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chapter 71

临近七点天已彻底黑透。

办公室没开顶灯。

手机屏幕光幽幽映在她脸上，黎芙顺着热度最高的帖子往下刷，上午还在磕神仙眷侣CP的网友，下午直骂晦气。

【操，严叙这男的不愧是继承之战通杀的赢家，够心狠。】【抛开其他不谈，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才把好端端的白富美逼疯,宁愿坐牢也要杀他！】

【我是大小姐我也得疯，无辜女人凭什么就该为他的真爱垫脚让道？】【好好好,，重生女配文的原型有了。】

【现在想想上午那些照片，纯恶心人啊。】【黎姐也别演什么大女主了，两口子估计早计划好了，联姻利用把人完一踢,合着所有人都是你们Play的一环呗？踩着别人尸骨摘的桃子甜吗？】【心疼叶从心，真的，订个婚人没了半条命，现在还得在牢里呆一辈子，这世界真他妈魔幻啊。】

叶家请的团队正全线发力。

应该是下了血本，不计代价地往里头砸钱，以至于但凡有人持相反立场，都被喷到不敢开麦。

微博上有位法律大V猜测，叶家或许是想通过网络舆论，抢先对案件定性，形成足以干扰司法独立的公众压力，影响案件走向，博文发出后半小时，直接被举报到封号。

舆论压制一旦形成,局势将很难逆转。

重复过千万次的指控，像刻在石头上的字，很难从大众记忆中抹去，即便后续有再多证据澄清，大多数人也只记得先入为主、愿意相信的真相。手机倒扣在桌面。

黎芙闭眼，疲惫往椅背上靠了几分钟，转动椅子，看向对面A塔。高楼幕墙内的格子间，密密麻麻仍亮着许多灯，赢和公关部是肯定要加班的，她甚至能瞧清相近的楼层，有人伏案，有人站在会议室桌上调试投影仪。从顶楼一层层往下数，最后在严叙办公室那一层停住。不出意外，那一排小小的窗里灯火通明。

他现在会是什么心情？

焦头烂额吗？

大概率应该不会，事态虽然棘手，但对旁人来说天塌下来的麻烦，于他而言，至多算个不大不小的风波。反正他总有办法，从容应对，平复舆论，轻松解决所有困难。

可转念，黎芙又想起那天回公寓路上。

车厢里。

他说起往事，睫毛静垂投下的阴影。

表情淡淡，但是或许连严叙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后背笔直，肌肉僵硬。他是这样的人。

情绪难以被丈量深浅，别人通常看不懂他开心还是不开心、生气还是没生气，大多数人理解的，都只是他表现出来，想给人看的状态。习惯了不露怯地活着，展露脆弱对他来说大抵是人生最困难的课题。分开的这些年，他每次面不改色迎上惊涛骇浪，解决问题的时候，真如媒体报道的那样云淡风轻、无懈可击吗？

黎芙想，也许不尽然。

他也是肉体凡胎，装再像，也不至于真的刀枪不入。就如这几个月里，他数次在她面前破防、暴怒、流泪一样，或许很多个深夜，他也曾独自站在这道落地窗前，徘徊往复，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疲急点烟。

同情男人容易倒霉。

黎芙嗤自己一声，把纷乱的念头驱赶出大脑。又将伤感的情绪，统一归结为自己也算被卷入风暴的当事人之一，容易感同身受。关机下班。

等待屏幕熄灭时，眼睛却仍不由自主地朝那盏灯看去。“小芙，还不回去？”

有位诉讼组的律师下班出来，路过走道关切了一句，“你还好吗？网上那些话你千万别别往心里去，我刚接到电话，赢和的法务据说已经在固定证据做诉前准备了，批量提告，事情很快就能解决。”黎芙谢过，又道，“马上走了。”

大

严叙确实想点烟。

倒不是因为被人咒了祖宗八辈，维护良好的社会形象是出于赚钱考虑，他自己对这些身外名是不屑一顾的。

即便身处漩涡正中，在他看来，也不过是远处的噪音大了点。总之没人敢舞到他面前。

黎芙的态度才是他烦躁的根源。

医生再三叮嘱戒烟，影响神经修复。

他还不至于连这点克制力也无，腿倚坐在沙发背上，面对落地窗，只拿着银色打火机在指尖转，开盖又合上，思考到底是哪一环出了差错。十八般武艺用尽，他有点力竭了。

是诚意没表现够？

还是方法不对？

他当然有一击即中的手段，但黎芙现在表面是个正常人，内里崩坏，激烈的办法也只能在脑子里过过，到头来还得束手束脚，窝窝囊囊收着忍着。赵秘书送来公关部的审批报告。

小心翼翼问，“严总，黎董还没接受你的道歉吗？”严叙回到桌前签字，笔尖顿了顿，蹙眉问，“什么道歉？”嘴真硬。

赵巍腹诽，不就是想和好被拒了才这副死相？搅黄人家相亲的事都干出来了，有什么不敢认？他从安保小组那听来了现场版直播，比网友的瓜吃得全，黎董训狗心心硬，打人也不手软，严总这还属于康复期，时不时脸上就要挂点小彩。暴力是暴力了一点，不过说到底，黎董还是直爽厚道人。要换别人，管它芥蒂多深，领了证再说，大不了过不到一块儿，过几年分他一大笔财产离婚另找，以老板目前的上头程度，还能跟她签婚前财产协议不成心里编排了一堆。

