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1 / 1)

第23章第二十三章

“…细说起来,几位方才这话,云琅听起来也是很耳熟的。”她不动声色地笑笑,随即腕上绷紧力气,解佩环也不知她如何动作,只觉重心蓦地一换,眼前视线绕了一圈,整个人就已经被云琅按着肩膀扶住手腕,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她眸光垂下,也不见如何冷脸严肃,但被她这样盯着,解佩环下意识就跟着绷紧了脊背,乖乖在她面前端正坐好。

“我少时不算恋家,总是一有空就往外跑;那会家中兄长也同样不满这个问题,总说我性子野,在外面认识的人多了,心里就装不下他这个阿兄了。“云琅随意笑笑,漫不经心提起自己的陈年旧事。听清她的称呼,柳清江便也不动声色松了口气。大舅哥啊,那没事了。

“……是你阿兄啊,你早说嘛。"十二郎本来还有些不高兴,听她提起的对象是自己兄长,幽怨神色便也收敛了几分,转成另一种奇妙的好奇:“不过云娘,你阿兄也喜欢这么和你说话吗?”

也喜欢这样紧密盯着,随时随地用"野男人"来形容外面的陌生人吗?在场另外两个齐齐提起心思,紧跟着等她的回答。“直接说′野男人′?这不是我阿兄风格,"云琅摇摇头,又转头看向解佩环,笑眯眯道:“不过刚刚小友那番故作柔弱姿态,倒是和他有点像的。”解佩环”

青年唉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点不曾掩饰的真诚心虚之色。云琅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很在意。

“他是真的身体不好,所以每次看到我好久才回来,生气也都是真的。“云琅想了想,又说,“倒是不爱说′野男人',只说,我要是再这样不管他随意往夕跑,那他就死给我看。”

那大舅哥的妹控程度很糟糕了。解佩环唏嘘一声,又故作柔弱状,慢慢悠悠往云琅的方向倾了倾身子。

“那怎么办?"十二郎的好奇心也是真的起来了,他瞥一眼解佩环,皮笑肉不笑地问:“和这小子一样,立刻就过来看一看,哄一哄?我说云娘怎么这么熟练嘛。″

“那还是有点区别的。“云琅说。

“毕竞我那兄长要是说了这话,我要是还任性不管他,他是真的能死给我看的。”

那人身体一向很弱,在察觉她时常喜欢往外跑后,便愈发不爱喝药了。他太喜欢和她说“你就是我的命”,旁人口中提起这句话,大概也只是情到浓时的一句呢喃感慨,可那个人不一样,他真真切切地是在用自己的命吊着她,要她时时刻刻看着自己,也要旁人时时刻刻看着他们一一非得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也让她真真切切地感知到这一点。她站在这儿,他才能愿意活。

她若是撒了手,就此扔下他不管,那“弑兄"的罪名,便如他们之间那斩不断的血缘一般,这辈子都得跟着她。

十二郎听到这里,忽地一愣:“可是云……”一一你现在,不是就站在这里吗?

“是啊,我现在是站在这里的。”

云琅平静道。

“因为兄长已经不在很多年了嘛。"她说。旁人瞬间沉默,她也安静。

云琅并非没有感觉到身边几人投来的愧疚不安的眼神,她能理解他们的好心,也是真的再难生出多少痛苦难过的情绪。她只是在想,所以那句话的背后含义到底还是成了真。一一“你就是我的命,云娘”。

…好极了,她想,谁能想到兄长生前最爱说的那句话是从字面意思理解的呢?

这下子自己这条命可真就活成他的了。

即使锦官城早已易主、昔日邵氏女改名换姓,仍有记忆,命运,血肉亲缘本身,让她这辈子都摆脱不了长兄的束缚。他是那道真切楔入自己一生的影子,她后半生还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云琅尚且不知,但她至少明白,从很久之前,她就再也回不去白鹭洲。…多年离家之苦,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要怎么熬呢?十二郎不知道。

但他此刻看着云琅神色如常的侧脸,忽然生出几分前所未有的愧疚不安,连和另两个外乡人争执吵闹的心思也没了,匆匆丢下一句“我去帮你找药”,就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他没走远,她也知道,可能是真的想冷静,也可能是在等着她过去安慰。但眼下还有两个需要盯着,算算时间,暂时也可以让那小孩自个儿先安静一会。

云琅从门口收回目光,回忆往昔时的惆怅怀念褪去了,又换上一脸漠然冷忌。

也亏得刚刚那些话,这会十二郎跑掉了,屋子里这两个也变得分外安静。“云娘,"解佩环小心抬眼,声音难得带了几分怯意:“你会生我的气吗?”云琅心平气和的问:“我为何要生小友的气?是因为你不看重自己身体,和十二郎随意吵架,还是在我注意到的那一刻,就不管十二郎的心情非要做出一副柔弱姿态,只希望换我更多关注?”

