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后日谈(完)
路沛差点又要哭了,努力睁大眼睛,使泪水在眼眶中烘干。在场的部分女宾感动得哗哗掉泪,而一些人为原确的发言摸不着头脑,联盟建城于亚热带,地上地下两区冬季气温均在0度以上,新郎官说“我来自封冻的地区″是什么意思?他是企鹅?
原确说漏嘴,别人还能当个口误听,而容月若有所思,眉心的沟壑越聚越深。异常的身体状况,死而复生的奇迹,以及黄金议员汤川的离奇之死。难道说,原确他?
怪异线索们指向一个危险念头,容月后背冷汗都要出来了,他隐约触摸到一个重大秘密的边界……
“路沛!!”
旁边的容尧举起话筒嘶吼。
容月:“???”
在场宾客全都看了过来,容尧双颊酡红,因为刚才喝了不少红酒,一开始被粉底盖住,看不出,酒劲儿一上头,脸烧得像个猴屁股。“你要幸福!!知道吗!!路沛!!“容尧大吼道,“你不幸福我和你没完!容尧哈哈大笑,从座位下拎出一瓶粉红香槟,磕开瓶盖,往自己头上浇。边淋酒,边大张着嘴巴甩头,一头红毛耷拉着像落败的鸡冠。所有人都沉默了,惊呆了,全场动作整齐划一,一双双眼睛,向容尧容月看齐,几秒后窃窃私语。
未婚妻默默抽回了搀着容月胳膊的手。
这一秒钟可以说是绝望了。
“路沛……我…“容尧抹了把脸上酒液,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话,他哥的大嘴巴子就招呼上了,捂住他的嘴。
“家弟不胜酒力,抱歉,我带他去醒酒。"容月咬牙切齿道,“他们两人是交往许久的好友,难免有些激动,祝福你们比家弟期盼得更幸福。”容月气急败坏,拽着容尧逃离现场,未婚妻犹豫半响,提着裙摆紧随兄弟两人身后,他们三人离场的背影,给这场婚礼添上一笔津津乐道的回忆。婚后不久,路沛卸任联盟政府职位,正式过渡到新的科考工作。他与原确的新居装修完毕,着手搬家。
整理时,路沛找到许多童年留念品,照片、相册、同学录,还有日记本,原确逐字逐帧欣赏,通过意念触角参与过去。“这本日记,只写了一半,我就换本子了。“路沛翻旧账,“因为路巡偷看。路巡耳朵尖,听到楼下的诋毁,立刻现身。路巡:“是你自己乱放。”
路沛振振有词:“虽然我没收好,但就是你偷看!我送过你一个同款日记本,绿色的。”
“有吗。"路巡面不改色。
“少装傻。"路沛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偷看,我们吵架了,你想知道我最近想要什么礼物。”
路巡:“小时候的事了,记不清。”
路沛呵呵一笑,路巡真正记不清的时候只会说'不确定,而原确灵敏嗅到了谎言的味道,笃定地说:“路巡心虚,说谎。这样低劣的事,我是不会做的。”路巡冷笑,无情拆穿:“你偷看小沛手机,我上次看到了。”原确…唔。”
路沛:"?!”
路沛:“你又偷看我手机!”
原确找补:“日记,比手机珍贵。而且,我玩游戏时,不小心碰到,路巡则是故意,他差劲。”
“我当时是未成年,心智不成熟。"路巡说,“有些成年野…男性,行为低劣的同时,言语也不诚实。”
路沛各打五十大板,佯装恼怒地发配原确睡客房,美滋滋地拥有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补觉夜。
原确只能在客房阅读小路侠日记,以抵相思。【大路侠说,要把每天做的事情记下来,定期复pan,才能耳又的进步。今天开始,我也要这样。】
小路侠的日记里充满奇思妙想,每天都能从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找出至少三件有趣的事,以笔触充分抒发感想。
本子内竞有许多内容关于大路侠,且以夸奖为主,很可能是受到父母或路巡胁迫。
原确看着很不爽,又不舍得跳过。
路沛的童年手札,读完了没有续集,像吃下半块饼干,吊起味蕾和馋意,肚子更饿了。
很快,原确想到果腹的办法。
他不动声色踩着围栏,跳进三楼窗台,路巡书房连接的私人储藏室里,有他童年时期的物品……不到三分钟,原确找到少年路巡的日记本,很多册,他仔细分辨,有一册与路沛是同款。
啪嗒一声。
灯开了。
路巡:“你为什么在这。”
原确:“!”
