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chapter 88
严叙没了那天晚上下山的记忆。
总之是深一脚浅一脚。
他连夜离开了岭县,,几乎落荒而逃。
脑子里浑浑噩噩。
他没法去看黎芙的眼睛,也再说不出一句话。这一生,鲜少有让严叙觉得面对不了、以至于想逃跑的困难。过去无论身处怎样的境地,他从来只会被命运激怒,从不肯低头妥协。可现在。
这不可痊愈的裂痕,叫他怎么弥补?
他们之间隔了一个孩子。
哪怕,那仅仅是只存在了五个月的胚胎。
回b市的夜间航班。
严叙晕了一路,,耳鸣尖锐地刮擦颅腔,干呕不止。直到冲进洗手间,把胆汁都吐出来,胃痉挛像拧紧的抹布,疼出的冷汗,浸透了衬衫。方在洗漱后,回到座位。
头等舱的空乘端来温水和止痛片,弯腰轻声细语说话。严叙额头渗汗,没睁眼。
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聒噪,掀起薄毯覆在脸上,隔绝外界的一切光亮和声音。那模样极漂亮的3号乘务员尴在原地,进退两难。最后还是华哥伸手接过托盘,替人解围,“我们严总不太舒服,不需要任何服务,让他歇一会儿吧。”
药到下飞机也没吃。
事故后,严叙服用好几种药物,安保组不敢在没有医嘱的情况下,给他随便用药,严叙本人也没有丝毫想看医生的样子,返回b市后就吩咐谁也别打扰他,独自关上卧室门。
他想睡一觉。
当然是睡不着的。
静默无声平躺在床上,黑暗中都是黎芙的脸。他想,黎芙当时应该比他现在更疼吧。
气血不足,大抵就是那时落下的病根,流了许多血,身体亏空了。她是很喜欢小孩的。
第一次将妞妞捡回公寓时,她兴致勃勃,像个真正的母亲,给它买狗窝布置,操心它该喝什么奶粉、挑选幼犬狗粮,陪它在阳台晒太阳补钙…养了没几天,直到妞妞把他腿咬破了皮,严叙终于找到借口,勒令她把狗送走。那天晚上。
黎芙在客厅一声不吭收拾妞妞的东西,也不知道短短的日子,怎么买了那么多,严叙在书房处理邮件,她在客厅走来走去,晃得他眼烦心乱。起身倒水。
余光瞥去,黎芙正低头洗狗盆,水哗啦啦地冲过,她眼里蓄了泪,却倔强不肯掉下来。
那一刻,他其实也有不忍。
很快又硬起心肠,心说,不过捡来养了两天的小畜生,有什么不舍得?占据她心神精力的人和事已经足够多了,两个人的空间,无须再多别的什么打扰,何况是一条狗,他生平最讨厌狗。他后悔了。
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抱抱她?
妞妞送走后的几天,黎芙都没怎么跟他说话。那时候她快毕业了,在准备论文答辩,精神压力大,情绪不稳定脾气大也正常。
严叙劝服自己,下班后,百忙中抽空去学校接人,主动缓和关系。那是盛夏的傍晚,天还热,她穿了条碎花的裙子,两人在京大食堂吃完饭,沿着林荫道散步回公寓。
没说几句,就为狗又吵起来,刚好路过一家婴儿用品店,橱窗里展示的印花小棉被,和黎芙之前买的狗窝,刚好是同一款花色。她停住脚。
突然悲从中来,感慨道,“妞妞还小,你连一只小奶狗都容不下,我们以后生了小孩,你也这样吗?不讨你喜欢就赶出家门,花点钱打发了,孤苦伶仃寄养在别人家里。”
严叙当时就气笑了。
“黎芙,你拿我的孩子跟狗比?”
更现实的想法在内心深处转瞬而逝。
他心心说,眼前连结婚都困难重重,千险万难,哪能弄个私生子出来,真想生一个,那也是过些年的事了,起码得等他先哄得老爷子放权,大局落定才行。否则婚结不成,他是不忍磋磨黎芙,叫她做个无名无分的未婚妈妈的。就连生了他的那个人,尚有一纸结婚证明,总不能叫黎芙惨过那个女的。他没有意识到。
当初谈几个月不行就分开的想法,早就消失无踪,潜意识里,他把黎芙规划进更长远的未来,甚至顺着她随口一句无心之言,在脑海里预言幻想好了适合孩子出生的年份。
当然,他不喜欢小孩。
但如果她想生,肯定是极好的。有孩子绑定的婚姻更稳固,他们可以像天底下所有正常的家庭,关系紧密,再大的矛盾也能因为孩子而调和化解,组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利益共同体。
届时,她的父母家人、她的姐妹朋友都得往后排,他们会成为天底下对彼此最重要的人。
过去所有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忘了的记忆,一帧帧倒灌入脑。窒息感如潮水般涌回。
他试图控制自己放空什么也不去想,但心头一阵阵席卷的钝痛,一刻也不停。
如果他没有那些无用的傲慢、消极、沉默、自尊,现在黎芙该是他的妻子,孩子也该上幼儿园了。
他曾离圆满那么近。
他曾经差点拥有一个家庭。
睁眼,一切都如泡影般化开。
大
年后,梁姐回老宅上班。
雇主不在家,难得清闲,她每天按区域轮流打扫盘点,第五天进地下室时,突然发现,之前为黎芙戒酒锁起来的酒窖,架子上空了一大片。吓得一激灵。
当即给别墅外围安保打电话。
“失窃?”
