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三十三章
他无意识地……竞真的将自己的速度放的慢了些。说不好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薛怀微幼年被捡回这里,从有印象的那一天起就在握刀,杀戮,死亡,当生命本身也可以成为被不同的价格区分量化,他就很难对这一概念生出太多的敬畏心。
一切生命都可以被买断,有些人值钱,有些人不值钱,至于刺客世家的杀手,他们的命与那把冰冷的杀人刀等价,大多也是默认谈不上价的。薛怀微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习惯了这样的地方,可稍微有些不幸的是,他的本能似乎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所在的环境,所以他一边下意识不去看重自己的命,一边又逃离不了那份常年压抑成梦魇的深沉恐惧。即使理智清醒,他偏偏还是真的怕死的。
总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时候去死,又是因何而死。…哪怕自己身处门派之中,理论上最安全的地方,似乎也总是如此。一一可这次,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薛怀微无意识地放慢了速度,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始终跟在自己身后,不紧不慢地维持着一段距离,猫戏老鼠一般游刃有余,只让人知道她的存在,可这样的距离,凭着薛怀微的本事,又是根本找不到她究竞在哪儿的。作为刺客,薛怀微自然知晓这样行为生出的压迫感,要远胜于面对面的真刀真枪,足以割裂血肉骨骼的轻盈细丝虚虚悬在颈上,它在哪里、已经存在多久、又要在什么时候被勒紧,是缓慢切割还是干脆利落的一次毙命……生死,悉数在对方一念之间。
大
三天期限,如今已经过去了大半,眼看着第三天的日头升起,没过多久,薛怀微便动了。
云琅不着急,按着经验来说,这会正应该是挣扎最激烈的时候,毕竟理论上熬过这天就再也不用受她折腾一-可不知为何,前面的小子速度反而开始变得越来越慢,很是有种生怕她追不上来的意思。…唉,现在的年轻人。
她靠在树边,盯着天边发呆,也是真的有点懒得动。她搞不懂那小崽子的脑回路了,真的。
开始时,自己还因为忍不住气,松手让他跑也没打算让他跑得太远,时不时就追上去,按着小崽子结结实实打一顿。对此,薛怀微开始还惊慌失措,炸毛崽子一样张牙舞爪地试图抵抗,可被打了几次后,也不知是就此认命还是什么理由,总之,他的挣扎变得不明显,反击的姿态也开始越来越敷衍,反而是让云琅不得不克制手上分寸,免得真的留下来什么说不明白的暗伤。
有关这一点,薛怀微自己自然也是能感觉到的。大概是察觉到她再生气也不至于真的打死他,且因为和门主有约定,不能真的打成个半死不活扔回去;所以年轻的小长老行动越来越磨磨蹭蹭,隐约还多了那么点试图得寸进尺的意思。
正如此刻,她半天没有动,风中的气息也同样没有变化,薛怀微刻意将自己停留在一个她能随时察觉到的地方,只要她动身,立刻就能找到他。但云琅忽然也觉得,有点烦了。
和血滴子的协议到了这一步也差不多了,本来一切正常,死心眼的小长老稍微打乱了她的计划,但整体问题不大。
她没再追上去,而是拍拍身上枯叶浮灰,转身向着之前约定好的秘闻阁的方向走去。
如此一来,停在不远处的薛怀微却也愣住了。是欲擒故纵,还是什么请君入瓮的招数…?可他不敢直接确定,甚至连浪费时间慢慢思考也不敢,称得上脚步匆匆赶了上去,一路飞快,直至对方的身影已经清晰浮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这才勉强放缓了速度,不远不近地跟在旁边的影子里。这样的距离,够近了吧?
…应该,是现在的她所忍耐不了的吧?
薛怀微默默咽了口唾沫,试图压下胸口愈发激烈的心跳声。若我走得再近些,她会回头吗?
会回过头来,重新看着我吗?
