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chapter 37
几十分钟后。
毒理化验报告出来了。
高浓度氯I化钾。
确实奔着要严叙命来的。
所幸发现及时,对方大概率没来及把针剂注完,匆匆逃离现场,赶来的人立刻关停输液器,极少一部分流入严叙身体,没有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心电监护和生命体征稍微稳定下来,他被转入icu24小时严密监控。敌人在暗,他们在明。
难保这样的事不会再一再二发生,赵巍赶到时,已经备好了几处新的疗养地址,准备好整套医疗团队,趁夜色掩护转运。严叙自己挑选了一处在b市远郊的度假别墅。坐落半山腰,因为紧挨守备区,连地图上都没有显示。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远,窗外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墨色田野。车子像一艘漂泊在海上逃难的船。
车厢里除了两位医护,就是趴在医疗床前抹泪的梁姐。被瞒一两个月,她真以为严叙还在国外出差,突然听闻他病危的消息,脑子直接懵了,回过神就开始掉眼泪。
除了哭严叙,当然也哭自己。
在严家工作二十多年,本来以为是一辈子的铁饭碗,雇主出了这样的事,以后可怎么办呢。
黎芙大部分时候看窗外。
沉默的群山起伏,山风鸣咽,偶尔也回过头看一眼严叙的身体。哪怕每天被各种昂贵的设备针剂维持生机,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消瘦下去,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薄削的肩背和手臂,那些骨骼像凸起的山脊。睫毛安静投下阴影。
所有的尖锐的、倨傲的锋芒,似已随着他闭上的眼睛消逝。大概被身体的状态严重影响了,严叙一整晚魂不守舍,被梁姐的低泣吵得脑瓜子嗡嗡疼,有气无力伸爪,戳戳黎芙大腿,往旁瞥一眼,示意她管管。黎芙身形前倾。
手拄膝上掌心撑头,扭向窗外,不想理任何人。黑色玻璃映出雪橇犬耷着耳朵趴在脚边,精神萎靡的样子。黎芙坚持了几分钟。
终究不胜烦扰,转过头来道,“梁姐,人昏迷后听觉皮层还在活动,听见人哭,严叙会觉得吵。”
梁姐怔了一瞬。
委委屈屈收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空间里只剩引擎嗡鸣,还有监护器嘀嗒响。别墅大扫除至黎明,才规整完毕。
周边安保防护提升到最高级别,连一只蚊子都很难飞越带电网的高墙。刷严叙的卡,黎芙大价钱另外给他雇佣了一整支医疗团队,由梁姐负责管理他的日常看护。
好消息是,严叙体内的钾离子已经排出大部分,不需要使用血液透析,情况已经趋于稳定。坏消息,天亮之后,赢和掌门人在长宁医院遇袭昏迷的新闻,登上了新老媒体各大版面头条。
这次涉及的人员众多、阵仗太大,性质太恶劣。连赵秘书也很难再完全封锁消息。
赢和最近的风波层出不穷,记者们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窝蜂挤在长宁医院门口蹲守。
唯一值得庆幸的。
就是他们已经连夜把人转移了。
无论如何。
黎芙的班还得去上,B塔楼下也守着一堆记者,摄像头对准她。“请问严叙严总遇袭昏迷、生命垂危的消息属实吗?”“他已经两个多月没在公众场合露面,请问他更早是因为什么原因住进医院,黎董你突然以代理董事的身份进入董事会,和此事有关吗?”华哥一行人替她拨开记者,开辟道路。
黎芙脚步稍停。
“遇袭的消息属实,警方正在竭力破案。”她平静对镜头撒谎,“发生这样的事,严叙确实受了一些伤,所幸救治及时,现在正在恢复和静养,已经稳步好转,请大家放心。”舆论可以引导。
但严家的几个叔伯、集团内部的董事高层们,却很难被这套说辞糊弄。赵巍的线人那里,当天就传来了蒋道铭频繁约见集团高层的消息,几个叔叔也各有各动作,要紧急联合召开股东大会,票选出新的代理董事长。虽然各怀心思,但有一点是他们共同的目标,趁严叙病要他命,必须趁机夺权。
赵秘书当天让赢和官方账号发文,配合黎芙的采访,澄清网上的流言。但被公关部委婉拒绝,“对不起赵秘,上面最新的规定,账号内容发布,必须由董事长亲自授权。”
赵巍大怒,“上面?哪个上面?严总不是已经发过邮件确认了吗?”“我们需要得到他本人的当面授权。”
“岂有此理!”
