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chapter 76
黎芙抄的是近路。
护林员巡山时候踩出的羊肠小道,又窄又陡,最宽处也容不下两人并行。爬出两三百米回头,定睛找了几秒,才瞧见她停在山脚的黑色轿车,像被夜色吞没的礁石,无声隐入杂木林,藏挺严实。黎芙满意,扭头继续上山。
小径紧挨着峰顶淌下来的溪流。
枯水期水位很浅,只剩潺潺一点流水声,今晚月光还算亮,溪水被反射成碎银色,她打开手电的最低亮度,光束拢在脚下,以免踩滑崴脚摔倒。毕竟从前就踩滑过一次。
独自在山风呼啸的夜间密林赶路,还需要勇气,脚踩过枯叶、石子滚落,四周所有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黎芙又爬了一会儿,出了汗,背后凉飕飕的,脑子开始不受控转移注意力,飘回大一那年,辩论社组织团建露营,严叙正跟她冷战,前因是什么来着?哦,大一小组作业,她跟班里两个男生分到一组。中午在食堂吃饭,三人讨论进度,组长说到课堂上闹的笑话,她刚翘起唇角,严叙跟朋友从旁路过,眼神冷淡扫过,像没瞧见她。打完饭,他坐在远处,漫不经心垂眸听朋友讲话,全程没给她半个眼神。地下恋嘛。
不打招呼也说得过去,但黎芙心里就是堵得慌。回教室后,给他发信息过去。
严叙短信照常回,但就只有哦、嗯、在忙之类的话。问他是不是不开心,他说没有。
一切好像没什么异常,可憋屈感又切实缠上心头来。两天后。
期末出成绩,黎芙的法理学只考了58分,虽然这门课属于全院挂科重灾区,人人都吐槽它跟哲学一样抽象,想到要重修,她还是崩溃了。丧着脸乘地铁去师大找于清。
跟小尾巴似的,在大排档一边帮她递盘子端酒,一边喋喋不休抱怨,说到伤心处还要擦擦眼泪,被安慰了一天,晚上舍不得走,又蜷在于清宿舍一米二的小床睡了一觉。
次日,严叙才从别人那儿听说她要重修的事。两人本来就僵硬的关系雪上加霜。
以至于来青崖山团建时,他对待黎芙跟陌生人似的,连演都不演了,一个笑脸也无。
前辈杨玫小声嘀咕,“黎芙,我觉得严叙师兄是不是对你有意见?你有没有发现,你一过去他就走开了。”
黎芙冷哼。
心里都已想好了两人要是分手,这架该怎么吵赢,草稿也写得差不多了。毕竟刚在一起几个月,攒够了患得患失的苦头,在当下的时间节点,失恋和挂科,对她来说算差不多量级的痛苦,她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之后众人在露营平台搭帐篷做饭。
带上山的矿泉水用光了,副队长为了撮合姻缘,派付俊和她一起去打山泉水。
放在平时,黎芙肯定会找借口避嫌。
但那天她也懒得看严叙冷脸,干脆一口应了,拎了水桶就走。可惜在前头等半天,没等到付俊追来,反倒是严叙来了。两人隔着三步远,谁也不说话。
直到溪边路滑,黎芙还在找合适的地方接水,一不小心踩到了带青苔的水头,差点儿一脚栽水里,被他死死抓住手腕,拎住站稳。扭到脚踝,她疼得厉害,当时脸就煞白,额头渗汗,忍着剧痛走了两步,只能把桶递给他,“你打了水先回去,不用等我。”“都这样了还管他们死活?”
严叙脸色极冷,接过桶就随手扔开,蹲下来查看她的脚,“崴哪儿了?”水桶从山上咕噜噜往下滚,黎芙着急去追,被按在原地。“不用你管。”
她别扭要抽回腿,却被他牢牢握住。
“挂科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黎芙越发鼻酸,别过脸,“有必要吗?”
