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chapter 29
出来时。
路过宴厅长廊。
黎芙无意在路边的迎宾立牌上,瞥见了叶从心的名字。脚步一顿。
今天竟还是她的订婚宴?
仰头欣赏大幅海报上郎才女貌。
叶从心穿绿色纱裙,恬静纯洁,温婉秀美,与方才黑暗中的样子,实在是大相径庭。
再看新郎,确实长得不错,但也是一脸绿云压顶的倒霉样。雪橇犬自顾自朝前走。
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毛脸看上去凝重阴沉。毕竞换谁撞见前任未婚妻跟朋友这档子事,估计都忍不住要把回忆捋一捋,开始后发性疑神疑鬼。
黎芙想。
他们睡过吗?
叶从心嫌弃的"木头似的未婚夫”,究竟指的是严叙,还是海报上的现任?念头一冒出来,立刻又鄙弃自己。
想这乱七八糟的有什么用。
成年男女,订婚两年,该发生的肯定都发生过。严叙在床上固然不能算木头,但人家正上头,话多半张口就来,还能跟偷情对象客观严谨不成?一人一狗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不过严叙沉默的原因,跟黎芙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叶从心确实在订婚期间就有越线行为。
躲他眼皮子底下发展起来的猫腻,严叙佯作不知,回回借口工作忙,缺席聚会,主动给她机会。
直到后头时机成熟了,才跟叶家提撕毁婚约。叶家自然是要狡辩的。
他懒得多言,当日把证据一股脑甩叶家人跟前。一家子赔罪安抚讨饶。
最后竞然还拿出女儿怀孕的筹码威胁……可惜现在已没了严老爷子帮忙制衡,一通连招下来,严叙不为所动。
坦白说,这婚结了对他利益更大。
他倒不是忍不了这顶绿帽,当初拿到那些照片翻阅时,他心里没有一丝一毫波澜。
叶家最早的咄咄逼人、朝阳集团从始至终的桎梏,才是最令他恶心的部分。以至于宁愿打破一贯的忍耐,等不到结了又离,提前几年,拖垮项目,断腕也要割离掉这段关系。
能顺利退婚。
还要多亏叶家父母送来的杀招。
面对孕八周的孕检单,他挑眉讥诮一笑开口。“我可没睡过你女儿。”
这重磅炸弹一扔出。
全场都震住了。
刚还挥拳要打人,扬言妹妹都是被他冷暴力逼迫出轨的叶家老大,瞬间丢了气焰。
叶父脸上调色盘似的青了又红,红了又紫,最后把女儿拖到一边,一巴掌亲手,狠狠将昔日的掌上明珠扇坐在地。
最终。
以他替叶从心闺誉守口如瓶为代价,换来叶父签了协定,赢和无伤从项目撤资离场。
到底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严叙不说,也不乏消息灵通的听闻风声,圈子里找不到好婆家,叶家只得往圈外想办法,好不容易寻摸着个不错的,她倒还瞧不上。无数信息碎片从严叙脑中掠过。
他努力回想漆黑的大厅内,那一瞬间下意识的闪避动作,直觉来自何处。大脑提示。
此处有一些不应该被遗忘的内容,但他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头痛欲裂时,他索性放弃了。
回头找黎芙。
发觉她还站在落地橱窗的海报前若有所思,不悦地扯动牵引绳,拽她朝前走。
这些人,有什么可值得她思考费神的?
黎芙问他,“走这么快,你在气什么?雄性雪橇犬对已经分开的前任,也会有占有欲吗?”
呵。
雪橇犬胸腔憋出一声冷哼。
大庭广众。
严叙没法回答她。
但他真想把黎芙的脑瓜子剖开看看构造,是怎样的脑回路。论生气,黎芙跟她那个道德低下的前未婚夫拉缠不清,才叫他无比芥蒂。世上没有别的男人了吗?
四年时间,摆烂就挑了那么个人,连分手都分不利索,还好意思反问他。更让严叙生气的是,他眼里的自己,年近三十,应该早已学会对情爱点到即止,抽离清醒,不沉溺不享受不依赖。
但他如今对黎芙的种种情绪,跟断连多年密码没改的WIFI似的,自然而然又冒出来了。
这种无法掌控、规则不明,情绪混乱失衡的状态,实在讨厌。刚和黎芙同居那段时间。
他就曾深陷这样的失序中。
黎芙习惯散漫,常常因为看一本书、玩游戏打破计划,延迟到凌晨两三点睡,次日睡懒觉,没课的时候甚至睡到十二点。多年来,严叙作息稳定,自从和她住一起后,黎芙不睡,他也总被影响,早晨没时间聊的天、做的事,总想着推到晚上弥补,渐渐地,他也开始昼伏夜出,陪她玩游戏吃夜宵。
黎芙吃薯片要喂他尝一口,煮泡面要分他半碗,喝不完的奶茶吸管怼他嘴巴里…在她那儿,他把这辈子没碰过的垃圾食品都吃了个遍。黎芙逐渐把他的生活填满。
书架上的课本与他的混在一处,洗漱台上有她小熊猫头的牙刷,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衣柜里随手一堆的外套,玄关换鞋处散着她来不及理的拖鞋。他专注写作业时。
她会在旁边看综艺打PS游戏,总忘了安静哈哈笑。她睡觉的时候。
他在公寓走来走去,写论文打电话泡咖啡,忙碌生闷气一上午,都无法将她吵醒。
她睡眠怎么会那么好?