赵巍被气到暴走,窝火地回了办公室。
公关部如此。
多数部门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情况。
人性就是这样,严叙好好的,谁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但人走茶凉,大家都只能优先为自己的职业生涯考虑。
大
夜长梦多,短短两天。
股东大会便已经确认了时间,就在次日早晨八点。敢把日子定得那么近,严蒋两家那群人和多数董事们肯定已经达成初步的利益同盟。
黎芙收到消息时。
刚刚从郊外的别墅和医疗团队沟通完出来,正在返城途中。这条国道年代很久了,太长时间没有修整,路上许多碎石子,车轮颠簸不平。路上车也很少,好几分钟才偶尔有一辆对头车经过。中间还架着一座年龄更大的公路桥。
桥长仅半公里,盘踞在水流湍急的大河上,桥面双向通行,没有应急车道,两侧只有光秃秃的护栏,车流量非常少。老覃刚把车开上桥时。
黎芙接到了来自宋知由的电话。
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稳重,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沙哑,“你人在哪儿?黎芙!”
黎芙没立刻回答。
避开问题反问,“怎么了?”
“你刚从郊外回来对不对?听我说,无论车现在开到哪里,你不要上桥,桥对面有水泥罐车在等你,用最快的速度掉头,去最近的派出所、警察局,就说你受到安全威胁,请警察保护,让他们送你回家。”什么?
雪橇犬本就一直竖着耳朵,闻言嚅地站直。黎芙也怔住。
空调出风口往外送风,她握紧手机,刚想吩咐老覃掉头,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对面刺眼的远光灯射入眼睛,照亮她的脸。刺耳拉长的鸣笛声传来。
“老覃,加速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饶是司机技术娴熟,根本来不及反应。那辆水泥罐车打定主意同归于尽般,带着不可抵挡之势,直直呼啸冲来,司机只来及往左靠江的方向,打了一把方向盘。“嘭一一”
雪橇犬那一侧,传来一声沉闷到令人惊悸的巨响一一他们被水泥罐车从桥上挤了下去。
金属和玻璃碎片飞溅。
她感觉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抛起,安全带深深勒入肩膀。严叙更惨,因为雪橇犬没系安全带,她眼睁睁看着严叙在车里撞来撞去。橡胶燃烧的味道传入鼻息。
坠落的失重感袭来。
车子在空中翻转,所有的碎玻璃化作晶莹的碎片,从她脸边擦过。今晚的风,好像挺冷的。
她想。
下一秒一一
四面窗开始疯狂灌水。
冰冷的,混杂着腥味的江水灌满她口鼻。
她是谁?
她在哪儿?
