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chapter 38
天亮。
黎芙回到住所,撕掉手臂上的静脉留置针,对着镜子,把头发一丝不苟光滑地梳起来。
换了正装,唇色涂了极具攻击性的正红。
车在楼下等待。
今天赵巍亲自开车,七点,两人出发去往赢和A塔。作为代理董事,手握赢和最多股份,黎芙今天必须出席,一举击溃他们的计划。
虽然就短短一段路,但为防途中再出任何意外,赵巍的前后一串都是安保车辆,队尾甚至还缀着辆警车。
肇事的水泥罐车司机一口咬定,自己是疲劳驾驶,他证件齐全,账户没有异常流水,甚至事故发生后,还主动停车报警报保险。这种情况,哪怕警方清楚,事故发生的频率太过密集蹊跷,在新的证据出现之前,起诉到法院,顶格量刑,也只判短短几年。至于宋知由的提醒?
黎芙从始至终没指望过他会站出来作证。
再重逢,她不止一次对他起疑。
如果从前因为严叙的占有欲、不愿破坏旁人感情,永远在远远观望,为什么重逢后,他就敢一次次接近了呢?
接到那通电话时。
她明白了。
因为他已决心背离严叙的阵营,有了与他对立的底气。等红绿灯时。
赵巍透过后视镜朝后瞧。
黎芙脸颊上斜贴着一块透明愈合敷贴,面无表情在翻阅等会所有出席的股东信息和资料。
刚经历那么大事,险险捡回一条命。
现在就已化好妆,稳稳坐在后排,去解决他们当下最大的危机,赵魏对这个比他还小几岁的女孩,钦佩得五体投地。这处变不惊的心理素质,是干大事的料。
今天的总裁办外的大厅,气氛格外压抑。
虽然不确定严叙出事是真是假,但连谋权篡位兴致的股东大会,都无法出席的话,那多半凶多吉少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
老板出了事,她们这些近从,谁又能有好果子吃。“叮一一”
总裁专用电梯传来抵达声。
所有人伸直了脑袋看,可惜来人身形纤细挺拔。是黎芙。
她单刀赴会。
身边甚至没有那条形影不离的萨摩耶串串尾随,穿了黑色的西装套装,皮肤冷白,唇色嫣红,脸颊受了伤,但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女性化的五官不仅没有削弱她的气势,反而更添了种玉石一般的冷冽坚韧。众人低声议论。
“你们看楼下没,黎董今早是警车护送过来的。”“天,我听说她昨晚车祸,还以为造谣呢,网上传连她的狗狗都还在抢救,妞妞刚果然就没来。今天就是股东大会,你们说……这真是意外吗?”一时噤如寒蝉。
隔了半响。
才有人幽幽叹气,“其实仔细想想,我和娘娘同一年生的,董事会那群人,年纪都快赶上她两三倍了。钱多了也不净都是好事,跟小儿揣金过市一样危险,要不是娘娘手里握着严家大多数股份,能遇着这种横祸吗。”办公室。
赵秘书不停在给各位董事打电话,做最后的争取。时间太紧张,严叙几位心腹们商议了很多应对策略,都不算最好,但聊胜于无。
七点五十。
黎芙抵达顶楼,去往会议室的路上,路过落地窗长廊。晨起的第一缕太阳是刺眼的橙红色。
整座城市喧嚣繁华,车水马龙,和她重回b市那一天很像。五十五分。
梁姐和聘请的医护团队,欣喜若狂同时发来消息。严叙在刚刚苏醒了。
经过两个月的日夜治疗、密切监护终于出现奇迹,虽然身体仍然虚弱,但他恢复了意识。
黎芙指骨收紧手机。
眼眶有点酸涩。
她摒弃那丝难以言喻的欣喜、释然、酸楚,垂眸将所有情绪收敛。手机关机。
在咖啡机上接了半杯咖啡,吃了一颗止痛片,静静看着脚下喝完。最后一分钟。
她整理衣襟,也整理好表情,扔掉纸杯,朝会议室迈开脚。巨大的会议厅座无虚席。
许多人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直到集团常务副总,严叙的三叔起身主持会议。
他算是严叙的几个叔叔中较为聪明的,头发早白,五官和去世的老头子还有几分像。
男人沉声轻咳,带着刻意营造的悲痛,对着话筒宣布。“各位股东、同仁,想必都知道董事长严叙先生突逢意外,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这件事对我们严家、对赢和集团都是一个很坏消息,我这个做叔的,实在是心痛。”
“可眼下集团风雨飘摇,不能群龙无首,为免人心惶惶,今天紧急召开股东大会,征求大家意见。”
简单的开场词后。
蒋道铭直入主题,“鉴于现任董事长、CEO严叙先生无法履行其职务,为保障集团正常运转和全体股东的根本利益,我提名严治讳副总为代理董事长,全面主持集团工作。”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声骚动,
有人带头附和,“我同意!”
“严副总在集团十几年,劳苦功高,由他来主持大局,我们放心。”许多股东还在摇摆不定。
他们的利益自然不可能与所有人相符,后边又有人提名了另外几个名字。直到严叙的铁杆支持者站起来。
“我反对!我想请问严副总,蒋总,还有各位股东,是不是都忘了,绕过董事会,直接开股东大会选举代理董事长,本身就不符合集团章程,你们分明是知道在董事会没胜算,所以才想用民意裹挟,来规避董事会内部的合规流程!”“用不合规的程序,通过不合宜的议题,我认为无论今天的投票结果如何,都不具备合法效力!”
蒋道铭反问。
“要说集团章程,章程赋予了控股股东在紧急情况下提请召开股东大会的权利,眼下的情况,难道还不够紧急?”
