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chapter 30
下班时间。
黎芙到前台签收文件,又被一群中年级律师热情邀请共进晚餐。“小芙,这次你可千万别再提前买单了,说好请你吃饭,怎么能让你付钱。”“今天谁都别跟我抢,必须我来,大家敞开点,吃什么都行。”黎芙问:“富强卤烧鹅的牛肉粉也可以吗?”于是一群光鲜亮丽的精英挤进苍蝇小店。
胳膊贴胳膊,局促地紧挨着等饭。
外头小桌坐的,还是华哥为首的那群安保团队。老板两口子在后厨忙得眉飞色舞,恨不能给黎芙颁张终生VIP客户卡。等待烫粉的时间。
黎芙打开公寓监控,关注下严叙今天在干嘛。倒不是想看他,主要养宠物的人,总下意识养成这样的习惯。是的。
自从老家回来,严叙又厚脸皮地搬到了公寓,说这样有事方便沟通。毕竞是他的房子,他想赖着不走,黎芙也懒得理。监控里缓存的视频,跟特效生成似的。
大清早梁姐一出门。
雪橇犬驾轻就熟溜进书房,打开电脑,梅花爪子张开,输入密码。工作到中午,尝了下餐桌上梁姐留下的牛排的咸淡,估计也觉得实在难吃,耶耶对着垃圾桶一口啐出来,把盘里的食物扒拉全倒了不算,还叼两张卫生纸丢进桶里进行掩盖,而后打开ipad点外卖,下单了附近一家死贵的轻食餐厅。至于黎芙为什么知道他点哪家。
因为她手机收到了扣费短信,花了三百多块,这狗可以说对自己非常溺爱了。
“小芙刷什么视频笑那么开心?”
有人凑过来。
“AI做的搞笑视频,笑死了。”
黎芙滑动退出回放界面,顺手删掉了所有的备份留存。众人在聊工作的事。
有人问起黎芙下午一直打电话,在忙什么。她随口回道,“王律不是下周一就要开庭吗?华源集团有份很重要的证据文件一直没送到,我就打电话催啊。其实他们也为难,那边需要办公厅、法规部、好多业务部门层层签字盖章,流程超级繁琐,我本来都打算亲自过去跑一赴等着拿了,幸好出发前,同城闪送到了。我下班前才整理完,下周就交给王律。华源集团是国企,新一的大客户。
她一说话。
众人又找到点开始夸夸。
“小芙,其实以你背景完全可以选择更轻松的生活,但你还是选择了律师这么有挑战的行业,工作还这么拼,论境界,我们真是不如你。”“而且我跟你讨论,总是觉得你看待问题的角度特别纯粹,可能这就是无欲则刚吧。”
每个人都感情真挚。
好像她刚来那会儿每天摸鱼玩桌面游戏的日子没存在过一样。唉。
黎芙叹口气,每当这时候,她就会觉得人和人之间好像很难存在真实的东西。
晚餐结束。
在店门口分别后,她并没有急着走,站在十字路口吹风,等最后一缕天光被大楼吞没,整座城市落入夜幕。
车流、商场橱窗以及高楼大厦的灯带渐次点亮。华灯初上。
斑马线前,交通灯开始倒计时。
黎芙看表,计算着时间,抬脚,跟着前面汇入人流。她回到了赢和B塔39楼。
律所里。
今晚加班的人很少,大多数办公室的灯光已经熄灭,包括走廊。为响应节能号召,非上班时段,开放式工位大厅,也只剩少数几盏黯淡的值班照明灯。
预料之中地。
她在自己的工位看到一道弯着腰鬼祟的身影。“啪一一”
她猛地按亮主灯。
那人慌张直起身。
瞧清是黎芙,瞳孔骤缩,强装镇定笑道,“小芙?你不是下班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你呢,不是也回家了吗?”
黎芙轻声反问。
她努力解释,“我想起来有份文件一直找不到,就回来看看,是不是在你工位。”
韩宝晨。
王勘团队里的中年级律师,三十来岁长相极有亲和力,自黎芙进所以来,像大姐姐一样处处照顾她。
刚来那天,黎芙在实习生当中遇冷,没人叫她一起吃午饭,还是韩宝晨带她去的楼下餐厅。
其实仔细想想。
这个人会是她,好像也不意外。
第一周的评比。
不也是因为她把自己做的文件,署上了黎芙的名字,看似好意,实则导致她引起众愤吗?