黎芙被撞得迷迷糊糊,一时不知天地为何物,直到察觉有温热的东西在拱她手,试图咬她手腕。
轻微的刺痛让她清醒。
寒意侵入骨髓仿佛能将血液冻结,她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只有巨大的水流经过,肺部灌满了水,猛咳好几声才屏住气。求生本能驱使着她胡乱摸索到安全带卡扣。随着轻微的喀嚓声,安全带弹开。
能见度太低了。
她眼睛痛得睁不开,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四肢摆水摸索着车窗往外游。等到眼睛稍微适应一些。
黑暗中,雪橇犬似乎是从储物格叼了东西过来,塞到她手里。黎芙明白他的意思。
拉动拉环,救生衣迅速充气膨胀,浮力带着身体往车顶漂浮。从车窗游出去的前一秒。
她想起什么,猛地回头。
司机老覃还坐在驾驶座,他受的伤更重,安全气囊弹开后,他便失去意识坐在那儿,随着车缓慢往下沉,自始至终没有其他动静。黎芙只犹豫了一秒。
狠心游回驾驶座方向。
雪橇犬着急了。
死死挡住她去路,黎芙眼神执着把他挡开,俯身给老覃解了安全带。华哥他们的车紧跟在后面,会马上联系救援,只要坚持一会儿,就一会,他们都能活下来。
给失去意识的人穿救生衣很困难,所幸黎芙今天动作格外灵活,很快给他穿上打好死结,借着救生衣的浮力,拖着老覃往水面游。桥下是水流最湍急的河段,落差大,漩涡也多。老家岭县沿海,黎芙的水性不赖。
起初还拉着司机救生衣的一角,但很快被水流冲散,她自顾不暇,只能凭借本能尽力浮在水面上,像一叶扁舟被浪头裹挟,身不由己地往下游漂去,人的体力毕竟是有限的。
她一直在水里沉浮、蹬水划水不停调整身形,她感觉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身体在冰冷中渐渐麻木,意识也开始飘散。她太累了,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连肺部的灼痛都已经远去,身体沉重不受控地往下沉。恍惚间。
河水流速慢了一些,颈部被什么力道托起来一些,像一块浮木,为防止她呛水,为她提供着额外的浮力。
彻底失去知觉前。
她听到严叙鸣鸣叫了两声,似是在唤她。
大
苏醒之前。
黎芙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身上每一寸骨骼、皮肉都像是被碾压重组过一般剧痛,又酸又软,喉咙火烧火燎,呼吸带着干涩的痛感。
她猛地睁眼坐起来。
低血糖缓了一会儿视线才重归清晰。
缓慢环视四周,是医院。
“你还好吗?”
医生问,说着拿手电检查了她的瞳孔和其他体征。华哥和赵巍都焦急在床头等候,直到医生宣布她没有大碍,一切正常,都才松了一口气。
“亚一”
她改口,“妞妞呢?”
赵秘书声音沉重,“医生说继发性溺水加严重低体温,在宠物医院还没有醒来。”
“老覃呢?”
“老覃运气好,救援队先找到的他,穿着救生衣,脑震荡半醒半晕的,肋骨被安全气囊拍断了六根,左腿骨折,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华哥带着四五支救援队在下游找了两个小时,才找到你们,你当时被卡在一片芦苇荡里,身体都已经完全冻僵了,连救援队都说真是奇迹。”不是奇迹。
只是严叙用身体在托着她罢了。
黎芙怔怔愣神。
她想起身。
被医生连忙按住,“黎小姐,你昏迷了六个小时,身体现在非常虚弱,需要静养,你这是要去哪儿?”
“宠物医院,我想去看看我的狗。”
养宠物的人脑回路挺相通的。
因为医生原本一副死活不让她出院的样子,听完立刻松手了,“那行,我给你开个医嘱,你还有一些后续的治疗需要跟进,看完记得回来。”大
在这世上,人们能控制许多事,但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它从人未降生时便在母体里跳动,直到死去那一天,也不由人的意志控制。它不理性,也不听道德规劝,它本能地恐惧失去,也担忧终结。她恨严叙。
即使只是看着他的脸,那种尖锐的刺痛都会从心中隐现。这些年她每每路过寺庙道观,都不忘烧香诅咒,祈祷他最好过得不幸,每天都有坏事降临,诅咒他众叛亲离、孤独终老。她不喜欢来医院,甚至恶毒地想过,要是抢救失败、或他永远平静地躺在床上醒不过来也挺好,可在这些翻腾的恨意里,另一种更本能、更蛮横的念头盘横占据最多的位置。
万一真的死了呢?
他的灵魂,是否会随着肉身毁灭一起消散?直到站在门外等待医生抢救的时候。
直到隔着宠物医院监护室玻璃望向保温箱。黎芙想。
他最好还是活着吧。
她愿意向神佛撤回那些应验的、没应验的诅咒。她不想再恨他了。
恨叫人精疲力尽、面目全非。
严叙只是辜负了她,但罪不至死。
寄住在妞妞身上这一个多月,他偶尔小气、幼稚、自负,但更多时候,他像很多年前一样与她朝夕相处、并肩作战。她曾经把所有的失败和苦难归咎于他,但刻意忘了,事实上,她这辈子大多数的高光,也和他深刻地绑定着。
那些记忆不分好的、坏的,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纷至沓来,提醒她,它们都真实存在过。
尽管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但从现在起一一她和严叙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