可云琅依旧只是往前走。
林荫树影夹杂斑驳日光,稀稀落落为她镀上一层朦胧金身,她脚步实在太过轻快利落,连脚下影子也对身后生不出半点留恋。薛怀微不敢开口,更不敢落后太远的距离。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只知道这三天时间还未到,这个人更是不会杀死自己一一偌大一片古林,明明这样熟悉、清晰每一处的细节布局,可这份熟悉依旧无法赋予他哪怕一星半点的安全感;反而是他,一旦离开她影子的笼罩,那种惶然而空大的恐惧,瞬间便能吞噬他每一寸仍在隐约作痛的血肉。
距离太近会被打,行动太冒犯也会让她生气,可那又如何呢?一一她又不会杀了我。
薛怀微近乎理直气壮地这样想着。
这个人承诺过,那就无论如何也不会杀我。既然如此,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我的命由她捏在手里,便是绝对安全的。薛怀微自己也清楚,这份安全感来的太过轻浮,又无可避免地伴随着疼痛与强烈的不确定性,等到日落之后,这份“承诺"便要就此作废了。…啊,这不行。
他刚刚才稍微清楚了一点何谓死亡的阴影,伴随着疼痛、窒息、狼狈不堪的外形,碎成童粉的自尊,然而等他真的付出这许多代价后,这人又立刻要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
徒劳留他呆在原地,仿佛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只被迫置身空巢的雏鸟,连叫喊的声音也发不出来。
薛怀微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从影子里走出来,跟到了云琅身后的位置,眼见着彼此距离越来越近,能看清她飘扬的发尾,和下意识微微侧头时,那些许的侧脸轮廓。
她的反应如此明显,但还是没有回头。
薛怀微盯着她依旧往前走的背影,有些难堪,又有些庆幸地想,还好。她没赶我走,这就还好。
云琅沉默不语,一路上默许对方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走到秘闻阁前,正巧也是落日黄昏时。
薛怀微的脚步慢慢停下了,她却没有,快走几步,就能看到被她早早打发过来的小孩正心不在焉的坐在围栏上,对着底下一群过来看热闹的本派弟子发呆这里玩家不少,凑热闹的心态也更明显;而其中也不乏正儿八经的真正弟子,忧心忡忡左右看了又看,也是慌手慌脚地不知怎么办才好。门派重地,此时却不见守门弟子,只有本派的正副两位阁主,和除去薛怀微在内的其余六位长老。
两位阁主先一步看到她,对视一限,也叹了口气。“……云姑娘。“阁主的语气听着仍是和和气气地,神色也算得上亲切和善:“您要是真过了这扇门,可就没有回头路了。”云琅单手摸了摸身侧刀柄,脸上也还挂着笑:“和贵派的梁子都到这一步了,还差多一扇门吗?”
门主便只是叹气,而身后的薛怀微忽然开口,声音也还带着捏伤喉咙后的特殊嘶哑:“你要进秘闻阁?”
“是。“云琅轻描淡写地应着,而薛怀微注意到,她终于还是愿意回头看一眼自己了。
“你不过去吗?薛长老?"她问。
薛怀微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默不作声地扯开衣领,露出自己被捏的伤痕斑驳的喉咙。
云琅静静看着,脸上半点情绪变化也无。
他就这样敞着领口,淡淡提醒:“你进不去。”云琅好耐心道:“全都打趴下了,自然也就进去了。”“是说本派机关你解不开,自然也进不去,"薛怀微说,“秘闻阁用了祖传秘法,除了本派长老位之上的,就只有摘星阁阁主亲自来了才能开。”话说到这个地方,不给个台阶就说不过去了。云琅挑了下眉,也是一脸惊奇地看着他:"薛长老愿意帮忙?”
薛怀微不语,只看着她的脸,明明还是这个人,还是这个打扮,可就从原本古林中那压迫十足的冷厉姿态渐渐转为柔风细雨般温柔和煦,女郎弯着眼睛,此刻笑容竞也称得上一句体贴亲切:“如此,便多谢薛长老了。”……呵。
他心里啧了一声,变脸倒是快。
薛怀微默不作声地侧过头去,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地,细细系好自己敞开太久的衣领。
云琅解了个不小的麻烦,再次转头对着血滴子的门主和各位长老时,神情也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了。
其余人反应倒还好,唯独孔文轩,瞪大眼睛,手指颤颤地指向她,又哆哆嗦嗦滑到她身后迅速侧过目光的薛怀微身上。“…孽障!“他嚷嚷起来,说不好是悲愤,还是恨铁不成钢:“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强闯秘闻阁也就算了,你居然又一一”云琅一脸无辜,只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刀柄位置,安安静静地拔了刀。“指责的话请过会再说吧。"她温声道,“总归现在,这一次还是要打的。”昔年魁首、蝉联第一、白鹭洲邵氏女、游戏设定下三十人团本的心魔境…她的实力如何,似乎已经在许多地方都有所提及。可就在此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不具备任何特殊环境和条件的加成之下,解佩环安静眺望着远处那个人影,一人,一刀,对面站着的,则是古老刺客世家的顶尖战力。
他没有动。
其余围观的许多人,也意外地没有动。
一一要如何插手此间江湖真正的顶级高手的厮杀缠斗?即使他们嘴上说着点到为止,即使他们总说彼此知道分寸,可真的刀悬颈上,输赢,生死,也不过是一击,一瞬。
…唯有那道影子,纵横其中,行动自如潇洒,姿态甚至称得上调侃的戏谑。
他不善形容,也不知如何才能缓解此时这种作为围观者的热血澎湃,只是看着那道影子,一人,一刀,生死罅隙间依旧保留的游刃有余,冷不防便想起好久之前看过的某句话。
“群英会依旧继续,摘星阁主疏红女次次亲送请帖,她也次次皆至。”“她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