原确一手藏到身后,反手翻落牛皮本,触肢将其吞噬。他若无其事地说:“走错了。”
路巡脾睨:"偷看我日记?”
原确:“。”
谁知,路巡随手翻开一册笔记本,让里面的内容亮了个相:密密麻麻的蚂蚁字,全英文写作。
“记录而已,不是什么有价值的内容。“路巡语气浅淡,气定神闲道,“如果你看得懂,请随意。”
卑鄙,狡诈!
原确难以置信,路巡从十几年前就开始针对自己,心机深沉的丑男子。他高速思考,一双黑眸沉压压地望着路巡,仿若风雨欲来,路巡丝毫不怵,这头原确连普通人话都不说明白,怎可能速通英文阅读?原确:“我要……
要学英语?路巡:“加油。”
原确:“我告诉路沛,你在日记里,写他坏话。”路巡:“?”
这种可笑的诋毁,是没有用的…然而,路巡忽地觉察到他的目的,眉心一皱。
“路沛不高兴,要求读你的日记。"原确得意洋洋地说,“他聪明,会英文,念给我听。”
路巡:…”
路巡眯起双眼。
不得不说,此乃颇有杀伤力的威胁,少年路巡之烦恼是弟弟的叛逆期,书写了不少稚嫩兄长的心事,而这些内容假如被路沛看到,哪怕是中年路巡也难忍尴尬。
“我们下围棋,决定胜负。"原确趁机提议,“我赢,你告诉我内容,我一个人偷偷知道;你赢,我以后都不看。”
他输定了。
围棋之道,脑力围剿,优势在谁,不必多说。路巡缓慢颔首,接受挑战。
两小时后。
路沛半夜醒来,看到他哥正坐在沙发上,半张脸被手掌挡着,沉静地进行思考。
路沛:“哥你怎么还没睡?”
路巡:“我不明白。”
路沛还想再问,而路巡已一脸阴沉地背手离去,肩头仿佛担着千斤重量,叫人摸不着头脑。
第二天,原确宣布:“我也要写日记。”
路沛:“那你写呗。”
原确写了,当晚特意拿给路沛检阅,第一页第一行:【原确昨夜与路巡切磋围棋,连赢五局,路巡落荒而逃。】路沛扑哧一声笑了,他问:“你怎么用第三人称写日记?”原确:“不行吗?”
