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chapter 44
黎芙后悔把这狗东西扶起来了。
停下动作。
她直起身来,把那堆待洗的衣物砸他脸上。转头出了主卧。
既然烧退了,工作还是不能耽搁的。
她现在危机感爆棚。
带着掉血buff虚弱抵达律所时,徐岚汀已经精神百倍端着咖啡杯,在茶水间与高年资律师畅聊社交了。
末位淘汰加上鲶鱼效应,除了她,其他人也卷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一上午忙完,黎芙真是连上吊都直不起腰了。
吃饭的空儿,40楼的前台小姐妹,见黎芙唇色实在有点白,邀约她上楼,给她用按摩仪摁两下。
甜甜的工位。
跟她本人一样花里胡哨,暖宝宝、红糖蜂蜜水、腰腹按摩仪、柜子一打开应有尽有。
黎芙半敛着眼睛,躺椅子上休息,甜甜就在旁边整理快递刚送上楼的文件,准备一会儿送到各位合伙人办公室。
裴永章那沓。
最上方,是一封国际快件。
喝了口蜂蜜水,黎芙装得若无其事起身,跟甜甜聊天,眼睛斜曳到文件封面,趁她背过身的功夫,随手给文件翻了个面。寄件人是一串英文名,国外某知名离岸律所,收件人是裴永章本人。重大商事纠纷涉及离岸公司,和离岸律所有交流往来,这倒也正常,但视线接着移到业务描述栏Re: The Dawn trust/Dawn信托。
回到工位。
黎芙仍心存疑虑。
这很奇怪,哪怕是大par,精力也是有限的,裴永章擅长商事诉讼,偶尔会被熟悉的客户委托一两件其他类型的案子,大都在他专精范围,涉足离岸信托业务……她从没听说过。
直觉告诉她。
这或许跟蒋道铭有关。
蒋道铭的儿子犯罪,裴永章为他做无罪辩护,连民事反诉也是他一手承办,两方关系如此过硬的话,那蒋道铭挪用的资金,流向了哪儿,他也会知情吗或许,会不会也提供了帮助?
思来想去。
黎芙还是给赵秘书发了信息,知会一声。
哪怕严叙当初送她到律所,就是来做间谍的。但她不在乎被利用。
任何人有办法,制裁她的仇人,心里有再多情绪,她都能暂时忍耐。赵秘书秒回了个OK的消息,示意会着重往这方面追查。忙碌一天。
转眼就到了下午饭点,为免病情加剧,黎芙打算先出去吃饭,垫垫肚子再吃药,然后回B塔加班。
乘电梯到大厅。
出了闸门,突然有个穿着朴素、身材瘦削的女人拉着孩子冲过来。原本有序下班的人流,下意识分开了一条道。就在黎芙也打算往旁边闪时。
头发纷乱的中年妇女,拉着孩子,在她面前噗通跪地,满脸鼻涕眼泪哭诉,“黎小姐,黎小姐求求你放过我老公吧!”什么情况?
黎芙退后一步,却被拽住裤脚。
女人四十来岁,和精致的CBD格格不入。她噼里啪啦掉眼泪,“我老公真的是疲劳驾驶,不是故意撞您,我们本本分分一家人,怎么敢故意杀人呢?您现在也没事了,您看能不能把我老公从警局放出来?他现在还被拘在里面,您要多少钱,保险公司赔的不够,我们砸锅卖铁也愿意赔!”
周边的白领们不少停下脚步,还有人掏出了手机录像。黎芙扶她起来,但女人怎么也扶不动,她只能跟着蹲下,声音清晰劝她。“你老公是不是无辜,该承担什么责任,是警方和法院要去调查和决定的事。我不知道谁给了你我的个人信息,但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寻衅滋事,执乱公共场所秩序,如果你再不离开,我只能叫保安了。”女人闻言更慌了,按着孩子咚咚给她磕头,额尖在大理石地面砸出闷响。“我求求你,求求你,你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这一家子吧,我婆婆这些天在家里眼睛都哭瞎了,我老公他没本事,但他真的不会害人,他一个开车的,哪敢跟您这样的大人物作对,我知道您不缺钱,只是想解气,您打我吧!叫我他什么都成,求求您跟警察说一声,放了我老公吧。”黎芙本就生理期,力气扭不过她。
见她连孩子也不放过,这下真叹了口气。
视频要被人传网上,以现下的网络环境,会造成什么样的舆论可想而知。她找旁边人叫保安,紧跟着双膝跪地,使了大劲儿扶住孩子肩膀,不让她再往下按,开口道,“你拿孩子做筏子威胁我,是想让我对警方撒谎,做伪证吗?”
她用比女人更清晰、更煽情的语气说。
“我很同情你们的遭遇,但跟我同行的司机就不无辜吗?他遵守交规,二十年来从没出过一桩事故,却因为你丈夫占线逆行肇事,掉下大桥差点丢了命,脑震荡昏迷,断了六根肋骨,一条腿骨折,后半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正常行走,他家的小孩跟你的孩子一般大,他的家人就不可怜吗?”这下周边同情她的人,脸上都变了色。
保安总算及时赶到。
把女人搀开,黎芙趁着混乱朝外走。
在双塔连通的回廊处,瞧见了跑过来的宋知由。人群中,远远的。
他还穿着西服,显然松了口气。
“我请你吃个晚饭吧,黎芙。”
他走到她跟前。
真的是很简单的一顿便饭,黎芙找了家附近的餐厅,也只点了两个菜,宋知由大概把那天,怎么在办公室门外,听到蒋天麒派人拦截她的过程讲了一遍。
“账面没有异常流水,是因为收款账户并不是他那一家子,罐车司机在外面有个同乡,是他的相好,钱直接汇到了那个女人的户头。”难怪警方没查到踪迹。
“为什么帮我?”
