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1 / 1)

第32章第三十二章

云琅的第一反应仍然是笑。

她压下瞬间暴怒的解佩环,一双眼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的小长老,答得也是相当淡定:“我听明白了,就是不管你那些同僚如何,阁下还要坚持完成这三天的任务期限一一成,我允你就是。”

本来也不是多为难的事情,反倒是不答应的话,也不知道眼前这死心眼的小崽子又要折腾出什么新的幺蛾子。

薛怀微得了承诺并未过多停留,他幽幽瞥了一眼云琅,便如最初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重新消失在影子里了。

留下解佩环站在她旁边,立刻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答应了?这就答应了?″

“当然。"她答了一句,再次转头看过来时,又若无其事地压下了什么,看着解佩环的眼神,已经是他最习惯的温柔姿态:“小友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解佩环挠挠脑袋,有点吞吞吐吐。

“也称不上是不妥吧,就单纯有些担,心……??”“有什么好担心心的?"云琅失笑道,"他一个人再如何擅长折腾,想来也不会比刚刚进小虞村的那些游侠们麻烦。”

她也是罕见啧了一声,露出几分类似头疼的表情:“那阵子,各位的手段可真的才是花样百出,招式和精力都堪称无穷无尽……解佩环同为玩家,免不得跟着心虚的嘿嘿两声。忽然慢半拍地,他又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你知道?……不对,你反应的过来?”

“小友这话说的奇怪,云琅又不是个毫无知觉的木头人,如何反应不过来?”云琅一脸神色自若,从容回答,“眼皮子下面发生的事情,自然是反应过来的。”这话说的就有点让人细思极恐了,解佩环飞快切出去跑到论坛上询问,这游戏开服已经过去太久,很多人记忆模糊,但也能陆陆续续想起点细枝末节的奇怪新手笑话。

像是什么到处抓鹅逗狗,结果反过来被追杀成重伤残血,鹅跑到看板娘院子里扑腾满地羽毛;到处尝试轻功然后卡在树上下不来、在人家院子里尝试创新剧毒类菜肴、在院子里埋各种□口,尝试友好npc是否能掉落特殊物品…大部分人的反应也和他差不多:诶,不是游戏系统的自动刷新重置吗?诶,在看板娘院子里射箭、下毒、到处挖陷阱、埋炸药桶……这些对她没有效果,原来不是新手村的友好npc锁血机制吗……?他胆战心惊地的换了问法问她,云琅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当然不是。

简单来说,鹅是村民抓回去的、狗崽是被自己顺毛才冷静的,卡在各种奇怪地方的少侠们是一个个拎出来在原地放好的、混入菜肴的毒药毒性不强也不对解,至于院子里的各种口口,以及少侠们那些所谓“手滑”碰巧”“不小心碰到攻击键”…

问题不大,躲过去也就是了。云琅道。

解佩环沉默半晌。

“躲过去吗,全部吗?"他很为难的看着她,云琅眨眨眼,也用和他一样的为难神态看着他,温声回答:“嗯……云琅毕竟也还算功夫不错?”解佩环惊恐万状。

因为功夫不错,所以全都能躲过去,还能若无其事地履行引导npc的职责,安抚那些个一无所知的比格级别的玩家吗?这对吗妈妈这对吗,这种形容是这种时候用在这种地方的吗?随即他又啐了一口,唾弃自己被论坛不可名状的空气污染了精神。不过要这么说的话,他大概也能明白了。

比起玩家这一毫无意识且高度拟人的魔丸群体,这里顶天不过一个薛怀微在捣乱,而且人家的杀意清清楚楚,玩家反而是能一脸清白无辜,毫无对号入座的乖巧自觉。

……但这样说起来,薛长老的动作怕是有可能要威胁到小友的安全了。”云琅忽然转了神色,一脸郑重的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小友,我看那薛长老也不像是个会手下留情的,你先前一直跟着我,已经算在那边占了个叛徒的名声,他若是真的要做什么,怕是不会顾及到你。”解佩环也是个相当有自知之明的,很快反应过来要做什么:“说吧,想我去哪儿躲着?哪儿都行,只要你事后记得来接我走就好。”“哎呀,还真是乖孩子。“云琅笑着应了,也没管这个词又如何把对方喊得耳廓发红,只接着说道:“既然如此,劳烦小友在贵派的秘闻阁附近等我吧,到时候…要如何做,皆看小友自己的意思。”解佩环知道这地方,藏得并不是门派的武学典籍,而是血滴子作为刺客世家经手过的大大小小各种任务记录以及相关情报。她心里藏着什么计划,解佩环不知。但提起秘闻阁,她这样的实力不选择自己偷偷过去,反而要本派的内门弟子提前前往,也算是一种委婉的提醒。………“他沉默一瞬,到底还是没有因为自己那一点私心心选择停在原地,他看向云琅的眼睛,然后才轻声道,“那我去啦。”云琅微笑说好。

这年轻人离开她时,走得慢慢吞吞,犹犹豫豫,但到底还是走了,向着主楼秘闻阁的方向去了。

云琅知道自己这一步的安排会导致什么样的结局一一这所谓的追杀与踢馆不过是江湖人士内部的小打小闹,可一旦真的进了那种地方,她和血滴子之间估计也就剩下了一个“不死不休"的结局。

这倒也没什么,她身份敏感,能在这种地方把人家尽量摘得干净些也是好的…当然,要是能顺手捞一把情报再走,那就更合适了。云琅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和腰间佩刀,也收拾了旁边篝火,继续往前走。大