“董事长失踪两个月,黎董作为严总最亲近的人,两个月来,从未向董事会、向股东们通报过情况,这两个月里,严总到底处于什么状态?”“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只看到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手握集团大权,跟过家家一样为所欲为,我想问问黎董,你隐瞒严总健康状况,任由集团陷入内忧外患中的居心何在!”
黎芙甚至连身都懒得起。
漠然冷哼。
“蒋总治下的蓝海创投爆出来的丑闻把集团送上风口浪尖,最后还要集团收拾烂摊子,还得数蒋总的倒打一耙玩得得心应手啊。严总遇袭是事实,但绝非我主观隐瞒,警方明确要求我们配合调查、封锁消息,不对外通报,也是为稳定集团局面,避免引发更大动荡。目前严总的情况已经在稳步恢复,需要静养。”“今天是我不让他来。”
当然。
这话后一句没几个人信。
在场无论换作是谁,遇上严叙今天这种局面,只要还能喘气,爬也爬过来了。
严叙的支持者乘胜追击。
“两个月都已经坚持过来了,严总已经在好转中,论情论理,我们都应该再给严总一点时间,等他回来主持大局。”“说得好,公司最忌讳的现在就是火上浇油,反复折腾!”吵得赤急白脸一片混乱,所有的辩驳和煽动环节结束后。投票环节终究是开始了。
台上人宣布。
“下面,赞成由严治讳副总,担任赢和代理董事长,主持公司日常工作的,请举手。”
蒋家和严家几位叔叔,以及事先联络过那一拨利益同盟,毫不犹豫把手举起来。
蒋道铭的眼神直直朝她射过来,淬了冰的刀锋般,带着威慑力。黎芙缓缓举起手。
会议室雅雀无声。
在场人无论支持哪一方,被都她的举措惊到了。疯了不成?
黎芙到底站哪边?
支持丈夫的对手,权利一旦交割,想再拿回来就难了,严叙情况当真差到这种地步,来场车祸吓一吓,就让她直接缴械认输了?她的反水。
让所有人都重新评估起严叙的病情。
之前那些摇摆不定的小股东,这才在犹豫过后,也超出意料,全部都举了手。
严治讳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丝轻微的弧度,眼角余光瞥向蒋道铭,收到对方一个默许的点头。
面对这样的结果。
严叙的支持者被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投票通过,大局已定。
会议结束。
股东们从会议室鱼贯而出。
黎芙没有再看任何人。
也没有等赵秘书追上来,步履平稳,自顾自走出了会议室,乘总裁专用电梯下楼,在一分钟后直达一楼。
电梯门缓缓打开。
A塔的大厅人来人往。
毫无征兆的。
四年多未见的、清醒的严叙,就那样坐在轮椅上,置身人流中。他只穿了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长裤,空荡荡的衣物,勾勒出他过分嶙峋的肩胛和细瘦的腰身。
即便久病初愈,面色冷白。
但男人眉目深邃,下颌分明,仍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跌丽,是神明最精心的杰作,病痛反更为他添了一层令人屏息的清冷和破碎感。唯有眼神是沸腾的海。
盛着震惊、不解、难以置信,明暗变化实在复杂,隔着喧嚷的人潮直视她。“为什么?”
他动了口型问。
为什么背叛他?
为什么把他多年来的心血拱手相让?
为什么要站在别人那边?
以他们之间距离,黎芙本不该听到这一句,但她就是听到了。哪怕几乎无法直视他的眼神。
但她仍努力坚持着,没有把眼睛移开,站在原地没动。等严叙的轮椅越来越近。
“告诉我黎芙。”
他紧紧钳住她手腕,含怒一字一句,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而她只试着抽手,“我很抱歉。”
她此时的目光复杂,态度冷漠。
无论言语还是姿态,与当年分手时,他的样子如出一辙。严叙刚醒来,力道实在轻微,稍一使劲,她很容易便成功抽回手腕。没有更多的言语。
黎芙转身离开。
身后。
严叙盯着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的背影。
扶着轮椅边缘的手因用力而发白,他无法控制地开始闷咳,须臾间,咳嗽从他单薄的胸膛里剧烈爆发。
他难以喘息,几乎弯下腰。
身形剧烈颤抖,但仍想从轮椅起身,上前要一个解释。她有苦衷。
她委屈。
她无可奈何。
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他只要一个解释。
毕竟在这世上,她是他唯一有过最深羁绊、最亲密、也最信任的人。几个小时前,他甚至抱着放弃自己生存机会的信念,也想要她活下来。可是为什么?
她要用最平静也最残忍的方式,给他致命一击。一种无法言喻的剧痛,从他心脏深处炸开,在四肢百骸蔓延。严叙这辈子出身富贵,但他吃过很多苦。
无论幼年时看着不同的男人从母亲的卧室进出,被母亲和他的嫖客联手打到昏迷无人理睬,八九岁为了进最好的中学,在公共图书馆闭馆后,忍着人白眼呆在附近的24小时连锁快餐店看书,还是十二岁母亲死了,回家第一天被父亲兄弟的狗咬穿手掌。
无论长达三年的争产官司,层出不穷的危机暗战,还是无人可信、无人敢用的孤寂,从来没什么能真正将他击垮。
可为什么。
连黎芙也这样!
踉跄的脚步被两侧的医护人员扶住。
他仍在咳嗽,像风中快要碎掉的枯叶,痛感如无形的手,正硬生生把灵魂撕裂,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喷涌上来。
低头张嘴一一
一口黏稠的、暗红色的血液,触目惊心落在掌心。又掉了几滩在大理石光洁的地板上。
匆匆赶到的赵秘书生怕被人拍照,赶紧派安保挡了个严实,将附近人群疏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