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1 / 1)

第35章第三十五章

云琅一挑眉,没搭这两个人的话茬。

她手上还拿着一卷册子,两个人脑袋上挨个敲了一记,这才啧了一声:“乱摆脸色。”

薛怀微的反应还要迟钝些,倒是解佩环迅速两手抱头,低着脑袋眼泪汪汪的看着她,唇角慢慢下滑,在薛长老见鬼一样的目光中,声音也变得委屈巴巴地可怜:………云娘居然凶我。”

过分空旷的秘闻阁内,薛怀微发出了一声极为清晰的咋舌声。“好好说话,"云琅没怎么在意这两个发出的各种怪动静,只叹口气,调整下情绪后又耐心解释:“这把也算是间接有求于人,我带你过去,你对人家客气些,不也是正常的吗?”

解佩环慢条斯理哦了一声,随即弯着眼睛,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懂了。"他慢声道,“总而言之,就是云娘不要我了。”“你要抛弃我了,对嘛?”

这话说的简直比之前那个卖惨表情还要来的莫名其妙,薛怀微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却是扯了扯云琅衣袖,低声同她讲:“这小子脑袋看起来是个不正常的,你干脆现在就扔了吧。”

云琅一脸头痛:“他小孩脾气想一出是一出,阁下再如何也是个长老,怎公也和他一起胡闹。”

“我辈分大,但我年纪不大。"薛怀微答得也很快,仍是那面无表情的冷淡脸色,眼尾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解佩环,下一句语速却很快:“非要说起来,我可能还没比他大多少呢。”

解佩环顿时就乐了。

他心心想我大号小号所有时间加在一起也都还是未成年的范畴,和他比年纪什么档次。

“长老和我一个后入门的晚辈比岁数?"他微微睁大眼睛,“真的假的呀?”这小子笑得勉强算是真诚,眼神却十足的讽刺敷衍,言外之意未免也有些过分明显了。

和他这样的“小辈"比较这个,多少还是有点不要脸的。薛怀微扯扯嘴角,竟也露出一抹极潦草的笑弧。细说起来,薛长老本人确实没经历过这样画面,也不擅长这方面的口舌之利,稍一停顿,就错过了最合适的反击时机一一不过不要紧。

他不擅长吵架,但他正好很擅长暗杀。

云琅这边拿了情报就去和血滴子的门主辞别,对面也是哼哼哈哈的没什么好气,同时也是意料之中的,当着她的面将解佩环的名字从弟子名册上划去了。云琅松口气,却又慢半拍反应过来另一个问题:“薛长老今日不在么?”旁边刚刚合起名册的孔文轩顿时眉头一挑,阴着脸看向她:“怎么着,拐走一个还想再带上一个?”

首位打盹的门主抽空精神了一下,倒是没理会孔长老的阴阳怪气,顺口答了一句:“关到后山禁地去了,再怎么说也是长老尊位不好贸然定罪,总之,先面壁思过三个月再说。”

云琅哦了一声,反倒是门主意味深长瞥她一眼,笑道:“怎么,不多问了?”

她答得也很客气:“贵派自己家务事,云琅不好多问。”门主依旧笑得格外愉快,其余几个长老窃窃私语,只有孔文轩面无表情地袖手而立,看她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什么灾星降世。“当真不留啦?"他问,犹犹豫豫地,………也不多问问啦?”云琅心平气和地摇摇头,回的还是那句话。“贵派家务事,不方便的。”

之后,门主如何笑得狂拍膝盖、又因为扯到伤口疼得址牙咧嘴,旁边的孔长老又是如何一脸怨气的看着她,解佩环通通不在意。他如今无门无派一身轻松,高高兴兴骑着马跟在云琅身后,小心翼翼地和她确定一个早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云娘为什么偏偏就带我走?”

云琅骑另外一匹,他问得啰嗦,偏她总愿意耐心的答。“众目睽睽之下,那般情况,那般处境,唯独小友自始至终也要站在我的旁边,我自然也要对此负责。”

于是这小子便顿时眉开眼笑,喜滋滋的又问:“那为什么不多问薛长老?”“他毕竟是长老,身上带伤也是肉眼可见的,在那样情境下开一个秘闻阁的大门,也可以说是被我逼着过去了,再看看贵派门主的态度,想来所谓的受罚程度估计也就是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云琅答得客观又冷静,可说第二句的时候解佩环已经没怎么在听了。总归是她看重我,愿意为我负责,专心考虑我的其余退路。…和那时一样。

