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1 / 1)

第42章第四十二章

“你在不高兴吗?"出来的时候,云琅身边忽然多了另一道影子。百里江在她身边出现地悄无声息,也是她难得出神这么久,少见地因此愣了一下。

“少侠何出此言?“她晃晃脑袋,很快又是一副自在神态,若无其事地对他笑了笑:“云琅哪里看起来不好吗?”

百里江没回答,他嘴唇微微抿着,脸上神色与其说是不满,不如说是藏了一点隐秘的懊恼。他认真打量半天云琅脸色,然后才轻声道,“我之前看你被人堵着,猜你忙得头疼,才把横戈营的人找来了。”头疼是有的,一直都有的,不过这种事对她来说也算习以为常,远远不至于到要让人担心的地步。

可百里江既然这样做了,云琅便也下意识扬起嘴角,露出习惯性的柔软笑意:“如此,云琅应当多谢少侠…”

她话音没说完,百里江脸上的恼意反而更清晰了些。“你不用谢我。"他罕见粗暴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又有点局促地挠了挠脑袋,视线游移着低低啧了一声:“我是想帮你不错,但把横戈营的人带来好像也没有让你特别高兴……”

他迟疑半响,才低着脑袋,轻声咕哝道:“总之,抱歉。”“…“这一次,云琅沉默了许久没说话。

百里江在这稍显压抑的安静中尝到一丝尴尬,这感觉对他来说称得上难堪,可他咬咬牙,也是硬吞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道歉。本就是他的擅作主张,不是么。

看了那些文本,了解她之前的故事,便和隐居在无锋的许多老人一样,单方面觉得自己是最了解她的那一个了。

于是跑过去和她说话,看她做事,分析她的一切,又在旁边自顾自地不满,自顾自地得意;

她多看自己几眼,多和自己说几句话,便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竞我付出了那么多,她会认真看着我难道不应该吗?她不去理会自己,注意力更多放在别人身上,他又要不高兴,又要委屈;觉得自己这样努力了,她怎么还能这样对我呢?这毫无来由的刻薄恼怒三番两次的冒头,每次都差一点要被酿成更纯粹的妒与怨,他忍了一次又一次,又险些在这一次达到了顶峰。这次,你总该直视我了吧?

这次,你总该理解,谁才是最懂你的那一个了吧?可这会,站在门外,带着满腔自以为是的得意等着她出来,又毫无防备地看见她露出那样虚弱又茫然的神情时一一

百里江,他在想些什么呢?

一一将横戈营的人带到她面前的那一刻,他究竟在想什么呢?是真心实意地再关心她的难处,希望能借此解决她的麻烦;还是在眼巴巴地等她发现,自己居然知道她和横戈营的旧事?盼着她因此露出惊喜怀念的目光看向自己,单独和自己说一些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话?

这些念头乱糟糟地堆在百里江的脑袋里,没一会就把他所剩不多的冷静挤成了一堆黏答答的浆糊。

他眼神是放空的,说的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的,看表情怕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大概也就是真的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地步,可云琅神色平和,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直至百里江说了半天,说到自己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一个用重剑的江湖客,竞也能被这几句话折腾的筋疲力竭。她抬起眼,注意力不知何时从他的道歉转到了这个人的身上,在百里江硬生生把自己说到口干舌燥、甚至是有点气若游丝时,云琅忽然弯了弯眼睛,很轻地低低笑了一声。

…噗嗤。

这笑音很浅,很快又被她抬手掩去大半,可百里江没错过这一声短促笑音,他怔怔看她许久,猝不及防地红了大半张脸。“你……你,“他结巴半天,最后也只干巴巴挤出一句话来:“你,不生气啊?”

“本来也没多生气呀。“云琅眉眼弯弯地答,“若云琅当真因为看见横戈营就要生气,那与其迁怒少侠,不如去埋怨某个不知分寸的黑皮猴子。”“……“所以,这黑皮猴子又是谁?