黎芙走到自己工位,检查档案袋。
从一大沓文件中,找出那页华源集团的关键证据,抽出来打量两秒,“我需要一个解释。”
“这么重要的证据,你明知道它一旦丢失或损毁,再补办需要数周甚至数月。闯这么大祸,我肯定会被律所开除,却还是溜回来偷走原件,用复印件替换它,为什么?”
韩宝晨脸色煞白。
但还不肯承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过来找一份文件,这是你自己整理的案卷袋,兴许是你自己的疏漏,弄错了。”“好。”
黎芙点头,“我让你死心。”
她走了两步。
弯腰。
从落地窗前那颗繁茂的景观树后,拿出始终在记录的GoPro相机,小小一个,调到刚才的回放。
上边清晰记录了韩宝晨到她工位,从案卷袋里抽出文件,放进粉碎机里,又用复印文件替换了她原版证据的整个过程。“你故意的?”
韩宝晨音调惊愕上扬,“店里那些话你是故意说给我听,这根本就是你设下的陷阱!”
“什么陷阱不陷阱,你也知道,大家都在背后议论,我来律所镀金是准备做网红的,我用相机记录我的工作日常,准备剪成Vlog,没想到把你做的事都录下来了。”
黎芙漫不经心摆弄着相机,“上一次,我的文件莫名其妙变成未修订版,PPT也被删了,也是你干的吧?”
“韩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抬起头,“只要我把这份视频,上交管委会、律协还有客户,你也是律师,你应该清楚这种违背职业道德的行为,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她一字一句陈述:“开除、吊销执照、还有客户的天价索赔和行业封杀。”女人几乎站不稳。
跌跪在她脚边,扯着她裤脚哀求,“我求你黎芙,你原谅我一次,我没有想害你,我跟你没有仇也没有怨,你帮帮我,你没了这份工作无伤大雅,可我要是丢了饭碗,我的小孩才两岁,还有房贷要还,我辛辛苦苦才在这座城市落脚…她挣扎落泪。
黎芙无动于衷。
“没有仇没有怨,却可以没有心心理负担地害我。”她蹲下来。
温柔与她对视,纠正,“不是一次,是三次。你告诉我,我怎么能原谅你呢?”
“不是我,是裴律,是裴永章!”
韩宝晨终于崩溃。
“是他说,不希望看到新一有滥竽充数搞裙带关系的人,带坏风气,是他让我想办法,让你在这里呆不下去,我的晋升卡在他手上,我真的没有办法…”黎芙得到结果,站起身。
“我给你两个选择。”
她冷声道,“一,你自己主动向管委会上报,争取宽大处理。二,你写一份承认事实经过的自白书,签字后由我保管。证据原件粉碎的后果,之后就由我来承担,你也能向裴律交代了,但从今天起,他身边有任何风吹草动,吩咐给你的每一件事,你都必须一字不漏向我转达。别跪着了,法治社会,起来告诉我你怎么选。”
韩宝晨擦干眼泪。
飞快冷静地分析了利弊。
选前者裴永章未必保她,肯定要和她做切割,选后者,起码还有机会继续做律师。
“我愿意当你的内应。”
她声音发哑,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你怎么保证,不会事后再把我交出去?”
