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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chapter 25

“我看你不是想我,是想整死我。”

黎芙怒气冲冲掐电话,却听那头他下结论,“看来,回到他身边,并没能让你变得和我想象中一样开心。”

指尖在屏幕上顿住。

她气极反笑了,“你真想我开心?”

“行啊,那之后等照片曝光在网上,别怪我澄清没给你留情面就好。毕竟照片是经你同意流出,事儿是你惹的,也该你来解决,后果自己承担。”狠狠挂断。

黎芙心心绪犹未平静。

男人,果然只会让她已经四处漏风的人生更加千疮百孔。心一烦。

黎芙就更不想回家了,借口工作忙,独居在公寓上下班。分手多年,她别的没学会,但知道了怎么用魔法对抗魔法。一旦发生矛盾或吵架,别管局面如何,但凡心里不舒服,重要的是先单方面发起冷战。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等事情过去几天,对方没辙了、消气了,再装作无事发生,闲扯几句日常,把问题翻篇。

能把黎芙好端端一个安全型逼成回避型依恋人格,严叙这人百分百是有情感缺陷的。

在一起那些年,好的时候,他其实也好过。手把手帮黎芙改稿、辅导对练,提前替她规划学业路径、竞赛、绩点和推免,不吝资源人脉扶持,引荐教授和厉害的校友给她认识,推着她往高处走。谈恋爱前,黎芙每月1200块生活费,已经是家人省吃俭用全力供给的结果,但在b市,1200块只够精打细算维持生活,不敢参加集体活动,不敢聚餐娱乐,每次去书店她没忍住多买几本书,月底就只能天天吃饺子。直到谈恋爱。

严叙最早先是给了一张卡。

她揣了一个月,某次下课路过ATM机,好奇查了下余额,5打头的六位数。对18岁的黎芙而言,称得上天文数字,黎家在岭县的两层住宅搭上铺面,全卖了也就值这个价。

严叙平日吃穿用度并不显山露水,却能随手拿出这样的巨款,还每月定时再往里头存一笔,绝对超出她认知了,问严叙钱哪来,他只说是爷爷给的零花。于是黎芙根据只言片语猜测,严叙的爷爷,应当是什么白手起家的实业厂一代,脾气太差,跟早逝的儿子儿媳关系不好,老了才使劲弥补孙子。在她自小受到的教育中,女生是要清白自立的。卡里钱越多,她反而越不敢花,因为支付不起超出能力的代价,何况这钱是严叙家里给的,她不愿意为此给男方家长留下坏印象。没两月,大约发现了她仍在过着经济拮据的日子。严叙撺掇她搬出学校,住进公寓,开始亲自给她买东西。从秋冬大衣春夏裙子鞋包,到各种化妆品首饰、最新款的手机电脑…吃的喝的,天南地北的食材水果,也都被阿姨洗好放冰箱,从月初到月末,除了交通出行,基本没有需要她动用生活费的地方。那些衣服剪了价签挂在衣柜,黎芙不识货。穿到学校几次,被人认出牌子,才上网搜了价格。七八千的T恤,五六万块的当季外套…黎家老两口起早贪黑干一个月,到手也就剩个四五千,为几毛菜钱跟人磨破嘴皮子,谁把那么贵的衣服穿身上,多半得遭黎母骂一句奢侈过头,小心夭寿。

之后出门,她仍穿自己的旧衣服,严叙还不高兴。在他看来,自己挑选那些东西所浪费的时间,远比礼物本身贵重,黎芙却因在意旁人眼光,能穿漂漂亮亮,偏要灰扑扑埋进人群,罔顾他心意,简直本末倒置。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黎芙总不能心安理得。

别扭了两天,终究还是觉得他冷淡的俊脸,更让人看了心慌。穿就穿吧,反正再有同学问,就都推给男朋友在老家代工厂买的原单高仿。死道友不死贫道。

反正谁也不知道她男朋友是谁,蛐蛐她男朋友,别来蛐蛐她就好。无可辩驳。

在这段亲密关系里,严叙把她的审美和眼界永久地拔高了。世界对小镇女孩,展开了它浩瀚壮阔、金光璀璨的另一面,吃过最好的,用过贵的,接触过顶聪明的一拨人,最大限度地拓开了认知边界,也提早地让她对物质祛魅,对成功者祛魅。

哪怕分手时,什么也没带走。

但这种心气,叫她即便兜里只揣着三瓜俩枣,也仍能一眼洞悉相亲男们吹嘘时的夸夸其谈,急于证明自己拥有什么的紧绷感。她再恨严叙,单从这一点看,也必须感激他。亦师亦友,至亲至疏。