即便这一门挂了很多人,但回忆起严叙的成绩单,她还是觉得丢脸。也或者,在那个时候,她并不认为严叙会毫无底线地承接自己,她知道他喜欢聪明人,所以尽力表现自己最聪明、最光鲜亮丽的一面。“所以你宁愿去找朋友,也不来找我。”
他面无表情问,冷漠英俊的脸,像夏天的雷雨云,闷得人难以喘息。黎芙终于忍不住爆发,气得发抖,“严叙,你讲讲道理,是你先对我爱智不理的!连杨玫都看出来了,以为你在针对我,我们这样算哪门子男女朋友?要分手就直说啊,还是不想当恶人等我提?好,我现在就一”他皱眉打断,“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让我怎么理解?”
黎芙的声音拔高,眼泪掉下来,“你也从来不对我袒露想法,遇到事从来不和我分享,不高兴就自顾自生气,你真的喜欢我吗?反正没人知道我们交往,还不如当你的普通队员,起码不用看你冷脸。”严叙又抬手给她擦眼泪。
黎芙挥开,“不要拿碰过脚的手擦我脸。”“自己的脚,还嫌弃上了。”
他笑起来,冰雪消融似的,不等黎芙再生气,将她揽进怀里按住不动,低声坦诚,“黎芙,我只是不太习惯处理感情里不好的情绪,不是想和你分手,如果让你难受了。我很抱歉,但下次遇到同样的事,你有不开心,可以直接对我说,像现在一样。但有一点,你不要找别人气我,也不准再随便提分手。”他说罢松开她,给队长拨电话。
黎芙眼睫上沾的泪还没干,便听他对话筒那头说要下山。队长急道,“怎么回事?不是要露营吗?刚登顶就下山?”“我女朋友扭到韧带了,着急下山看医生。”“谁扭到了?”
队长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你女朋友…你什么时候交了女朋友?黎芙?她是你女朋友!不是,你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离得太近。
黎芙都能听到话筒那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严叙直截了当挂了手机。
让她爬到自己背上。
大路虽然地势略平坦,但路程很远,幸好走了不远就遇到护林员,他带着两人绕小路,虽然难走,但节省了一半路程。当日那护林员穿胶鞋,在前面开路,时不时搭手扶一把,边走还边给他俩讲解,北峰的溪流、坡地、还有植物的名字。回忆被颈间的刺痛打断。
路边的荆棘枝条回弹,在颈侧划出一道血痕,尖锐的疼痛窜上头皮,黎芙来不及痛呼,忽地听前面传来动静。
心跳漏了一拍。
她立刻关掉手电,整个人就近贴在树干后,屏住呼吸停下。月光从树枝缝隙间漏下来,只见前方十来米处,有两道人影拿着手电,手里拎着箱子往山上走,边爬便用外地方言交流,离得远,内容听不太真切。她指尖摸到脖子上细长的伤口,挺深,沾湿了衣领。一狠心。
黎芙从树后挪出来,贴着树影走,轻手轻脚缀在两人不远处。这个点上山,总归不可能是驴友,也不像警察,搜救人员更不可能来那么快。走了十来分钟。
离露营平台越来越近。
黎芙抬头,月光下,已经能隐隐瞧见远处平台的崖壁和围栏,才放慢脚步,便听见一声短促的女人惊叫。
她的心立刻悬起来。
伴随着灌木丛剧烈摇晃的哗啦声,一道黑影从斜坡连滚带爬冲下来,拦腰横撞在不远处粗壮的松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前头俩黑衣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电光齐刷刷扫过去。黎芙也瞧清了地上的人,心中一紧。
攥紧掌心。
是鲨玉儿。
她头发纷乱,脸上挂着惊恐的泪痕,颧骨处带着擦伤,登山外套被荆棘丛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从山峰那边一路滚下来,估计摔得不轻,捂着腰疼得蜷缩成一团。
其中一个男人,试探着蹲身,拍了她两下,“喂,你还好吗?”手电光凑近。
黎芙这才看清,鲨玉儿的胳膊上有一道刀伤,在急速失血,俨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但巨大的求生本能,仍叫她死死抓紧男人的袖子,虚弱哀求,“救、救命!有…有人要杀我,快、报警!”