黎芙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你不是已经决定站在他们那边了吗?”宋知由顿了顿,问,“你从什么时候猜到的?”黎芙沉吟,“之前只是觉得奇怪,并没有确定,比如你让我放弃蓝海创投的提案。”
他突然低头,笑了笑,“黎芙,你还真是从来都没相信过,我是真的喜欢你。”
宋知由确实两年前就发现了蒋道铭在蓝海创投的猫腻,为了避免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他申请调离之前的岗位,升任集团发展部部长。但既知道走漏了风声,蒋道铭无论如何,也是要把人拉上一条船的。他对宋知由许以重利,宋知由不在乎钱,但他还有家人,跟蒋道铭这类人,硬碰硬显然行不通。
所幸他此时已调离原岗,跟蓝海创投没了利益往来,最多在职权范围内,给蒋家一些无关紧要的方便。
最重要的。
当然是他确实对严家有恨。
“你知道,从前他圈的朋友都怎么在背后形容我吗?”他神情淡漠地说,“三代家奴、家生子。”“青春期时候听到这些话,虽然不顺耳,倒也不至于迁怒,直到我父亲死后,我突然觉得,十几年来的信仰崩塌了,我受够了屈居人下,受够了不能做喜欢的事,永远优先为别人服务,从前无法拒绝严叙的爷爷,现在无法拒绝严叙,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我也不想活成我父亲那样的人。”“我告诉自己,想要什么就自己争取,从今以后绝不让步。”“在严叙出事前,我准备好了辞职报告,也订了去岭县的票,我想,我该用什么借口出现在你面前,旅游吗?或者坦白地说,就是来找你的。”“但你先回来了,以他妻子的身份。”
他苦涩地扬了扬唇角。
共情能力强的人,总是容易被触动,黎芙能感受到他周身的沉抑和低落,也愿意相信,他真的喜欢她,宁愿冒着风险,也在最危急的时刻,打来了电话提醒。
他说,“让你受了伤,我很抱歉,黎芙。”“你别这样,无论如何我很感激你。”
黎芙认真回应,“如果没有那通电话,事故可能比现在还要惨烈。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呢?严叙肯定不会容你留在集团了。”他无所谓地笑笑。
“这本来也是我的愿望,刚才下楼之前,我已经上交辞呈了,休息一段时间,可能会回学校读书吧,做我真正想做的事。”他的视线落在餐厅窗外。
“阿叙对你,好像比从前紧张很多。”
黎芙顺着视线望出去。
路边临停车位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辆奔驰S680,隔着漆黑的窗户,她都能感觉颈后汗毛竖起来了。
“虽然遗憾,但离开之前,我想祝你开心点,黎芙。”他真挚看着她,声音柔软。
“重新见到你,你安静了许多,更有锋芒也更勇敢了。但不知为什么,你眼睛里多了雾气,好像背负了很多不该背负的东西。我很难过,错过了你人生最急剧变化的阶段,如果没有胆怯犹豫,我本该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不过没关系,如果阿叙还跟从前那样是个混蛋,你可以直接打我电话。我现在既不是他的下属,也不是他的朋友,可以坚定地站你这边。”黎芙走出餐厅。
车已经挪到她跟前。
黎芙朝前走,车也跟着慢腾腾挪。
直到她不耐烦敲响后排窗户,车窗降下,露出严叙俊美无俦的脸。她问,“每次都来这招,不腻吗?”
严叙的手随意搭在窗边,一下一下叩击着窗沿,“没办法,就这招对你管用,你们聊什么?”
黎芙指控,“你跟踪我!”
严叙:“别转移话题,整栋大楼都是我的物业,什么风吹草动不是第一时间传到我耳朵里?你跟他三十分钟前刚迈进这家餐厅,就有人告状,说我老婆被宋部长拐跑了。”
后面开始拥堵。
黎芙上车,“回B塔,我还要回去加班。”严叙闻言眉梢挑起不悦的弧度。
“加班都要百忙中抽时间来跟他会面,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喜欢你。”
黎芙:“你不要胡搅蛮缠没事找事,我是下来吃饭的。”严叙冷嗤。
“他可不是。”
黎芙:“那又怎样?吃顿饭而已,我只是配合你维护形象,没有签不准跟男人吃饭的卖身契。”
“你不会怎样。”
他的脸彻底沉下来,唇角抿成一条平直冷硬的线,“他会。”黎芙听出他的潜台词。
震惊道,“他是你的好兄弟,你们一起长大诶。”“就凭他做的事,能平安辞职,已经是我手下留情。”严叙冷冷道,“他有我家族办公室的账户权限,我的私人基金一直在往长宁医院的VIP对公账户拨款,那晚赵秘书送他到车库回来,办公室系统显示,有他调阅流水的痕迹。”
黎芙:“那是他向蒋道铭泄的密吗?”
“他该庆幸没来得及说。”
严叙的声音有种平静的残忍。
黎芙汗毛倒竖。
消化半晌无语道,“有没有可能,人家是不想说,故意为你隐瞒。”“他喜欢你,所以你觉得他是好人?”
严叙讥讽地笑起来,“黎芙,你这样当律师,很容易被骗到倒贴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