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chapter 51
黎芙准时被上班的闹钟唤醒。
旁边的床单已经冷了。
本地冬天昼短夜长。
窗外天还昏黑着,她支着身子坐起来,头脑混沌地整理昨晚发生的事,猝不及防被窗边的身影吓一大跳,“你想吓死谁?还不走?”酒店窗帘半掩。
严叙双腿交叠,靠在办公椅上,衣着整齐,面孔陷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中思考,不知道坐了多久。
听见她开口,方才转回椅子。
“黎芙。”
啪地一声,他把台灯按亮。
眼睛毫无避讳地凝视她,“我有事要跟你谈。”黎芙坐在被中,扣好内衣,抓过床头换洗的T恤往上套。头刚从领口钻出来,听见严叙平铺直叙地说。“过去是我的错,我们重新开始。”
她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完全不可理喻,“失心疯了吧你?”她不屑道,“昨晚我喝醉了,对一个喝醉的人,亏你下得了手,别以为发生了昨晚的事就能改变什么,我答应了梁左之事情结束跟他复合,你再敢说这种话,我们派出所见。”
严叙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盯着她,“你和他发展到哪一步?”黎芙突然笑起来。
“我们都差一点就结婚了,你说到哪一步?我跟你的关系他全知道,无论你再想出什么比昨晚更厉害的招来,就像你说的,他也犯过错。”她站起来穿长裤,扣好扣子,扬起下巴,居高临下笃定。“你拆散不了我们。”
严叙脸色一青。
继而搭在椅子上的手攥紧,指骨绷得发白。他是知道黎芙爱他的。
从认识起,黎芙看他的眼睛就和看别人不一样。严叙也清楚,黎芙的继任,很难找到家世才貌都超越他的人,即便在同阶层的圈子里,有他的财富,都未必有他的脸,想找个比他年轻的,更是寥寥无厂不怪他自信,人性如此,初恋就谈过好的,很难不按同样的标准对比挑剔后来者。
他相信黎芙是宁缺毋滥的人。
在岭县订婚的事已经大大超出他意料,连口口关系也发生过……看着黎芙叛逆的样子,严叙像管不住女儿和黄毛私奔的老父亲,没忍住眼前一黑,心脏麻痹。
她对自己人生的摆烂程度,简直令他后怕心惊。很快他又想到。
那个人的嘴唇,是否也贴在她脆弱白皙的的脖颈上温存?她也会突然羞怯要求关灯,然后在黑暗中全然柔软地敞开接纳,尝试他们没有试过的姿势?承受不住的时候,她是否也会伸出指甲抓破他脊背,细声咒骂呜咽,重复他们说过的那些情话?
姗姗来迟的嫉妒在心中化作无边无际的黑水,出笼的怪兽在胸腔横冲直撞,他无法自控地想把那个男人碾成肉泥。疼痛与愤怒交织像两条缠绕共生的毒蛇,等到疼痛占据上风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分神去想。
做这些事的时候。
黎芙的神情是专注,还是迷离,会有一瞬想起他吗?脑子缺氧般突突跳疼起来。
这些想象的折磨堪称残忍,刀锋血淋淋一道一道往下划,叫人疯狂冒出毁灭破坏一切的念头,砸碎屋里所有的东西,抵消铺天盖地的窒息感。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静静坐在原地,强制扼住身体里翻江倒海的情绪,等待破坏欲平息。严叙是有点洁癖在身上的,幼年见惯了成人世界的皮肉交易,他对没有感情乱来这种事首先有生理性排斥,其次怕得病。可想着黎芙这些年吃过的苦,始终低落的情绪,再怎么样,都不是她的错,怪不得她堕落,要怪也只能怪别人,怪命运把他们推到了如今的境地,怪他先松开了她的手。
他强迫自己不准再发散联想、不要再纠结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放下身段道歉,“对不起。”
“那时候分手,我有我的苦衷,但我不应该那样对你,我很后悔,我应该把当时的情况跟你解释清楚,留足缓冲,让你来做这个选择。”“你后悔个屁。”
黎芙抓起床头的浴巾就砸过去,冷笑,“当我不知道吗,你故意报复我呢。”
“你知道了?”