男人眉头紧皱,“你叫什么名字?谁要杀你?”她继续从牙关挤出微弱的声音,“蒋、天麒、杀我。”男人甩开她的手站起身,暴躁骂了一句,“艹……真他妈真倒霉,大半夜干这活儿,在山里疹得慌。”
其中一个嗓子哑的问,“老大那话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叫咱俩追过来,人没事就救下,要死了,帮小蒋把现场打扫干净,现在半死不活的,是要怎么处理?总不能我俩动手吧,凭白替小蒋背一条人命。”黎芙心一沉。
她要是鲨玉儿,这会儿都绝望死了,好不容易以为自己逃出升天,结果又来两个帮手。
显然,这次行动是蒋天麒自己的主意。
后面这两人,约摸是发现他离开住所后,才被派追过来,替他收拾烂摊子的。
她焦急在心里掐算着时间。
警察从那头上山,少说也还得走二十分钟,为了方便他们搜查时锁定信号,黎芙躲到树后,又将没电的手机强行重启,屏幕紧贴着衣服内衬亮了两秒,重新关机了。
也就在这时,蒋天麒吹口哨哼歌的声音从山上传来,听得人毛骨悚然。黎芙深吸一口气。
打开别在衣服上的录像设备,无声地转回正面观察。“你俩来得正好。”
蒋天麒手插兜,悠闲下来吩咐,“今天就不追究你们告状的事了,我赶着回家,先帮我把她埋了。”
他正大光明地使唤,好像要埋的不是人,只是一头牲畜。两人对视一眼。
打开箱子戴手套,拿绳索的拿绳索,鲨玉儿被反手捆绑之际,终于崩溃绝望,迸发所有的力气,尖叫着拼命挣扎,一时间,竞没能按稳。“烦死了,闹腾那么厉害,你俩是聋了吗?堵嘴啊!”蒋天麒本来都走出几步,又改变主意提刀又回来。他按住鲨玉儿的肩膀,对她笑道,“宝贝儿你可别怪我,谁叫你贪呢?老老实实分手,哪有今天那么多事。”
鲨玉儿浑身都开始剧烈颤抖。
脸上血汗泪混合,眼睛圆睁看着他走近,“我不要了,一、一分也不要了,放、放放过我。”
“这才乖。”
男人把玩刀尖,慢条斯理道,“想活命也行,告诉我,视频是谁给你的。”“我没、没有骗你,真、真是粉丝私信发过来。”“死到临头,还不老实,那段视频,当年是我亲眼看着删的,普通人怎么可能拿到手,肯定是我认识的人。“蒋天麒叹气,高高将匕首悬起来,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眼看就要朝她心口落下-一黎芙顾不得许多。
张嘴刚要出声,被人从身后捂住嘴。
黎芙惊得肌肉僵硬,直到熟悉的沐浴露香气混着夜风凉意,将她整个人罩住,才心神剧晃。
是严叙。
昏暗中她看清,他身后还跟了安保,是华哥和另外一位身手最好的钱锦。这是黎芙今晚无论如何都没料到的变数。
她都没意识到自己无声松了口气。
眼神询问他怎么过来的。
严叙举起车钥匙晃晃。
黎芙这才想起来,自己开的是严叙的车,装在口袋里的车钥匙,肯定有定位芯片。
山坡下。
鲨玉儿为了自证,主动要打开手机,哆嗦着给他检查后台私信,她刚解锁,没注意到身后,蒋天麒的刀已经在她后心比划着下刀位置。黎芙瞳孔骤缩,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想出去救人。但严叙的力道不容抗拒,手臂箍紧横在她胸前,钳住她手腕,将她死死按住,两人陷入无声的角力。
僵持间,坡下一束晃动的手电光扫来,移过去又猛地折返,直直射向几人藏身的方向一一
“谁?”
其中一个男人警觉喝道,“谁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