解佩环想。

和小虞村的那一次一样,仍然还是只有她舍不得我,只有她非要来找我。他心安了,这一路上也显得极为乖巧配合,甚至想着,她要是希望自己听话,那接下来见到那什么百里江,也不是不能随时随地保持个好脸色。反正他之前干代练的,什么样的奇葩老板没见过。好在云琅没想过在这种事情上为难他,而她口中那位老师也没有将见面地点选在无锋附近,而是在距离很远的地方选了一处僻静宅院,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很适合老人家的晚年静养。

云琅没在这里见到什么故人身影,只有三两仆妇和跑腿的车夫,定期会过来洒扫整理浆洗衣物,送些附近镇子上的新鲜吃食。两人到达这里时正巧赶上一个清闲下午,只着一身朴素布袍的清瘦老人须发雪白,正俯身摆弄一丛花草。

马蹄声踢踢踏踏,他远远听见,抬眼看见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云琅先一步站在篱笆墙外,分明也该是个久经江湖的沉稳性子了,可她这会脸上那隐约可见的忐忑不安,却莫名看得老人又是喉咙泛酸,又是忍不住地想笑。他摆摆手,语气平淡:“饭在锅里,自己去热。”云琅顿了顿,低下头,慢吞吞地推开了面前窄窄的篱笆墙。“你喝竹笋汤吗?”

她忽然转头看向解佩环,问道。

眼下时节正好,竹笋泛滥且新鲜,原本只准备了两人分量的晚饭,另外一人的则是云琅拢了袖子下厨做的,傍晚时分在外面搭了小桌,三人就坐在这儿慢慢吃完了一顿饭。

云琅厨艺不错,杨世安早早准备的那些也很好吃,入口本该是美好的鲜甜滋味,可这一顿饭硬是吃得解佩环如临大敌,若不是云琅时不时给他夹几口菜,怕是全程下来只会扒白饭了。

比起他肉眼可见的食不知味战战兢兢,另外一对师徒却是十分坦荡自然,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些琐碎日常,杨世安喝了口竹笋汤,头也不抬得问:“想我给这小子找个去处?”

云琅把老头偷偷挑出去的菜叶重新扔回碗里,然后才嗯了一声。“也成,“杨世安慢吞吞吃了,表情很淡定:“那想来是不能送去无锋了。”“之前的送也就送了,这一个您也送过去?“云琅给他盛汤,语气里也有些罕有的亲昵抱怨:“您还真不怕给人家添麻烦。”“这不是和你商量着吗?“杨世安接过汤碗,汤匙搅动几下,猝不及防地抬眼看向早已只会数饭粒的解佩环:“她是这么安排的,这位少侠也同意?”解佩环险些就要原地惊跳起身,硬是用了十足理智把自己压回去,随即放下碗筷,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地端正做好,老实回答:“愿意的……!!”他偷偷觑了一眼云琅,又垂眸,小声重复一遍:“她说的我都愿意。”杨世安神色如常,只意味莫名地低笑一声,随即便吩咐道:“既然如此,饭后先去收拾收拾,好好歇息一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也来得及。”大

来了这里,解佩环简直温顺地可怕。

晚餐之后一切收拾完毕,他便一头钻进属于自己的房间里,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出来了。

倒是云琅显得格外松弛自在,重新换了衣服做了简单洗漱,趁着月上柳梢头,踱步出了屋子。

院中两把躺椅,杨世安占了一把,另一把仍空着。她也没客气,直接上去坐了。

月明星稀,鸟叫蝉鸣声,云琅本来都已经酝酿出了几分久违的沉重倦意,忽然听得旁边的老师低声开口,幽幽问道:"你什么时候喜欢这样的了?”云琅睁开眼睛,只默不作声地扭头盯着他。杨世安收回视线,优哉游哉地晃着摇椅,也跟着乐:“说笑嘛…晓得你意思,唉,你这岁数,怎么就这么一副比我还开不起玩笑的老气样子。”他顿了顿,忽然缓了语气,又轻声问她:……你是真的没兴趣,还是仍顾忌着什么?”

云琅唉了一声:“老师,您是不是对您弟子的岁数没什么实际感知?”“嚅!可不好这么说,“杨世安撇撇嘴:“虽不是昔日邵氏女,但某位的风采实则不减当年呢。”

老人家一旦上了岁数就喜欢怀念过去,他乐呵呵地和她讲了点无锋的事情,讲两个小孩眼巴巴追着他不放,非要从自己嘴里抠出来一点属于她的陈年往事;又讲那两个小孩或多或少地心虚态度。原本以为是什么一见如故生死之交,细问起来,却好像也没经历过什么。“你反倒是出门之后,结交的朋友才多了起来。“杨世安晃了晃摇椅,说不好是惆怅还是怀念,老人长长叹了口气,“小时候明明更可爱些,现在想想,竟也没怎么结交过朋友。”

