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1 / 1)

第28章第二十八章

“……那,最后一个问题,还想问你。”

“小友请讲吧。”

“要是我和旁人说了,今日遇到的'王娘子'就是云琅,或者说,把你如今这幅样子说出去给别人听,你会生气吗?”

生气?

她若是要生气,早在更久之前就不会从白鹭洲一路跑到南诏去了,断没有如今年岁更长,反而还没有当年的自己看得开的道理。于是云琅依旧摇头。

面前的姑娘似乎是有些失望的松了口气,她看起来希望云琅执着些什么,但又不希望她真的因此讨厌自己,眼睛眨巴扎巴,期期艾艾地看着她,反应也像是个自诩抓到了所谓的把柄,试图和长辈们借此讨价还价的小孩儿。有些事情对他们来说本就是可做可不做,可眼下看她这样反应,也怕她真的对自己生气。

那就还是不要做了吧。

“我就是随便说说,"小狐狸脸小小声地和她说,“我不会真的这么干的啦。”云琅笑着允了。

这姑娘是不是真的要这么干、或是她这句话是不是也在蒙骗自己,对云琅来说本来也不是很重要。

不过稍微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自己这一路走来,被重金悬赏勾引动心心的人不在少数,可除了那些本就在忌惮她的本事、或是被她粗浅易容糊弄过去的江湖路人之外,那些本该能猜出来她是谁的昔日故人,似乎也都没有动手的打算。药王谷自不必提,出了名的医者慈悲,不喜杀生争斗之事,也是意料之中的对她的悬赏毫无兴趣;

极乐宗一向特立独行,比起所谓的千金悬赏,那些凑上来的门下弟子似乎总是更好奇她的腰带旁边挂了什么;

摘星阁的门人更多则是接了掌门疏红女的命令,十分刻意地在回避她的行踪消息。

仔细想想,这应该也算是自己年轻时积累下来的人情,终于在这儿能派的上用场了?

总而言之,这一路上的状况已经比她想象中好了太多,云琅并没有在这方面浪费太多时间,毕竞除了有意回避的,没兴趣的,刻意放水的,也还有一个常年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特殊门派,在这里的存在感实在是强的可怕。又换了几身衣服,改了几次形貌,见过几次日月轮转,星辰变化。云琅避开那些人眼复杂的城镇,选了偏僻小道或是林野山路,并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

……自己一路上究竞甩掉了几个血滴子的门人?她没算过,估计也算不清楚。

只知道这边刚刚甩掉了一部分,很快又有一小群悄无声息地黏上来,如此反反复复,近乎无穷无尽,而这其中有个功夫不错的,也是这一批里面最难甩掉的一个。

但终归两边始终默契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没动手,对面也没有什么偷偷下毒或是提前布下陷阱的意思。

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云琅后面干脆也是有点懒得理他,随他继续跟着了。而也因为她身后跟着血滴子的人,其余跃跃欲试想要碰碰运气的散人游侠,自然也都陆陆续续歇了心思,没再跟着搀和进来。这也算是所谓的道上规矩:落在中原的悬赏终归还是要中原人说了算,朝堂上的两边要如何勾勾搭搭,他们自然管不起;可漠北的手要是想再往下伸,那就得再琢磨琢磨了。

而血滴子,在某方面不说是做的垄断级别的买卖,那也是算是业内相当说得上话的类型。

…话又说回来,她这算不算也算间接承了人家的人情?眼见着马上就要到了血滴子的门派地盘,云琅也抽空发散思维突发奇想了一下:毕竞她这一路上确实挺清净的,四舍五入也是多亏了血滴子的影响。刺客世家的大本营同样远避人烟,位于深山老林之中,自然天险嵌合机关偃术藏起一个古老世家的庞大基地,古林深处的风渐渐变得阴冷且潮湿,某种不算陌生的腥苦气息与风融做一体,悄无声息地扑面而来。而从她踏入这里的同一时间,自始至终缀在她身后的影子,也跟着无声消失了。

云琅漫不经心地抬手在面前挥了挥,并不如何介意这门派自制的护山毒雾。她也不躲,更不防,在这布满机关的林子里相当随意地溜溜达达,也不见她如何操作摆弄,只听得古林深处时不时传来些噼里啪啦或咔哒咔哒的声响一-“停下,停下!”

远处终于传来陆续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气急败坏地的尖锐喊叫:“停下手!哪里来的孽障如此不讲道理!我派护山机关是由得你这样随意乱玩的吗一一!”