她说的太清楚,反而让解佩环瞬间哑然。

“你要是说我兄长,那都是些前尘往事了,无需多在意。"她温声道,“若不是今天看到小友这番姿态,我也是真的很久没有想起过去的事情……与其说我会因此迁怒,不如说,我确实有点不高兴,两位如此不看重自己的身体。”在场两个齐刷刷轻咳一声,略显心虚的转开目光。“十二郎一直是个手上没轻重的,眼下逞强换得云琅片刻偏心又能如何呢?最后他真生了气,彻底没了分寸要怎么办?”云琅沉沉叹口气,表情也是货真价实的严肃:“我又不是一直都会在,比起我的态度,云琅还是希望阁下能更看重自身,我对小友并无太多所求,只时时刻刻都能听到安全无虞的消息,如此便足够心安了。”解佩环急惶惶地抬手保证:“我知道啦,总之我下次不敢了……不!我和你保证,肯定没有下次!”

云琅静静看他半晌,到底还是松下了肩膀,最初那副严肃神态卸下换成更加温情的无奈,她抿了抿嘴唇,重新伸出手来。“罢了,“她轻声道,“我先帮你看看蛊毒。”几乎是反射性地,在她抬手碰过来的一瞬间,解佩环就抬起了脑袋,将自己毫无防备地喉颈送到她的手指上,又将所有的感知同步调到了最高。那一刻,他的脑子里称得上一片空白,唯一想得只是让自己和她的距离近一些,更近一些。

哪怕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他也依旧想贴近这一瞬虚假的亲密。市面上绝大部分的全息游戏,无论官方如何强调自身的高沉浸感,可受限于技术问题,即使玩家们将所谓的感知同步全部拉满,仍会有些难以弥补、让人无奈出戏的技术性瑕疵,破坏所谓"真实世界"的沉浸感。…至少,解佩环对这游戏的印象,一直也是这样的。《万道征途》的各方面细节虽然做得很好,但仍然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游戏。

但这一刻,再一次将同步全部拉满的解佩环盯着面前的女郎,看着她垂下的眼睫,肩头晃动的发丝,微微抿起的唇角,忽然就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克与恍惚:《万道征途》只是个游戏,没错吧?…眼前的这个人再怎么令他心动,也只是个游戏内一组代码构成的npc,没错吧?

可这一切如果真的只是个游戏的话……

为什么他这一刻,竟是连她手指与自己颈侧相触的体温参差,也能感知地如此清楚……?

云琅并未太在意年轻人倏然涨红的面皮和瞬间变缓的呼吸声。她的力气用的不重,甚至称得上一句轻柔,只是手上带茧,猝然摸上颈侧这种过分特殊敏感的区域,那手指的存在感一下子就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而就在她的手指搭上来的一瞬,房间内忽然就寂静的可怕。“……“解佩环一动不动,只静静眨了眨眼,缓慢滚动了一下喉结。他身子这会僵硬地厉害,让云琅想起那只惯常爱在她脚边撒娇的小犬,那软乎乎的毛团平日里也是活泼得很,偶尔闹得狠了,她不耐烦时也会伸手在那毛团后颈上一压一按,力气往往不怎么可以控制,小狗就只会嗷嗷叫着匍匐在地上,一边疯狂摇着尾巴讨好,一边哼哼唧唧着和她撒娇。这小子之前也是吵吵闹闹的性子,折腾人的活泼劲儿也和那喜欢到处祸害东西的毛团相差不离,怎么这会倒是老实起来了?她懒得想太多,不过这小孩在她面前还算乖巧,安静下来倒也可爱,云琅确定他体内毒性并不严重后,修长手指抽离对方颈侧,离开之前熟练掠了一把青年光滑白皙的下颌,动作神态都是自然得很。解佩环瞬间一哽,几乎是拥紧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住了喉咙里翻滚欲出的一声可怜呜咽。

“好在不是什么要紧的猛毒,用了药安稳休息会也就行了,对了,近期别继续招惹十二郎,你们彼此都安静一阵子。“云琅揉揉额头,沉声又补充一句:“也让我稍微歇一会,如何?”

“本该如此。"安静了太久的柳清江忽然道,他一直打坐修复,招惹十二郎的频次也少,自己慢慢扛着等系统时间自动代谢消解就行。这会他重新抬头看向云琅,语气也是一贯的沉稳:“十二郎还在院门口,云娘去看看他吧,屋子里这个我帮你盯着就是。”云琅顿了顿,也是有些迟疑:“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少侠了……?”柳清江气质端正,面无表情的时候总容易给人一种格外靠谱的印象,他这会抬眼看向云琅,又很认真的摇了摇头:“不会,我和他也算关系匪浅,若真有什么问题,我就叫你回来。”

他开口,平淡语气自带一股熟稔态度。

云琅倒是毫不意外地接受了,反倒是旁边一直听着的解佩环,忽然就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满来:

不是……这小子到底哪里的底气,对谁都是这么一副莫名其妙地正宫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