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三十六章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带大的孩子,稍稍扫上一眼,就知道云琅这会又在琢磨什么。
想起往事倒是不打紧,只不过她想到过去便略不过白鹭洲锦官城,略不过改写她人生的那几件大事,更略不过邵文君这个人。杨世安从躺椅上起身,就着月色原地踱步几圈,忽然停下来,温声问她:“接下来你怎么想的?”
云琅抬眼,语气也显出几分困倦的散漫:“不是说了,把与我同来的年轻人交给老师?”
“和我装傻是吧?“老头一挑眉,索性快走几步,俯身靠近她:“你自己呢?下一步如何?”
他顿了顿,又问:“你回不回白鹭洲?”
云琅做了个缓慢地深呼吸,然后才悠悠睁开眼睛,目光却是放空,看向遥遥高处的。
“云娘……杨世安迟疑许久,才打定主意,沉声提醒他,“你兄长的事情,大可不必如此自责自怨,你可知他生前一-”“本来是想要将我养成锦官城的一把刀。“云琅慢吞吞坐起来,神色如常,语气淡淡。“老师现在要说的,我知道。”杨世安一愣:“你知道?”
锦官城内乱时,他提前得了消息,带着许多无辜牵连之人一路南下逃离白鹭洲,至于城中内乱的起因由来,他也只是靠着自己推测出来个大致轮廓,更多细节却是不知的。
他那时,只是觉得隐约的不对劲。
他,以及他一手带大的弟子,与这整座城都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就好比一片阴湿沼泽地里突兀钻出根青葱挺拔的朝气幼芽般突兀;不是说云琅有问题,也不是说锦官城有问题,只不过,她这样的人,似乎天然就不该生在这样的地方。“老师知道当时内乱的具体起因吗?”
月光下,云琅姿态松散,漫不经心地提起昔年旧事。杨世安瞥他一眼,耐着脾气应着,“只隐约猜到一点,你那好哥哥,怕是捅了个天大的篓子。”若要再加上他这旁观之人的多年观察和猜测,想来是邵文君早早就有类似的意思,不过他清楚自己的身体,旁人也清楚他的状况,所以要稳定落下这一步棋之前,先得找一个足够可靠、足够忠心……或者说,被他教的足够好,哪怕知晓这是个天大的烂摊子,也会愿意咬牙忍下来,全盘接住的对象。
不太凑巧。杨世安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学生,眼中忧虑之色更浓。被邵文君挑中的这个人,应该就是他的好学生,他的好妹妹。这些话,云琅听着就笑。
“捅个天大的窟窿?其实这苗头早就有了,不过老师局外人,不知道横戈营此前已经不符常理地安静许久,朝廷都派了不少人过来看看他死没死,或者说,什么时候能死。”
杨世安的脑子里飞快掠过无数阴谋诡计,最终谨慎地挑了一种,沉声问道:“晋侯病重许久?”
“准确来讲,是中毒许久。”
老人倏然一顿,随即想起紧随其后的锦官城内乱,再然后不久就是晋侯的“清君侧”……上下一思索,他飞快反应过来,白着一张脸低声叫道:“邵文君当年是疯了不成!?”
毒害皇室…锦官城上下多少个脑袋够他折腾的!?“老师慌什么,"云琅平静道,“这不是只丢了个邵氏女',上上下下的脑袋都还在脖子上呆着呢吗?”
“这种事情,没个里应外合,本来也是做不来的。”彼时晋侯中毒又遭软禁,牵扯其中的势力又何止一方。杨世安低低嘶了一声:“皇帝早有割地求稳的心思,漠北因此插手我不奇怪,后梁居然也……?”
云琅点点头,又摇摇头。
答案总是很简单:正当壮年,当地人心所向,偏又拥兵自重。白鹭洲位于漠北东南侧,同时坐拥矿脉水利之便,又兼与漠北通商,丰年税收一年便可抵国库三年,先代邵氏家主邵文君本就不打算尊王,更是万分讨庆晋侯。
“我兄长他…病弱,不怎么出门,偏偏脑子还算不错,白鹭洲上下也都管的来。”
所以,这似乎给了邵文君一种错觉,他压得住白鹭洲,猜得到后梁旧主那点无聊心思,自然也压得住漠北过于肤浅的野心。一一晋侯死了也无关紧要,他还是能压住漠北。可他不懂,狼就是狼,你可以喂食,可以远望,双方肚子都饱的时候,也能坐下来一起聊聊天,他待你更亲近些,似乎也能被允许摸摸身上的毛,但你终归没办法把绳子拴在他们的脖子上面,这是骨子里的东西,任谁来都改不了的。成了,他们能一鼓作气除去晋侯,后梁得偿所愿,而锦官城成功和漠北做了交易,日后为了这一座城的无数生命,天大的麻烦云琅也得硬生生吞下来,老老实实陪他在这里守着下半辈子;
不成,云琅想要阻止,想要救人,想要做那所谓的忠臣,第一步就得杀了他这个哥哥。
至于在那之后的事情,他一个半边身子要进棺材的死人,没想过,更不在乎。
“云娘是如何想的?是就这样放弃,乖乖听哥哥的话,从此我们兄妹再也不分开…还是要为了一群毫不相干的外人,就此背上弑杀血亲的重罪?”答案显而易见。
一一最后,她还是选了后者。
锦官城内乱一夜血洗势力重组、杨世安带人出逃、昔日邵氏女被族中除名,此后城中无人主持大局,晋侯因此顺理成章接管了最完整的白鹭洲,至于之后的名为“清君侧"实为造反的一系列行动…也都因此成了预期之外,情理之中。总归是后梁与漠北费尽力气折腾一圈,最后结果竞然是为他人做嫁衣。杨世安瞪大眼睛,被他盯着的云琅却是满脸无辜。“我怎么不知道你胆子这么大!?”