可惜为了上班有好日子过，上司的小情绪还是要及时开解的。面上仍绷着一副谨慎小心心模样。

赵秘书斟酌措辞：“我是觉得，以您的身家样貌品行，这些年洁身自好，按理说，只要您想，很少有异性会拒绝。但从您醒来到现在，那么有诚意，黎董依旧不为所动，宁愿跟普通人相亲也不肯复合，应该是还有什么心结卡在中间，找到关键点对症下药，才能事半功倍。”

“这还用你说？”

严叙面无表情掀起眼皮，三十岁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的人，也敢来传授他情感经验。

黎芙的心结太多了，医生都快建议她吃药了。何况覆辙难追，覆水难收，她的朋友没法复活、他已经是这样的性子，没法删号重建。

或许黎芙喜欢的，从来只是年少时那个风光霁月、虚假的学长形象，一旦他显露真实的自我，她便避之不及、望而生畏。但是有什么办法？

如果感情能受控制，他也不想当个没定力的软蛋，死缠烂打总来烦她，这么想着，又吩咐赵巍打黎芙手机。

正在通话中。

黎芙在给岭县的亲姐姐打电话，叮嘱她现在就回娘家，把二老的短视频app卸载了，新闻推送都取关，有事没事别老刷手机看电视，多出去走走锻炼身体“你看看自己的微信步数，这话你也好意思劝人？”亲姐哼唧两声好歹应下，最后免不了好奇，“二芙，网上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吗？他真把前未婚妻弄大肚子，逼着人流产退婚？还把人送监狱了？”黎芙忍了忍。

还是开口，“假的，孩子不是他的，坐牢是因为叶家两次杀人未遂，他不是好人，但这事儿确实是别人有错在先，倒打一耙。”对面正要追问，赵秘书插拨进来。

进电梯前，黎芙接通。

赵秘书轻声提醒，双子塔楼下都是媒体，公寓说不准也有人蹲守，为免她独自出入被记者围追堵截，引发外界更多揣测，网络热度降下去之前，最好先回严家老宅住。

从空中连廊往下看。

确实如此，人在这个角度缩成蠕动的小黑点，密集地聚拢成带包围出口，被大楼保安拦下交涉。

只是中午才放了话，现在又得同进同出，他不尴尬吗？从前一点小矛盾，都要闹好几天别扭，现在年纪大了，脸皮也厚了？赵秘书已经在连廊那端等她。

一路领着黎芙进专用电梯到地下车库，乘车从备用通道驶离。饶是如此。

窗外的闪光灯还是晃得她眼晕。

夜晚的单向隐私玻璃，阻挡不了相机的闪光灯光直射，几分钟后，黎芙很快在网页上刷到两人新出炉的合照。

严叙神情冷肃盯着镜头方向。

快门按下之前，抬手从身后，遮挡住她的眼睛和侧脸。楼下又是一片骂声。

【遮也没用，狗男女还知道丢脸。】

【赢和法务牛啊，告那么多人，迪士尼来了也得甘拜下风。】“别看了。”

严叙抢过她的手机扔到一边。

“为什么不看？”

黎芙越过他捡回手机，语气平淡，“我还不至于那么脆弱，白读四年法学院，谁要骂我，正好挑几个点赞多、转发量高、言辞最恶毒的练练手，既能维权，还能赚笔赔偿金。”

严叙想说这些事，有赢和法务会解决。

他单纯不想让黎芙看那些戾气深重的无脑发言，怕看多了影响她心情，可惜黎芙从来都很有主意，从小地方千军万马一路考出来，她不是那种甘愿躲在人羽翼下避风的人。

一路跟没下班似的，她不厌其烦固定保存证据。越干越有劲儿。

严叙想跟她多说两句，都没搭上话，又怕她近视了戴眼镜丑，还替她把车厢阅读灯打开，弄到手机没电了才算消停。黎芙一下车就忙着去楼上找充电器。

都没能顾上她的狗儿子，妞妞在严叙这段日子的有意亲近下，已经与他熟络，亲热扑了主人好几次，见黎芙不搭理它，委委屈屈从楼梯边冲回严叙身上告状。

严叙拎着后颈把它从裤腿扯开。

掸了掸上面的狗毛，抬头，凉凉道，“黎芙，孩子一到家就来迎你，连个正眼都不给，你怎么当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