遭人暗杀这事儿,不说是轻车熟路,也是经验充足。除去那些正经来干活的、对她本就恨得咬牙切齿的,更多就是年轻的江湖客有意无意造下的孽一一虽然她并不是很想用“更多"来形容那些年轻人,但奈何事实如此。

被游侠们的“探索欲望"杀死的概率很低,但绝对不是零。云琅本来也以为,经历过小虞村之后,她的忍耐度已经很高了。可随着睡觉也要警惕暗箭、吃饭要提前检查是否下毒,每走一步都要仔细观察附近环境的细微变化,云琅也愈发觉得,自己的耐心可能没有预期中的那样好。

而且,这里不是小虞村;

而且,这次要杀她的人,不是那群什么也不懂的小家伙。她盯着燃烧的篝火,手里已经无意识的捏碎了几根细长树枝。当她又一次闻到升起的烟雾里夹杂着一缕极淡的腥甜香气时,忽然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慢慢笑起来了。

那笑音低低,却漫长不绝,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松弛快意,只听得不远处藏在影子里的薛怀微紧紧蹙眉,下意识向后撤了半步。荒郊野外,夜黑风高一一

最擅长杀人的刺客,自然也能最先察觉到风的气味如何变化。她的气息忽然变了,她的眼神也变了,那个本来过分温吞软弱、对着懵懂无知的愚蠢后辈也能和颜悦色的女人,仿佛倏地撕开一层体贴假皮一般,彻底变了个人的样子。

薛怀微直觉觉得这里不能久呆,却忽然听得风声自耳边骤然撕裂的惊悚响动,她身形速度太快,这样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经鬼魅般掠到他距离最近的那模树上,微笑着,低头看向自己。

是她的速度不够吗?不,是因为那里最能完整看清他的样子,女人脚下轻轻一点,那碗口粗细的树枝便猝然碎裂,落地声惊起薛怀微几乎要压抑到极致的心跳。

“哎呀。"最终还是云琅于高处俯瞰他,微笑着问:“不跑吗,小家伙?”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再次跳动,一同带动了险些要遗忘的呼吸。会输的。

…也,会死的。

他无意识的深吸一口冷气,双手刚刚握稳双刀,连一次眨眼缓冲的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便觉喉咙一紧,那本该高处的影子已然近在咫尺,她抬起手,手指修长,有力,骨感分明,就这样如一缕轻盈又太过冰冷的夜风,毫无阻碍地缠上了他的喉咙一一

薛怀微整个人都被这一股暴力掼在地上,她巧劲用的极好,这一下子并未实际伤到他其他的关节皮肉,可男人正挣扎着想要下意识握住刀柄时,却见屈豚跪在一旁的云琅低头冲他微一扬眉,又是个漫不经心地笑。“哎呀。"她轻声道,一点敷衍的不满,“乱用刀具,可不是个好习惯。”话音未落,女人的手指已经倏然收拢,那力气极沉也极猛,仿佛距离捏碎喉骨,只剩下一层皮肉遮挡的距离!

另一双手臂反射性抓挠她的手腕,呼吸声从原本的慌乱沉重变成挣扎的“嗬嗬"声,云琅面无表情地安静听着,等到手底下这张苍白面皮因窒息涨得通红,这才稍微松了力气,允了一缕新鲜空气重新涌入他的肺腔。薛怀微黑漆漆的眼珠子狠狠瞪着她的脸,这一刻苟延残喘的机会,刺客的手指又不甘心地去摸旁边的刀柄,云琅也不做声,只又一次收拢手指,再次将他向下一掼一一

一阵鸣咽痛苦的窒息挣扎声,年轻的此刻轻而易举地便重新奄奄一息。她稍微松开几分力气,允他偶尔呼吸的间奏。“安静些,孩子。”

她俯下身,轻声道,“你不是个顶级刺客吗?那就该知道这不是挣扎的时候。”

薛怀微无力回复她一一窒息、疼痛、恐惧、濒死之前的绝望感……他徒劳地将双手放在她的手腕上,从挣扎变成祈求也不过一瞬,颧骨与嘴唇都已经泛起妨异潮湿的红色,连一点挣扎的鸣咽也发不出来了。云琅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忽然松开手,站起身,又后退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她也不动,只安静看着薛怀微一声剧烈嘶哑的深呼吸,新鲜大量的空气重新引入肺腔,带起全身重生的狂喜战栗一一随即他便拱起脊背,颤抖在满地枯枝落叶中翻身,捂着喉咙自顾自的咳得撕心裂肺,再没有半点余力去盯着她。等到他终于勉强缓过气、也终于有力气抬头看她时,那张原本死水般静寂的脸已经显得狼狈又湿漉,生理性的泪水汗水覆在脸上,说不出的黏腻又糟糕。云琅站在那里盯着他,依然只是笑,一种淡漠的,随意的,漫不经心的笑。“还不跑吗,孩子?”

她问。

女郎话音未落,那仍算是匍匐在地的刺客,却是瞳孔骤然一缩,遏制不住地轻轻打了个哆嗦。

“三天之约尚未结束呢,这可还是你说的。”“……还是说,你准备在这儿,等我再把你掐个半死不活?”薛怀微默不作声,只安静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转身要走。他摸着喉咙,静静咽了口唾沫,咽下满口混着疼痛的血腥气……以及一份死里逃生之后,说不出的空虚与恍惚。

…要不要留下?

其实他也不知道。

…毕竞不也是她自己说过的么,在她这儿,总归是死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