严叙顿了顿,从头上拉下浴巾,淡淡解释。“那你或许不知道,录音被人送到了我爷爷面前,他责令我与你分手,否则将我从继承名单上除名。”
“黎芙,你比别人清楚,我是怎么走到的今天。我承认,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无所不能,叶从心精神偏执,为了达成联姻,叶家派人跟了你一个多月,我不知道他们能做到哪一步,但如果我继续和你纠缠不清,后果谁都难以承受。”事情远比他轻描淡写讲出来的更难堪。
那天聚会结束,严祈道找来严叙,把录音笔又播一遍,最后抓起来砸他脸上。
“……人家说得明明白白,为了你的钱!我严家人,但凡有点血性都不至于被耍得团团转,女人可以玩、可以用,唯独不能让她们踩到你头上。”老人眼睛里的怒火和失望恍若实质。
“严叙,我曾经以为你是我最优秀的孙儿,手段心性和我年轻时候最像,现在看来不尽然,你还是有几分像你爹,是个痴情种,被女人拿捏,关系走到这一步,还狠不下心决断,你让我后悔把你接回严家了。”“我最后给你三天时间,你要还像现在优柔寡断,就别怪爷爷狠心了。”严叙至今不清楚,他口中的“狠心”,指代的究竟是剥夺他的继承权、还是对黎芙下狠手。
两样他都赌不起。
严家人天性杀伐果断,老头走到今天,手段比他想象的更层出不穷。只有一点严叙心知肚明。
在当时,联姻把项目做成,接手赢和,多半只是画给自己的大饼,老头对所有展露过才能的儿子孙子,都有这样的期许,他像养蛊一般,渴望这群人中杀出一个绝对的王者,将他打下的江山发扬光大,千秋万代。叶家是给他的磨刀石。
严叙自己也未尝不是别人的磨刀石。
只是连老头自己都没料到,他死得那么早,抗癌多年都过来了,最后一个小v小的纤维镜插管检查,创口大出血,多种并发症休克,要了他的命。遗嘱就按照他订婚后,最新修改的版本,赢和到了他手里。蒋晴及她那些儿孙,手握上一份距离订婚前二十天的无效遗嘱,目眦欲裂,气得吐血,请了天价的律师团队,国内外遗产官司足足打了两年,才在媒体关注中彻底尘埃落定。
黎芙第一次知道这些内情。
显然也听得一怔。
但她很快又反应过来。
盯着他的眼神肃杀,被蛇咬了一样,怨恨几乎要从身上溢出来,“对,你辛辛苦苦一力承担了所有,是我不懂事,让他们抓住把柄,说那些话,逼你不得不分手,你简直太无奈太无辜了,都是我的错行了吧?”“只是严叙,你当年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能什么都想要,分都分了,别让我看不起你。”
她三两下装好行李箱。
拉着箱子要走,被严叙拉住手腕。
“阿芙,我当时听到那些录音确实有点生气。”顿了顿他改口,“是很生气,但再怎么样,我应该控制自己,不该把情绪带回你面前。我知道你被人设计,当年经手这件事的人,都已经付出了代价。我们从前在一起那么好,分开之后你也不开心,我也不舒服,既然如此,我们为仁么不能改掉错误的结果,把关系扳回正确的轨道上?”事实是,他生气到险些把人打死。
回到公寓时,指骨上都还是淤伤,但黎芙没有发现。他表面温温柔柔给她擦眼泪,实际身体里蕴藏着毁天灭地的攻击性。他始终认为,自己对待感情已经足够理智清醒,可听到黎芙说“就那么混着,虽然他一无是处,起码还有钱,大不了拿了分手费重新找个好男人结婚"的时候,还是快气疯了。
他把一切归作被愚弄的愤怒,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始终不肯承认,那是真心被刺中,伤得鲜血淋漓,戾气暴躁在他身体里找不到出口,他恨不能让黎芙和他感受同样的痛苦。
平静的暗流下,实则只想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他妈说,他是曹操型人格,从小报复心极强,亲生母子处得像仇人。他六岁时,她第一次带人回来过夜,吵到他写作业,他当天就往两人的吃食里投了大剂量从同学手里骗来的巴豆,也因此挨了人生第一顿打,高烧三天无人理睬,自己挣扎着起来找药,吃壁橱里冷掉的干硬面包。父母的前车之鉴在前,他从那时起就压根不相信世界上有所谓的爱情,人和人交往的本质是利益交换,爱是文学戏剧作品里杜撰出来骗人向善的东西。但如果爱是假的。
该怎么解释他对黎芙的感情。
他不常对人好,他的好往往都有目的加码,黎芙让他感觉被辜负被背刺,但事后怒气稍平,他还是想,算了,她只是厌倦了他的脾气,因为钱的牵绊还留在他身边,世人都一样,凭什么唯独她不行?知道她败诉输了官司,分手第二天,他甚至还联系金利高层、返校找教授…替她安排了新部门,规划更好的职业路径。可偏激上头时,他又无法忍受地不甘心、意难平。就是不可以。
全世界人都能如此,唯独她不行。
他需要一份极致纯粹的爱,来弥补他交出去的那些东西,当黎芙不肯再给,严叙宁愿什么也不要。
黎芙看着他的脸。
两颊隐隐有昨天留下的掌印,唇畔还有不太明显的淤青,但无损他的俊美冷漠,还有厚脸皮。
她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将他的手从腕上剥离。“你还真是傲慢啊,严叙。”
“当时的分手方式,对我而言虽然惨烈,但哪怕没有叶从心,没有你爷爷,终有一天,我们还是会分手。那不是错误的结局,是必然的结局。你我之间,早晚的事。”
“因为你心里缺失的东西像巨大的黑洞,吞噬一切,什么能量都无法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