严叙一手教给她太多东西,以至于黎芙总能透过自己,看见他留下的烙印,她不自觉在用他的方式丈量全局、权衡利弊,用他的节奏去预判处理冲突,也像他一样观察人性,建立自己的边界。

周六。

黎芙写起诉状到凌晨。脑子太活跃,翻来覆去天亮才睡着,闹钟没能唤醒她。一觉睡到下午,脑子一激灵闪过校友聚会的事,垂死病中惊坐起。连滚带爬翻下床。

一边刷牙,一边匆匆忙打字给宋知由道歉。约的下午四点半。

他准时发来微信,说已到公寓大堂。

离约定时间只过去十分钟,但她无端觉得,对方应该等好一会儿了。宋知由没有回应黎芙的道歉。

传回一段视频,不知道哪位业主养的一对八哥,正在檐下背诗比赛。【你慢慢来,不要着急,等到六点钟也没关系,今天天气很好,我有足够的耐心。】

聚会是宋知由同学组的局。

对方在京大某实验室任副研究员,本来是想摇人聊聊新技术产业化、校企合作相关事宜,后头事态失控,听说黎芙也来,老同学越喊越多,小包间换大包,公事不好聊了,只能当校友聚会联络下感情。这场小聚。

黎芙能叫出不少人名字,其中一位的老婆,还是她大一同寝室友,毕业后考选调生去了基层法院。

大家都很有默契。

严叙现如今是没机会见了,能搭上他老婆的关系也不错。于是都绝口不提黎芙断联几年的事,众星拱月把人围在中间叙旧。“我还记得,你有次穿一件迪奥的短袖来学校,特好看,小包问你多少钱买的,你说男朋友送的假货。当时大家可同情你,想说亏你还是个大美女,眼那么差,真的送不起,二线品牌也行啊,送假货算怎么回事?现在想想,小丑竟是我自己,哈哈哈。”

“那得怪你们神经大条,其实他俩公开前,我早发现了。”有学长打趣,“大四那会儿,严叙上台讲课,他U盘上挂的毛线钥匙扣,丑萌丑萌的,一看就是女朋友织的啊。我当时看见他游戏登录界面的ID,回家想说搜搜看,有机会一起玩,结果每次打开对战记录,他都在跟同一个账号双排,经常玩到半夜两三点,他这人我知道,对什么都不上瘾的,肯定就是为了陪女朋友啊。”

“最令人发指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早上六点我起床去西操场打卡,他竟然就已经在晨跑了,自己跑不算,还拖着女朋友一起。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小芙,我就觉得人妹子怪可怜的,人都快累瘫了,还被架着胳肢窝往前挪,两公里少一米都不行。”

黎芙记得。

那段时间,眼看她期末体育考试快不及格了,严叙面上懒得管,照旧跟她一起双排到三更半夜,只是每早,准时在西操开放时间把她拎起来打卡。折腾几天,黎芙有点熬不住了。

跑两圈就开始流鼻血,半撒娇半抱怨甩开他手,“你再跑快点啊,直接把我拉殡仪馆算了,都说了低血糖,我眼前都漆黑一片了,你还就知道跑跑跑。”严叙皱眉。

“瞎说什么殡仪馆,配速都没到5,你这样期末怎么及格?”黎芙耍赖,“行了行了我知道,状态不好嘛,今晚我绝对不打游戏了,你说几点睡就几点睡,打卡明天再来吧,实在动不了了。”“你昨天也说今天一定会跑完,人发的誓可以像臭屁一样,放了就不管吗?”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冷漠。

黎芙嘴角垂下来。

她晕乎乎坐地上缓冲,嘴巴里突然被塞了一颗糖,等视线重归清晰,严叙已经蹲在眼前。

他说,“走吧,我背你。”

心情只一秒就多云转晴。

她的嘴角止不住上翘。

严叙肩宽腰窄。

她像小鸟一样伏在他背上,胳膊环绕他脖颈。他那时剪了清爽的短发,后脑勺的弧度很漂亮,凑上去能闻到洗发水的香气。心和心贴得很近,这样的距离,比床榻上的耳鬓厮磨,更让她觉得亲密无间包间空气估计不大流通。

记忆一股脑涌来,黎芙脑袋突突痛,只想捂耳朵,叫人快点住嘴,那些曾经觉得甜蜜的往事,现在都是在往当事人脸上扇大耳刮子。偏偏她现在和严叙演的是恩爱夫妻,还不能露端倪。半杯果汁没喝完,她便找了借口去洗手间。喘口气。