云琅微笑,和和气气地答:“云琅一向如此,是老师对弟子偏爱,总是喜欢想的太少。”
小老头没理她,气咻咻的原地快走几步,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些莫名怨气:“我就知道你当年干的事情不止这一个……云娘啊,你这丫头到底怎么想的!?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你居然也有胆子接着???”“我有什么办法啊,”云琅单手托腮,答得懒洋洋:“我要是不接着,老师今日可就看不到云琅啦。”
杨世安绷着一张脸,揉了半天的眉心。
“……不管了!不管这许多劳什子了!"老头忽然袖子一甩,冷声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堆事情,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和老师走,总归你现在一个除名的女娃娃,天下之大,老师难不成还找不到一个地方养活自个儿徒弟?”云琅没应声,只在叹气。
她今夜已经想起太多陈年往事,怀念的,厌恶的,令她不得已麻木起来的,那一晚她选了刀,这把刀当时先是握在兄长手中,又被缓慢地、仔细地,塞进了她的手里。
即使如此,那个人仍在笑。
看呐,云娘。
那双冰冷的手最后一次抚上她的额头,眉眼,脸颊,最后划过肩膀,手臂,慢慢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指。
阿兄早就说过的。
阿兄从不怕死,因为"你就是我的命”。
杨世安背着手,用力瞪着她。
她接受,也还是一副乖巧姿态,看得杨世安又心疼又生气,最后他张张嘴,很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兄长生前唯独有一句话说的不错,"他看着自己的弟子,低声道。“我确实将你教得太好了。”
“老师后悔了吗?“云琅笑道,“我倒是觉得这样很好,老师一直教的很好,云琅也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好。”
老人摆摆手,说不好是心酸还是骄傲,总归闭了会眼睛,重新将多余的情绪收敛起来,又多问一句:
“那你下一步准备如何走?"话音未落,他忽然又抬抬下巴,示意身后的某个方向,“索性都到这一步了,不带着那小子一起?”云琅循声回头,解佩环就站在不远处,衣着齐整,也不知究竞听了多久的话。
“我看你也没有拦着的意思,这些话也都让他听了,"老人说道,“所以接下来如何想的?你要是真心心偏爱这小子,将来也可以带着一起回白鹭洲,他也能过得不错。”
云琅没直接应声,只抬起手,冲着那边挥了挥,示意年轻人可以过来。解佩环安静看着她,女人神态安稳宁和,白衣青丝,周身上下此时便只有月光装点,他慢吞吞走过去,却没选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而是就地屈膝而坐,微微倾过一点距离,让自己的脑袋正巧挨在她摇椅的扶手旁边。杨世安一脸微妙,云琅歪头看他一会,却跟着笑起来,很配合的抬手摸摸他的头顶。
“这次,我不打算带你走啦。"她柔声道。解佩环低着头,随她轻飘飘揉乱了自己的额发,声音听着也是闷闷不乐的:“我又不会给你捣乱。”
“这哪里是什么捣乱不捣乱的问题。”
云琅哭笑不得:“你也全都听见了,这样大的一个烂摊子,总归不好把你也牵扯进来。”
这算什么?这有什么?
解佩环还是不服气:“那之前在门派里,不也是云娘一直出手帮我?”“这却还是不一样的。”
云琅温声道。
“此前的事情,是小友自家门派的麻烦,我到底还是年长你许多,长者出面维护本来也是理所当然;可白鹭洲本来就与你无关,若是这次护不住你……解佩环拽着她衣袖,抢着回答:“我又不怕!”云琅垂眸,对他慢慢摇了摇头,限中带着几分太过温柔的不赞同。“我怕。”
她应着年轻人倏然怔住的眼神,又轻轻地叹了口气。“若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就当是为了我吧。“女人手掌一转,便隔着一层柔软布料,如此轻轻搭上解佩环的手背。
她手指落上来的一瞬,解佩环的心跳就跟着停了半拍。“还请小友珍重自己,不要让云琅太过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