“第三人称,更像小说。"路沛说。
原确思索片刻,豁然开朗地走了。
次年的结婚纪念日,路沛收到一本30万字的手写长篇小说,文中,主角小路侠遇到他的伙伴小原侠,展开一段独一无二的冒险旅程,最后两人齐心协力,打败了反派大路侠。
作者夹带的私货有点多,文笔也有些单薄,但路沛满怀笑容地看完了,并且找到出版社,自费出版印刷。
这本小说归在儿童文学,随便铺货几家店,没想到还有些销量,一些小读者给出版社寄信,问题千奇百怪:城外真的有太一绿洲吗,为什么不叫蓝洲紫洲?南极真的是一片白色,那还看得见泡泡吗?大路侠真的很丑吗,大路侠为仁么这么坏?……
原确一一回信:我曾使用“太一"为名,太一绿洲的名字是表达对我的尊敬;可以看见,除非是瞎子;你的问题片面,大路侠不仅丑坏,而且愚蠢……路沛赶紧拦住他把信发出去。
“为什么?"原确不解。
路沛:“好歹是小孩,你说点好听的,不能把人带坏了。”“我说的是实话。"原确说,“需要我欺骗他们?”路沛心说哪里开始是实话,敷衍道:“嗯嗯嗯,你说点好听的骗骗他们吧,小孩不用真相,他们有美好幻想就够了。”“好吧。"原确说。
原确索性把回信任务交给编辑,本以为事情了结,然而,原确是土生土长的外地怪物,对自然风光和动植物特征的描述信手拈来,不仅迎合了如今“走出城墙"的思考,纯白话叙述更是神奇对上小学生们的脑电波,竟然加印几次。这本书,初步奠定小学生们对极地的向往,成为不少孩子的《南极泡泡》。路巡听说这事,找人聊了聊,第二天某议员就在某会议上作出重要指示:“文化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
两年后,军部研究所研正式推出污染疫苗,全联盟免费推广接种。人们从内忧外患中存活下来,灾难之后心态开阔,着手探索城墙外的领域,新哥伦布计划由此问世。
千年前的哥伦布出行是为了寻找新大陆,而千年后以他冠名的这个计划,目标则是挖掘古人类留下的遗迹。
毁灭旧文明的大灾难来临前,各个国家都想方设法地保存了物质精神遗产,联盟前辈找到其中的一部分,还有许多故事与宝藏埋在地底,散落在各个大陆,亟待被人发现。
路沛好不容易辞掉上份工作,又成为这个计划的负责人,配合各种宣传工作。
启航仪式,在南极点进行。
长枪短炮对准他的脸,将实时画面向观众直播。“为了躲避灾难,建盟以来的九百年,我们藏在地下,藏在城墙内,躲在一切能够遮挡寒风的地方。”
“我们收起地图、望远镜,也收起了好奇心。”“而今天,我们重新出发。”
路沛将他从政以来积累的煽动技巧,信手凝聚在这场简短演说中。在场的一些记者都激动得泪水连连,更别谈专心致志收看的观众,几乎立刻在网上引发激荡的回响。
他的讲话环节结束了,其他人久久不能平静,路沛在营地帐篷中整理背包杂物。这件事对他来说是既定事实,将要为之建设一生的事业,外面锣鼓喧天,他的心情宁静喜悦。
路沛带着包和原确提前离场,在一公里外的地方,用自己的手机开了第二场直播,线上仅有两人观看,路巡与陈裕宁。路沛打开录屏键。
“下午好,各位观众,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路沛说,“马上,我就要实践一场激动人心的科学小实验……”
助理原确适时翻开百科书的第235页:《南极泡泡》。话不多说,路沛调整镜头角度,打开一支泡泡水,对着冰面吐出一个颤颤巍巍的泡泡。
泡泡表层触及到冰面的瞬间,碎裂了。
路沛继续尝试。
接触冰层时,泡泡裂开,又失败。
他并不气馁,更换角度,控制力气,改变泡泡大小,换一支肥皂液…调试若干次,竞均以失败告终。
“难道是肥皂水溶液配比不对?"路沛喃喃。路巡:【再试试。】
路巡:【你那边风很大,挡一下。】
路沛让原确挡风,但没了寒风干扰,还是无法凝结。陈裕宁:【1)引用图片]
陈裕宁:【你先稍等。关于这个实验,我恐怕有一个不妙的猜想】陈裕宁:【首先看这张照片,笔者说他们在摩尔乌港,然而,结合泡泡的投影方位和极点气候.……,)
在一通严谨的分析论述后,陈裕宁以有力的逻辑证据链,输出一个结论:【恐怕,这个实验,根本不是在南极做的。】【所以,你在这里并不能轻易复现。】
路沛沽:…啊?!”