有人听了半天,只觉得惊奇,“看不出来严叙当男朋友还是包办型。”“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有人叹气,“其实我到现在都蛮感谢黎芙的。”“毕业后我转行嘛,一直也没找到合适的岗位,有次返校复印东西,正好碰见严叙在4教楼下抽烟,那天他状态很不好,烟灰都快烫手上了,还在愣神,我走过去和他抽了一根,聊了几句黎芙的事。他说她在金利做得挺好,经常拿第一,也很喜欢那份工作。后来大概心情好点了,走时候就给我推了个HR的名片。我当时没多想,结果第二天在新闻上,看到他要和别人联姻的消息,真的给我虐到了,有钱归有钱,他们这群二代三代的,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严叙推我去那家公司,当时还只是个初创团队,现在融了两轮,前景蛮好的,都是沾黎芙的光,不然这好事哪儿能落我头上。”黎芙再回包房。

话题已经被宋知由带到了别处。

她总算有心情抓点零食,磕磕花生瓜子儿。后半场,逮着机会避开人,跟曾经的室友马怡聊了几句。聊的是林晚照的事。

林晚照刚进金利实习时,跟马怡合租在CBD附近的老破小区。记不起对方搬走的时间,马怡还翻了下相册,“就是她拿到金利offer确定留用那周吧。”

“我当时挺奇怪的,还没领月薪呢,房租也还剩一个月,就提前走了,她弟弟过来帮忙搬行李,说晚照拿到京户了,他以后也会来b市上学。小芙,你也在金利实习过,那边落户指标真那么宽松吗?”破碎的拼图。

在悄无声息间合上了最后一块。

黎芙笑了笑,“谁知道,可能她想了别的法子吧。”一晚上觉得她没吃饱。

九点,宋知由送她回家,路过卖小馄饨的摊儿,把车停在路边,就要下去买。

馄饨外卖带回家就不好吃了。

虽然天有点冷,黎芙还是坚持跟着下车,在马路边顶着寒风,要了个大碗。“对不起。”

宋知由替她掰开一次性筷子,递来,“我以为,跟老同学见面吃喝玩乐,能让你周末放松些,是我想当然了,大家都变了。”黎芙倒完醋推给他,“但你没变,还跟过去一样,喜欢为自己没做错的事道歉。”

严叙当年放她决赛鸽子。

宋知由好像也一直给她道歉来着。

即便相处寥寥,但黎芙印象中一直觉得他道德责任感过高,对自己过于严可。

昏黄的灯光里。

男人望着她怔了怔,然后笑起来。

“是这样,我爸一直教我,要勇于承担责任,出了问题,该先从自身找原因,宁可委屈一点,也不能让别人认为你缺乏教养。习惯这样的环境,长大了就总在为身边所有不完美的事感到歉疚。”

黎芙蹙眉,"听起来,你爸爸是个烂好人。”宋知由点头。

笑得更开怀了。

黎芙不知道他笑什么,“我说错了吗?”

“你说的很对。”

男人的眉眼神采奕奕,亮晶晶盯着她,“跟你说话,我总是忍不住很开心。″

这样聊天有点危险。

黎芙收回话头,“你现在事业有成,可以反过来矫正他的观念了,让他对从前教坏你、害你成为一个总在道歉的人而反省道歉。”“我也很想有这样的机会。”

他喟叹一声,“如果我们能早一些这样面对面吃夜宵,兴许他会听到你这句话。”

“你爸他一一”

“去世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你或许知道,我爸爸三十年来,一直在为赢和工作,董事长去世前夕,他被派往海外开拓市场,患了疟疾。可笑吧,早就被医学攻克的病症,放国内不到一周就能出院,偏偏是在南非,缺医少药,环境又差,等运回国时,并发症太严重,已经药石无罔。”黎芙动作顿住。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所幸宋知由也没等她开口,很快便恢复了情绪。“你之前问我,为什么没留校,其实也是我父亲的原因。士为知己者死,他早年跟在老董事长身边做秘书,是忠实的严派,他希望我能帮帮阿叙,让他有人可用,不至于在集团孤立无援。”

话到这儿,他顿了顿。

接着道,“可他当身体孱弱一病不起的时候,严家没有人来探望过他一次。”

黎芙这下真是不知该回什么了,筷子僵在半空,呆怔道,“你把这些告诉我,就不怕我说漏嘴,被严叙知道?”

“你会么?”

宋知由反问,唇角始终挂着笑意,缓声开口,“其实你和我都清楚,严家是怎样的地方,阿叙是怎样的人。”

“他确实是个坏东西,可话又说回来,我现在到底还算他女朋友。”黎芙拄着下巴,有些困惑,“你这样当面挥锄头挖墙脚,真的不怕被严叙发现吗?如果我没会错意的话……”

“宋知由,你是不是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