黎芙声音平静,“我没有强迫你做选择,你也可以不相信我。”她咬牙应下。
“好,我相信你,自白书我写。”
大
严叙对她的做法相当不解。
“你把事揽下了,周一呢?那是多层盖章的原件,你打算怎么办?”“所以我告诉你了啊。”
黎芙摊手,“是你让我进律所的,捅了娄子,当然是你想办法,难道还指望我一个无权无势、在b市没一丁点儿人脉的实习律师解决问题吗?就周末两天时间,你动作快一点。”
严叙:…
黎芙瘫在沙发里一边看综艺,一边吃车厘子。函件一封封发出去。
雪橇犬围着客厅焦虑转悠一圈回来,恨恨打字:“黎芙,说过多少次,不准在沙发上吃东西。”
毕竟是非工作日。
严叙也没把握,哪怕他手眼通天,找了人脉开通应急补办通道,可涉及的单位部门实在太多,又是人家的休息日。
从上面吩咐下去,流程无论哪一环出了岔子卡住,都很难在两天内把问题解决圆满。
以防文件无法在周一补办成功,他只能再准备个Plan B。紧急请人联系了多位业内权威的教授专家,麻烦他们根据整个案子的过程文件,出具一份《专家论证意见书》,尽量代替被损毁的证据,证明原件所陈达事实。
哪怕效力和原件还有差别,但也算一份强有力的辅证。一通操作完。
还要替黎芙写邮件向王勘道歉,商量备用的诉讼策略,替她起草写给客户的情况说明和补救方案。
忙活到半夜。
严叙爪子都敲痛了,忙得晕头转向,比他自己公司的事情还烦人,好不容易处理完,回头一看。
电视还开着。
但黎芙无事一身轻,早就躺沙发上里睡着了。光影明暗在她脸上变幻。
仿佛经年的时光流逝,都不曾过存在过。
大
黎芙睡了很长的一觉。
她的睡眠好久没有这种质量了,睁眼伸懒腰的时候,简直神清气爽。可惜大清早,就有晦气的电话打来叨扰。
严家过去的女主人,蒋道铭的亲姐姐,邀请黎芙参加自己主办的慈善晚宴,时间就在今晚。
“去吗?”
黎芙对着镜子刷着牙,寻思,“人家发邀请函,哪个不提前十天半个月,她现在才想起我,肯定是为了蒋道铭的事。她是打算找我麻烦呢,还是想我跟你求情,放她弟弟一马?”
半天没等来回复。
漱口时扭头。
隔着玻璃门,发现严叙正忙着弄自己掉了满床的狗毛。他这人比较爱干净,包袱又重,怕黎芙发现,爪子迅速把毛发都扒拉到一起,一步步后撤清理到床边时,踩了个空,卷着被褥咕咚摔倒在地一一屁股又撞倒了落地灯。
他爪忙脚乱把灯扶正,想把被褥扯回床上,但越弄越糟。后脚绊到了线,台灯又一次倒下来。
伴随清脆的响声,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听到身后洗手间门响。
望着眼前一片狼藉。
他愣了0.1秒。
大抵觉得实在太丢脸了,干脆赶紧倒地,假装被台灯砸坏的样子。围观全程的黎芙:…
“要送你去宠物医院看看吗?”
看看是不是熬夜熬坏了脑子。
雪橇犬清咳一声,慢吞吞从地毯上起来,往iPad上打字,“我没事,等梁姐来收拾。你刚说慈善晚宴?你想去?″
不等黎芙作出决定。
赵秘书从集团先传来了消息。
隔着电话。
他声音沉重道,“黎董,钱成昨晚在家中车库一氧化碳中毒自杀了,死前还留下了一封遗书,今早被他妻子发现,警方目前已经接手调查。遗书的内容,警方没有公布,但据我听闻的版本,那是一封认罪书,他把蓝海创投资金挪用的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这个名字不陌生。
正是之前装病,被赵秘书探望后,老实出院,配合严叙审计的创投公司财务高管。
上次紧急召开会议,黎芙和他见过一面。
她唇边原本还带着笑意。
随着赵巍的话,渐渐刻在脸上不动了。
“蒋道铭呢?”
赵巍道:“现在集团下面不少小道消息,说蓝海创投的管理问题是一直集团默许的,公司内控的漏洞、财务审批流程形同虚设、许多都是历史遗留问题,蒋总这些年为集团冲锋陷阵,严总却鸟尽弓藏,用你做刀,拿他祭旗。财产保全执行下来,蒋道铭及他的家属的名下,没有多少财产。”黎芙:“还有呢?都说了。”
“媒体那边也收到爆料,说集团这次动作,是新老派系斗争的结果,蓝海创投内部人人自危,投资者也有意见,几个棘手的项目都暂时停摆了。蒋道铭不肯签调任协议,坚持要等严总亲自跟他谈,他说为了集团的利益,愿意留在蓝海创投戴罪立功,把现在的烂摊子解决。”
黎芙转过身时。
眼里燃着两簇火,唇紧抿成一条线。
最让她愤怒的,不是希望落空,而是又一条生命在眼前消逝。在他们眼里,人算什么呢。
草芥蝼蚁吗?
她打开衣柜开始挑选衣服。
“去哪儿?”
严叙问。
“你奶奶的慈善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