔怔般尽力求饶又像诱哄:“阿芙,你躲在这个地方,我就是你最好的选择,我不在乎你心心里还装着谁,我知道你的痛苦,和我在一起,起码不用再面对从前的事,我给你你想要的人生。”
他后来又说了许多话。
但黎芙最终轻轻掰开他胳膊,“你甘心?别骗自己了。即便你甘心,我也不答应。”
“你得答应!”
他的情绪终于失控,“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要结婚了,阿芙,悔婚要付出代价的!”
“你说,想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黎芙转回身,掏出兜里随身携带的美工刀塞给他,“命可以吧?正好我一直下不了手,你能帮帮忙再好不过。”
梁左之一退,美工刀弹落。
气势顷刻定了胜负。
黎芙放平语气。
“相识一场,咱们好聚好散吧。”
那天之后。
梁左之给她发过短信,被黎芙拉黑了,他倒也没再烦她。黎芙也不料。
两人再联系,竞然为这么个破事。
电话里,梁左之很坦诚,“他确实问过我,有外来人查你的事,花钱要拷走我们的订婚照片,我同意了。”
“我也是当事人,我没同意!”
黎芙意识到声太大,疾步走到四下无人的窗户,才接着道,“不是,梁左之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们已经分手了,订婚照不作数,别人要拿照片对付我,这种可能你猜不到吗?”
“如果我没让他拷走,你会联系我吗?”
梁左之静静反问,而后放柔声道,“我给你发过很多消息,可你把我拉黑了,阿芙,谢谢你今天打给我,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