《南极泡泡》的一整节,竞然都是骗人的。其恐怖性质不亚于蛋白粉没有蛋。
瞬间,路沛在寒风中碎得七零八落,如同一具尸体般僵直,原确赶紧接住他,搓搓揉揉,贴贴脸蛋,使劲抢救。
路沛气若游丝,悲愤道:“人类社会……是一个巨大的骗局……但也不能连小孩儿都骗吧……!!文化工作者一定要诚实……“太可恶了,一直骗你。"原确怒道,“他们需要为此付出代价。”路沛:“算了算了…也算是合理加工吧。”这样的加工处理和改编纹饰,在哪里都很常见,理智上能够理解,但精神上难免失落。
从小到大的梦想道标,居然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路沛蔫了吧唧的,整个人缩在保暖服里,抱住双膝,原确在他面前蹲下,将圈棒沾了泡泡水,递到他面前:“吹一下。”路沛瞥他一眼,提不起劲。
原确催促:“快。”
路沛:“不要……”
他稍微一拖,那薄薄一层肥皂水就结冰了,原确清理掉,又蘸一下,送到他嘴边。
路沛没劲配合,原确便上手挤挤他的脸颊,迫使他吐气。“呼”的一口,气风将肥皂液鼓出形状,一个不太完美的圆形,飘飘忽忽、颤颤巍巍地脱离了塑料管,被寒风带向空中。路沛注视它的行动轨迹,料想是马上要碎的。但是,泡泡停下了。
它停落在原确摊开的掌心。
原确调整皮肤性质,它便能完美停留在那里,很快,周遭的低温让它的结构发生变化,光洁透明的球形表面上凝起细细的絮状物,那是散开枝叶的白色冰化。
路沛缓缓睁大眼睛。
几分钟后,白雪絮彻底覆盖泡泡的表面,它成了一颗水晶般的冰球。被原确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给你。“原确说,“南极泡泡。”
路沛屏气凝神,谨慎接过,他打量它半响,忽然手一扬,将这颗珍贵的冰泡泡扔开了。原确一阵紧张,赶紧伸手去接,同一瞬间,路沛忽然扑向他,原确得顾着他,还得关照泡泡。
两人以相拥的姿势,摔在柔软的雪堆里。
原确掸去他肩头和帽顶的雪。
“不喜欢?"原确困惑,“这个太小?”
路沛笑吟吟地仰起脸,盯着他,认真说:“我喜欢。"他着重强调,“非常,非常喜欢。”
原确:“唔。”
好像是满意的。但为什么丢?原确还是不大明白。“记仇?“原确说,“我去找写书的人,让他给你道歉。”“人又没做错什么。"路沛哭笑不得。
原确:“他骗你,混蛋骗子。”
路沛:“虽然这中间有误解,但确实是这本书引导我走向自己喜欢的路。”“写书的人心很坏。”原确不满地说,“万一你迷路了?”“那就迷路了。"路沛无所谓道。
原确绞尽脑汁地想坏话:“如果走错路?”路沛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注视他,用手指描摹他的轮廓。从平滑额头到高翘的鼻尖,再落到下颌线,脸庞线条起伏勾连,像一段故事的跌宕曲折。
他笑了:“我上了科考队的物资车,想去南极,却去太一绿洲。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走错路。”
每一次迈上似乎错误的道路,结果反而都很好。原确定定回望。
他回忆片刻,说:“其实,我也走错了。”“你……你也?"路沛讶然。
“嗯。"原确说,“我应该去山里找食物,却去了湖边。”“还有这种事?你之前都没告诉我。”
“唔。不重要。”
“哪里不重要…路沛絮絮叨叨。
天色变暗,风越来越大,两人从雪堆中爬出,挤着彼此的肩膀,步行向据点。
那一天,年仅七岁的路沛怀揣着梦想,随着科考队的车摇摇晃晃出城,下车后,他既欣喜又失落,这里不是他的梦想之地,可眼前风光如此美不胜收。那一天,浑身是伤的0号本想去另一片区域觅食,却在某种本能的误导下跌跌撞撞抵达绿洲草地,这里竞连只野兔也捉不到,他体力不支,昏迷倒地。一个怀揣着赤子心,一个挣扎着不甘心。
几小时后,夜幕降临,他们就在两道错误的交汇点相遇。二十年前,他们奔跑在太一绿洲的草地上,追逐蝴蝶。二十年后,他们穿行在极地的冰风中,白雪一望无际。漫游世界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