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chapter 87
“妈!”
一直紧闭的卧室门终于拉开。
黎芙站在门口,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身上还穿着白天的黑色T恤,肩膀单薄瘦削,更衬得她脸色像张透明的白纸,唇上血色褪尽,“别说了,让他走。”方向聊错了。
再说下去,仿佛她受过的苦难、流过的血泪,只为了此刻谈一个高价补偿的筹码。
事到临头,她发觉,自己还是不适合当苦情戏女主。她讨厌让自己变成一个需要被怜悯、赎罪的角色,更不需要他的愧疚,这对高自尊的人来说太煎熬了。
见黎母愣住。
其他人也不知所措。
她走过去,胡乱把桌上的盒子都合上,塞回华哥怀里。一把抓住严叙手腕,把人往外拉,“就聊到这儿,我家人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以后别再来找我,也不用再来我家,就这样吧。”严叙人被推到门口。
反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险些捏碎她腕骨,眸色骇人,“什么意思黎芙?你耍我?”
黎芙疼得蹙眉,却没有挣扎,冷淡掀起眼皮,迎上他的视线,,“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总不能为了你,连父母都不要了。”仿佛两人下午的耳鬓厮磨、疯狂缠绵,只是场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她眉眼泛冷。
又重新变回了浑身是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严叙直觉不对。
闭眼,压下胸腔翻腾的情绪,再睁开,目光如鹰隼锁定她,“为什么?”“你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我能怕什么?”
黎芙像是听到了笑话,偏过头,“之前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现在我不愿意了,就这么简单。像我妈说的,你要是觉得亏了,那些钱,我可以还你,反正我花不了那么多。”
严叙皱眉,刚要说话。
护崽的黎母已经冲过来,“别碰我女儿。”她把两人扒拉开,“你害得她已经够惨了,但凡你还有点良心,就离她远远的,一辈子别再来纠缠她,我们小门小户,高攀不起你们严家,我绝不同意你们这桩婚事!”
“你也这么想?”
严叙只盯着她看,视线冰凉。
黎芙退后一步,避开他目光,“不然呢?”严叙没有暴怒,反而笑了。
笑里带着一种平静到可怕的清醒,“伯母,你刚才说,我害得她够惨了。”“如果只是单纯分手,罪不至此吧。”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人心口上,凉凉道,“直说吧,我还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让你们都恨成这样。”
他的敏锐有时令人害怕。
黎芙顿了顿,转开话题,“下午住的是梁家的酒店,梁左之发现了。”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如飘絮,“我不想再维持这段关系,做一个不磊落的人,严叙,你就当放过我。”
“我明白了。”
严叙下颌线骤然绷紧,眼神冷下来,笑容毫无温度,“一个让你怀孕又流产,还出轨的男人,你都能不计前嫌地回头复合。”“他可以,就我不行,是吗?”
“你放屁!”
黎母闻言,脸色铁青,不顾黎芙拦她,差点拿扫帚过去赶他出门,声音因愤怒而抖起来,“说的什么乌七八糟,我们阿芙什么时候跟他有过孩子?血口喷人、倒打一耙!”
黎父也沉下脸,“严先生,请你出去。”
“这不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吗?”
严叙喉头一热,声音发哑,“阿芙,原来你骗我啊。”手掌发汗。
目光落在她身上,轻声笑了笑,“你可以恨我,可以让我滚,但你不能录剥夺我知道真相的权利,现在你说,瞒了我什么?”黎芙喉咙动了动。
看着他黑沉的眼睛。
“你不是已经心知肚明。离开b市的时候,已经怀了5周,那几个月我浑浑噩噩躺在家里,总是困倦疲累,我以为是因为伤心过度,没想过会怀孕。”严叙又确认一遍。
“是我的?”
“你还敢问!还能有谁!”
黎母暴跳如雷,被拦着不能动,顺手抄起一个玻璃杯就砸过去,正好撞在严叙额角。
血流蜿蜒而下。
杯子在男人脚边炸开,碎片四溅。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仅剩的希冀被打破,怔愣在原地不动。
保镖大气不敢喘,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消失在屋里,可惜老板像座山一样堵门口,根本出不去。
黎母也没想到她砸得那么准。
看着那张英俊的面孔额角泛起红紫,想起严叙的身份地位,也有点后怕,心里咯噔一下,强撑气势,却到底虚了几分,“医药费我们赔你,现在请你离开我家。”
严叙嘴巴很苦。
扯了扯衬衫扣子,试图使呼吸保持畅通,却依旧觉得胸口发闷,他像感受不到额角汩汩流下的血迹,也没去管那刺痛,慢半拍低下头,看了看地板上的城璃碎片,又抬头看黎芙,眼睛像破碎的湖面,有些空洞。之前他只心疼黎芙身体受损,心灵遭创,压根没想过那个孽种,可现在。他们说,是他的孩子。
虽然没见过,可黎芙差点给他生了个孩子。如果没有发生意外,他今年应该三岁。和黎芙当初在总裁办,随口搪塞田珺的那番话应上了。
他心脏冰凉,忍不住幻想,如果那个孩子出生,长得像谁呢?像黎芙?
还是像他?
无论如何,那肯定是个漂亮的小孩。
咸腥味在喉头翻涌,他使劲咽下去,“孩子埋在哪儿?”“没有立碑,埋在哪儿?”
严叙面无表情,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到可怕,“我不缺你的医药费,也不会追究您任何责任,你给我带路。”
他往前迈了一步,骇人的样子,吓得黎母没忍住倒退。“别吓唬我妈。”
黎芙终于接话道,“我带你去,你先处理下伤口。”黎芙领他进门,弯腰去拿医药箱。
严叙却没在床边坐下,径直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自来水把额角和脸上的血迹冲干净。
水流混着血,在瓷白的池子里,晕开成淡粉色。黎芙站在卫生间门口注视他。
镜子里的男人狼狈不堪,额角狰狞,脸色惨白,眼底布满血丝。见她看过来,还挤出笑容,冲她笑笑。
黎芙别过头忍泪,憋回去了,才开口,“孩子是从我身上掉的,你难过什么呢?″
他没力气再跟她争执。
动作迟缓而沉重,草草擦干净脸,瞥她一眼,又变得面无表情,“黎芙,你真是没良心。”
虽然不喜欢小孩,可黎芙生的又不一样。
在世上子然一身、形单影只的人,忽然告诉他,过去曾经有过爱情的结晶,现在结晶没了,爱情也没可能了。
他怎么能不难过?
自始至终,这才是黎芙无法放下芥蒂真正的原因。是他大意了。
竞然这样后知后觉。
她说过的,那一次带了套也吃了药的,他早该有所怀疑。岭县临山,开车到山脚也就十五分钟。
黎芙打着电筒在前面带路,不多时便到了地方。春夜的山坡,褪去了冬日的枯槁。
月光柔和,万物在湿润的风里悄然复苏。
小土坡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只有一棵三年树龄的梅花树,在夜风中静静伫立。枝干不粗,枝于倔强地向天空伸展,花瓣星星点点缀在其间。
树下安静躺着一只发黄的白色小熊,沾了些泥土,旁边还供了几颗水果和半融化的巧克力。
夜色里,万物都在生长。
唯独他的孩子,永远都长不大了。
风太大,吹得人衣袂翻飞。
严叙站在几步之外,像座碑一样被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