云琅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了。

“……小时候,毕竟阿兄管的也还不算严,我偷跑去横戈营玩他都不管的。”她声音倦怠,也让旁边的老人不由自主地陷入回忆之中。云琅从开蒙之日就是他在教,那段日子也确实如她所说,更小时候的云琅,反而是不怎么受她兄长邵文君的额外看重。细说起来,她幼年也没认真吃过苦。

一日三餐锦衣玉食,这些外物始终不曾怠慢,无论彼时的邵文君心里怎么想,明面上至少也能做出一副兄友妹恭的美好姿态。而那时的杨世安也是第一次接触这样小的孩子,见她聪慧灵巧,日常也免不了会有过多纵容溺爱。

那时候的横戈营还只是横戈营,晋侯也还不是晋侯,不过是个喜欢偷穿大人铠甲的黑瘦皮猴子。

但她能接触的圈子窄,晋侯小时候混迹军营,也不是什么寻常脾气的小孩,总之是和这个玩了就没精力去搭理另外一个,所以往往也是白日里怎么偷跑出去,晚上也如何灰扑扑地自己一个人回来。算是个随性自由的,也是那时和人约定好了,长大要出去闯荡江湖,不在这里受拘束。

小孩子嘛,想事情总要随心所欲一些,更何况那时两个人都没想过未来,云琅当时只觉得,兄长不管我,那应该就一直都不会管我才对。至于阿兄…兄长他………

云琅在心里默默叹口气,心想,

一一他究竞又是从何时开始,改了性子的?说来有趣,以云琅这般的心性记性,竞然也好难想起一个明确的日期。多少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人的身影从原本的遥远陌生,开始渐渐徘徊在她院落门口;从远远看着她读书习武,再到院中听人汇报她的生活日常。原本的兄妹是一月也见不到几次,彼此互不干扰,相安无事的。可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需要计算在外逗留的时间,开始小心观察身边的环境,开始不得不频繁回避小伙伴的邀请……没办法嘛,回去晚了的话,就算熬到半夜爬墙、坚持到老师都忍不住去睡觉了,也还是会看到兄长在院中安静等待的清瘦身影。面对她心虚的反应,他也从来不恼,只是笑。无论她课业如何,无论她不守规矩偷跑出去多少次,无论旁人对她的评价是好是坏,邵文君一一她那少女时代最信任也最依赖的好兄长,永远只是笑着看她。

何必非要逼自己吃那么多的苦?他惯爱这样说。兄长的手指冰凉如玉,缓慢又仔细地替她梳理一头长发,总是耐心至极。这一整座城都会是云娘的,阿兄也不打算养别人,就这样养你一辈子,你吃用精细些,日子懒散些,也是阿兄喜欢的,如何养不起了?大可以再放松些。因为是阿兄,天底下哪里还有人比你我关系更亲密,更亲近?在阿兄这里偷些懒也没关系的。

…可别说,这话她小时候还真信过。

彼时的云琅年纪不大,也真的就顺着心意在兄长院子里躲了小半个月的清闲,那段时间他没要太多人侍奉,日日也只有他陪在身边。一一万事万物,无不顺遂心意。

不过没过多久,便被忍无可忍地杨先生阴着脸拎回去了。随着一杆戒尺打断,她也就重新清醒过来,乖乖跟着老师继续上课。一一真正察觉到某种难以言说的不安情绪,应该是她十六岁第一次单挑中原武林的群英会。

少年意气,锋芒毕露,一时间风光无两。

她赢得太彻底,心情也太兴奋,高高兴兴回了家,守在兄长身边和他叽叽喳喳讲着这一路上遇到的许多人,许多事……兄长也一如往常那般,耐心地,微笑着,毫不厌烦地听着。

只不过,不知她讲起了什么事,什么人,兄长手边多了浸水的帕子,扯了她的手,慢条斯理地从小臂一路擦拭到指尖,细细慢慢,一寸也不曾放过。那般近乎病态的专注姿态,足以令尚且年少的云琅无意识的悚然生惧。少女下意识缩了缩自己的胳膊,却被对方用力箍住了手腕。……阿兄?

她惶然而迷茫地叫着,甚至没能完整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而邵文君依旧只是笑,那双黑漆的眼仿佛月夜浸水的影子,明明笑意温柔一如既往,偏偏说不尽的幽深凉意。

“…好云娘,不要动。“他温声安抚着,绢帕擦拭她的腕骨,又用拇指指腹细细抚摸过,低声道。

你在外面碰了些脏东西。

不过别担心,阿兄会替你擦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