对方边查监控边回道,“怎么会?严总初四凌晨到家,一直没出过门啊。”“你说什么?严总在家?”
梁姐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监控这边显示他没有出过门的。”
今天都初九了。
回来那么多天,她就没见主卧亮过灯,更没见过严叙人影,总不能是不吃不喝在主卧呆着吧?
严叙的手机一直关机,之前只以为他跟黎芙去了岭县,打不通也没有多想。梁姐后颈一凉。
转身往回跑,连滚带爬上了楼梯,主卧门是反锁状态,敲了许多遍都没人应声。
偏主卧没有备用钥匙。
厚重的实木门内听不见什么动静,她不敢贸然破门。焦灼给赵秘书和安保组打了电话,两边互通了情况,她脚底一软,差点瘫坐在原地。
天菩萨。
总不能是跟黎芙分手后,想不开,轻生了吧?虽然严叙不是这种人,世上99%的人都死绝了,他也会让自己活得好好的。
可也说不准,遇上黎芙的事,他总归不大一样。等到赵秘书华哥一行匆匆忙赶到老宅,围着找来的开锁工人研究着锁芯型号时,门锁突然轻微响了一声,从里面打开。主卧的遮光窗帘拉得严实。
严叙只穿了浴袍,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没有开灯,借着走廊的光打量乌泱泱一群人,眉头拧紧,“做什么?”众人大气不敢出。
在洗澡啊。
笑话闹大了。
赵秘书眼神看向华哥,华哥偷瞟梁姐,梁姐埋头看地。最后还是赵巍上前半步,硬着头皮道:“严总,您手机一直关机,工作上只有邮件回复,刚刚梁姐敲门没人应,以防万一,我们过来确认一下,今天下午四点还有汇春并购案的第三轮谈判,法务和财务团队已经在赢和酒店候着了,向总和吴董都在,您要出席吗?”
“好。”
严叙神色如常应了一声,只说要换衣服,让众人在楼下等候。梁姐小声试探问要不要替他准备午餐,他轻颔首。看起来平静从容,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赵巍是每天18小时贴身跟随的大秘,怎会瞧不出端倪?众人走后,赵巍仍站在门口。
欲言又止。
主卧灯光亮起。
严叙闭眼适应了一会儿,打开衣帽间找西服。灯光冰冷,衬得他的皮肤越发苍白,眼窝轻陷,眼底有红血丝,有些虚弱,精神状态还算正常。
正常得很反常。
自事故醒来后,严叙每天雷打不动在康复师指导下进行高强度的复健训练,滴酒不沾,饮食和作息十分严苛,肌肉量趋近他大学巅峰时期水平,但是现在,他好像瘦了些,浴袍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大片嶙峋的胸膛,发梢的水滴心着下颌砸在木地板上。
他也没有找毛巾擦,只顾着做自己的事。
找好了西服,继续挑手表和领带。
赵巍眼尖瞥见。
阳台那边的茶几下,放着一排空掉的酒瓶,按瓶身数量不难推算,这些天估计都是醉生梦死过来的。
“严总……”
赵巍年后一直在港城出差,万万没料,十来天没见,老板竟然把自己磋磨成这副样子。
他想说不然谈判就不去了,也想问问严叙这些天吃什么,怎么会一直呆在卧室足不出户……可惜他不是严叙的朋友,只是领薪水的下属,两人的身份,远不到能聊心事的程度。
最后也只在严叙闻声回头时,低声道,“或者,我去找黎董谈谈,我看得出,她其实还是在乎你的一-”
“不用。”
严叙淡声拒绝,“拟份文件,今天开始走变更流程,春节后公示,黎芙不再担任赢和代理董事,通知公关部,以后带她名字的报道都盯紧了,能撤则撤,能删则删,降低影响,跟赢和解绑。”
“您和黎小姐,彻底分开了吗?”
赵巍鼓足勇气,声音在空旷的卧室里响起。严叙背对他。
系领带的手顿住,怔了几秒才继续动作,“没可能了。”“她不喜欢被关注,安保也不能跟她一辈子,随她心意吧。”不知怎么回事,赵巍看着那挺拔孤绝的背影,竟莫名也感受到几分心酸苍凉。
这是他从未在严叙身上感受过的情绪,不是冷漠,不是平静,更像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怪可怜的。
明明坐拥亿万家产,手握权势,但他身边空无一人,爱的人不肯回头,没有人真心关注他,过去那么多天,即使他猝死在这间卧室,恐怕也无人察觉。转身看见大秘脸上那副表情。
严叙蹙眉,冷笑一声,“怎么,你可怜我?”“绝对没有!”
赵秘书汗毛倒竖,赶紧摆手否认,“我只是担心您身体。”“最好不是。”
严叙冷哼,绕过他径直走出主卧,“分开而已,又不是没分过,过去这些年我不也活得好好的?大不了以后各过各,想嫁给我的女人从城东排到城西,你别摆出那副表情,看得心烦。”
话音未落,男人刚迈出房门,突然往前踉跄两步,试图扶墙稳住身形,却只抓了个空。
“严总!”
赵巍眼睁睁看着老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失去意识,直挺挺栽倒向前砸去。“砰一一”
赵巍一个飞扑救驾,勉强把手垫在严叙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