严叙那时候曾经纳闷,好像世上没有一件值得她烦恼的事情似的。明明在家也睡得很长,上课还是会瞌睡,图书馆自习也要午睡。他每次在她闭眼快趴下之前,两根指头抵着她额头,把人扶正,黎芙迷迷糊糊坐直,好景不长,半小时后又开始循环;午休不醒,他就跟幼儿园老师带孩子似的,双手把她提溜拔起来。
他开始读懂黎芙每一个眼神。
打游戏突然兴奋转过身,是要与他分享打通了一个很难的关卡;翻开教材还没看先叹气,是在悔恨又被荒废虚度的一天;和他做的时候,突然扭捏不肯西合,多半是羞耻感间歇性发作,需要关灯;好端端的突然话少了,一定又被他哪句话、哪个举动刺伤。
他的咖啡开始放糖块。
偶尔也尝试喝豆浆。
歌单列表不知什么时候,加进了许多黎芙喜欢的乐队,在他游泳跑步间突然冒出来,很有冲击性地灌进耳朵。
他无意识也会哼起那些旋律。
然后被她发现偷笑。
见色起意,令他甘愿忍受暂时的失序。他退让、习惯、纵容,与她日积月累地相互渗透。
直到一一
她成了他在这人世间最多交集、最亲密无间的人,成了他新的习惯。以至于后来分手。
某一天严叙坐在空荡的客厅里工作,忽然觉得太空旷、太安静了,身后好像应该有点什么声音。
是的,他承认自己喜欢黎芙,生理性喜欢,精神上也喜欢。哪怕他从没有认真对她说过。
他这人对什么都没执念,面上还能装装样,实际不讲人情,做事也没什么底线,他清晰知道自己的从容感来源何处,因为阶级,因为他有钱。终于历经种种角力之后,他答应了订婚。
未婚妻自然也是名校出身、貌美温顺。
头几次见面,妆面太复杂,没记清她长什么样。直到拍订婚照当日,才第一次看见化妆前的素颜,很年轻,皮肤上反射着化妆镜的光。
她挥退化妆师。
穿着礼服,头小心翼翼依偎着靠过来,指尖试探触碰他的手。严叙没动。
她便鼓起勇气贴近,抚摸他的手臂,仰头憧憬依赖地望向他,期待他做点什么。
他愣没忍住。
躲了。
扯起唇角掩饰,敷衍两句便离开化妆间。
他那时候想。
跟不爱的人订婚没什么难的,只要时间足够,他有能力把任何一个人从心里移除,反正他从来都很擅长自我克制、自我消解。直到又一年过去,两家都开始商量起结婚的排场,他还是提不起劲。叶家老大约他去南方度假,打高尔夫。
夏天球车上温度高,她温柔侧过身,用帕子给他擦汗。严叙下意识想后撤。
但意志克制他杵在原地没动,甚至微笑着,淡定地夸了两句她今天的妆容很美。
如果有人此时碰到他背脊,便会发现他肌肉僵直。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目的。
他清楚他们之间少了一样东西。
她不知道。
老爷子的助理只定了一间套房。
周遭所有人都在催促进度,叶从心甚至鼓起勇气,给他看了手机上新买的泳衣图片,问他喜不喜欢,对于这群千金小姐而言,已经是再胆大直白不过的邀请。
球场阳光灿烂,碧茵连天。
但美景当前,严叙当下却无可抑制地开始自我厌恶,躁郁在胸口叫嚣。他扯了帽子,借口走开,到没人的地方抽了一整包烟。没劲,没劲透了。
明明一切按着计划流程在往下推进,但他就是焦躁。胸口好像总盘着道口子,风呼呼往里头刮,一下一下,不是特别疼,能忍,但伤害积少成多地存在。
他梦里总浮过另一张脸。
以为他睡着了,凌晨才肯背对他蒙着被子,肩膀颤动无声抽泣。梦里。
他没有犹豫,没有置身事外,扳过她的肩,她哭得不美,鼻涕眼泪都粘头发上。
但他心很软。
他一生没有过那样柔软的时候,也不嫌脏,帮她把湿润的发丝理顺,指腹拭开鼻涕眼泪,啄了几下她的脸颊和鼻尖。像哄小狗一样摸头顺毛,搂着她睡了一夜。以至于次日,行政酒廊用餐,叶从心因为清早弄丢了订婚戒指,大发脾气,他烦躁营业安抚,却下意识叫错名字。桌上两家人错愕。
但很快又都装作无事发生似的,各自聊天。严叙借口提前回了b市。
但那天之后,他终究是妥协了,不再欺骗勉强自己。他终于承认他喜欢黎芙。
不是喜欢是什么呢?
作为一个功能正常的年轻男人,都到这步了,他妈竞然ED。叶从心的电话再来,悉数被转给秘书。
叶家人只以为女儿大小姐脾气发作惹了他厌烦,当下也不敢再过多干涉。再后来。
幸好,叶从心渐渐也失去兴致,把目光和热情移到了别人身上。大
周五。
所里今天事务繁多,一上午来了许多件咨询,办公厅交谈走动声嘈杂,打印的轰鸣与电话铃此起彼伏。
黎芙早上只来及泡了杯麦片垫肚子,就开始工作,工作上的事解决完,剩下的时间用来挑案子。
筛选了很久。
她拿起其中一个文件夹,给王勘泡了杯手冲咖啡,亲自端进办公室,客气几句便开门见山,提出请求:“王律,这个案子您不想接的话,能不能让我拿走?”
王勘有点意外。
“你想让谁带你做呢?我得提醒你,你不要看它钱多,其实法律风险蛮高的,家属也很难沟通,聊下来两次,他们都隐隐暗示,要求会见时候给当事人夹带消息,我不是很建议所里接下这个案子。”“不是我,我有个朋友比较缺钱,我想帮帮她,她应该会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