云琅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血滴子门下七位长老,正副两位门主,如今来的这位须发花白,中年文士模样,对她来说也不算是个陌生人,孔文轩常年负责内门诸多杂务,相对而言,武技毒术也就不算擅长。

派了这么一位过来,云琅大概也能猜到门主的真实意图。果不其然,孔文轩本来还是一脸怒气冲冲,可一眼瞧见云琅笑吟吟地站在那儿,顿时也是一僵。哽了半天,也只是悻悻哼了一声:“我说是哪个不讲理的,原是你这么个打小就不讲理的……”

云琅也不急,规规矩矩行礼打招呼:“孔长老,多年不见。”“不见,乐得和你不见,”对方摆出一副不大耐烦的样子,却也对她摆摆手,没再提一句被她弄坏的那些机关:“……总之,先过来吧,这儿也不是什么聊天地方。”

云琅温顺应是,她跟在孔文轩身后,旁边陆续掠过几道影子,应当是与他一同前来的内门弟子。

其中一个脚步稍缓,忽然就静悄悄地停留在她的旁边,青年修长手指虚虚蹭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又偷偷擦过她的手指,试图去点一点她的掌心。……“云琅眼睫微垂,她的手掌依旧自然舒展,只在对方偷偷摸摸想要把解毒药丸塞进她掌心的时候,安静的拢起手指,收了这点额外好意。对方气息一滞,呼吸节奏也跟着乱了几分,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却听得前面一声怒喝:“解佩环!我叫你们几个过来是来修机关的!你在那儿磨磨蹭蹭干嘛呢!”

这次,年轻人没再遮掩自己,云琅只听得耳边一声愉快轻笑,仍带着他平日里那一贯油滑的散漫劲儿。

他在自己掌心用力点了点,手指用了些力气,非得在她手上留下一点停留过的痕迹似的,察觉到药丸被她接住了,这才轻声道,“这是能解护山毒雾的药,你先拿着,等会我再去找你。”

不等云琅回答,孔文轩又是喊了一声,这次解佩环没敢再逗留,风一阵地就跑远了。

留下两个人在原地,彼此面面相觑。

孔文轩看着云琅,抬手指指,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憋着一口气将双手拢到袖子里,开口也是难以避免的阴阳怪气:“阁下,风采不减当年啊。”

云琅若无其事对他笑笑,药丸悉数收入袖中,顺口答说:“年轻人一片赤诚心心意,您这么生气做什么?”

孔长老没理她这句,只一咋舌,不满道:“怎么,人家小子当着我的面也要塞给你的,不吃么?”

云琅:“唉……”

孔长老恼道:“你不要和我唉,你个只会造孽的主,当年造孽现在也造…‖〃

云琅还是叹气:“唉,我还什么都没干呢,瞧您这话说得”“我说了,我说什么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更多也是孔长老单方面的情绪输出,云琅脾气也是好得很,由得他如何拐弯抹角也不生气,自始至终也就是不紧不慢的应着,直把孔文轩也说得没办法继续生气。入山机关由长老一手操作,这一路走来路上四周空空荡荡,不见多少门中弟子,直至走入门派的内门正厅,云琅左右环视一圈,也是跟着轻飘飘一挑眉。孔文轩先一步过去入座,首座门主指尖点着扶手,只安静不言。其余长老也是垂眉敛目,让室内保持着一种死寂般的安静。云琅没动,她身边忽然掠过一道人影,呼吸极轻,脚步极稳。正是这一路上跟着她往前走的那一个。

她抬眼一瞥,只看见一道漆黑的身影轮廓,衣服是极黑的,肌肤是苍白的,恍惚月夜暮色拢住一团冷白月光,一双眼如浓墨滴入雪白眼眶,整个人仿佛连魂魄也色调寡淡。

就这样直挺挺站在一旁,即使有心跳,有呼吸,仍是显不出半点鲜活人气。年轻男人只静静扫她一瞬,便走入长老之中最后一张空椅,稳稳坐了下来。长老齐聚,正副门主,此时皆在此处了。

血滴子的门主在座位上正了正身子,终于清清嗓子,缓声开口。“……云姑娘。“他顿了下,才想好如何称呼她似的,“您为何会站在这儿,您清楚,我们也清楚,如此便不多费口舌,直奔正题吧。”云琅心平气和,安稳拢袖站好,示意对方可以接着说下去。“好。”门主点点头,脸上也浮现一抹敷衍假笑,“您身上悬赏金额现在高的吓人,要说不管,显然不符合咱们的风格,可要说真的接了,上上下下估计也会有许多人不太乐意。”

云琅没接话,只平淡问道:“门主的意思?”“当年的群英第一,咱们这暗地里干活的小门小派,纵使是现在也不敢挑战锋芒,”门主笑道,“论起单打独斗,天底下没人是您的对手,而若是我们和您真刀真枪的打一场,您若是一个下手丢了分寸,那显然也不太好。”………“云琅摸了摸自己手指,轻笑一声,稍微有点猜到了对方的意思。“也就是说,血滴子要是想对我动手,我遇到麻烦也不能伤人性命,如此才能免了后续贵派不死不休的继续追杀,门主是这意思?”“倒也没那么夸张。“对方轻咳一声,故作从容地和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就三天。"他道。

“三天之内,与咱家自个儿的地盘上,正副两位门主不插手,其余弟子不干涉,只有七位长老。

您若是躲过了这一茬,那么此前事情一概不提不问,即使漠北人找过来,咱也有理由替您搪塞过去;但您最好别伤长老性命,免得咱对上对下,不好给个交代。”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都绝对算不上是个合理买卖。一边是呆在自己地盘上做自己的老本行,以命相搏生死追杀,下手更是可以毫无顾忌;而她这边却需要处处掣肘,被追杀的那个,却还要保证对方全员性命无虞?

可云琅想了想,也是四平八稳地答了一句:……倒也不难。”她话音这边刚刚落下,长老末位那道漆黑的影子,便也跟着静静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