百里江那种不合时宜的委屈又要冒头,他咬咬后槽牙,硬是给摁了回去。“你不生气就好,"他想了想,忽然又挠挠脑袋,有些局促地低声补了一句:“当然,生气也没什么。”

“怎么会?“云琅露出些稍显夸张的诧异之色,这表情放在这里,调侃意味显然更浓了些,“我能明白这是少侠的一番好意,先前确实是忙碌了些,少侠看着着急,请横戈营的人来帮忙主持局面,并不奇怪。”她停了停,又说:“少侠能猜到当时的难处,想来平日里对这些细节小事也是颇为上心的,对此,云琅万分感激。”她真的这样说了,百里江反而没什么想象中的愉悦感,他摇摇头,说:“不过是无聊人在做无聊事,也算是给你添了麻烦,不会再有下次了。”“什么没有下次?“解佩环的声音猝不及防从上方响起,三分幽怨七分不满,云琅一抬头,便见黑漆漆软绵绵地一条,蛇一样地从旁边悬垂下来,慢吞吞地滑到了她的旁边。

“我给老板跑任务,辛辛苦苦跑了一大圈,结果回头一看,收任务的看板娘居然没了诶!”

他站稳脚步就开始嚷嚷起来,脸上委屈也愈发真切浓郁:“云娘,好云娘,平白让我跑了许多冤枉路,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那小友要如何呢?“云琅好脾气道,“要云琅帮忙做些什么?”“哎呀,我这样的乖孩子能做什么?赔我这回的任务时长就行。"解佩环嘿嘿两声,这里还有旁人在场,虽然本人却有那么点蠢蠢欲动地意思,但还是忍着,没有趁机试试能不能得寸进尺。

“你接下来要去哪儿,记得带上我就好。”此前看板娘发布任务造成的小规模骚动已经被横戈营解决了,云琅在原地呆了一会,似乎并不打算回去继续的样子。“已经和横戈营的人说过了,便直接动身吧。"她说,“这次不在路上多停留了,直接去极乐宗。”

解佩环眨眨眼,第一反应却是抬眼看她身畔的百里江。“我们要走了哦,"他笑眯眯地补充道,"哥们还打算继续跟着吗?”“……”百里江瞥他一眼,也毫不掩饰地冷笑一声,“你这嚣张态度怎么来的?薛长老不追着你砍了?”

“他现在被同门师兄弟缠得头疼,一时半会怕是追不过来。"解佩环唉了一声,他迟疑片刻,还是没把自己之前的发现转述给面前这位。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代练这行带给他的过度敏感。他这级别的能接到的代练单子还有很多,但比起过去,明显有了更加纯粹的倾向性。

玩家之间的pvp竞技类和副本代打之类的偏多,至于之前那样代替玩家跑图做任务,与剧情相关的单子,开始变得越来越少了。他总觉得……这一路走来见到的许多事情,已经让包括他在内的许多玩家,模糊了原本的界限。

好像,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真正地沉浸其中,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不再是单纯地玩一个游戏,进行一段任务,而是将其当做一段过分真实的新生活。云琅在几个地方放慢脚步,收集情报,调查民生,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立刻凑上来第一时间完成任务,除了看板娘自带的高知名度之外,也有这些玩家的自身原因使然。

这些玩家,本就是在这些地方常驻生活,与本地的npc几乎要融为一体。在这种基础上,本地的粮价布价变化如何、日常邻里街坊之间的关系、官府做事能力、镇上集市的热闹程度……这些琐碎信息,对于代练来说尚且要花些时间收集,可对他们,却都是些信手拈来的东西。npc,活人感。

好多人都习惯这样形容。

一一可到了这一步,当真还能用所谓的“活人感”,来简单粗暴的形容此方世界的一切鲜活颜色吗?

解佩环下意识转头看向云琅,女郎却早已走远,她和出来的孟黎简单聊了几句后,从他手中接过马匹缰绳,正准备上马动身。解佩环吓了一跳,百里江更是毫不犹豫,飞快跟着窜了过去。“哎呀,"云琅停马笑眯眯看着,丝毫不掩脸上调侃之色,“我还以为两位还得对视一会呢。”

百里江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哆嗦,露出十分明显地嫌恶之色。“行了哥们,先别急着嫌弃我了。"解佩环接过另一匹马的缰绳,手指无意识捻动马匹稍显粗糙的栗色鬃毛,不动声色地接着又说,“后面到了极乐宗,有的你拉着脸的时候。”

百里江撇撇嘴角,倒是没反驳这句话。

这门派留给旁人的惯常刻板印象,再加上玩家这一完全失控的特殊群体,组合搭配起来会产生什么恐怖的幺蛾子,绝对是外行人不敢乱想的。极乐宗,与血滴子这种远避人烟的刺客世家不同的是,它立于闹市处,置身红尘中。

云琅此人,一向是历经风雨,见惯场面,年轻时单挑群英会,再大些掀桌子拉人造反眼也不眨,单枪匹马对上无相楼,背后火烧小虞村,这些事情对她来说更是轻描淡写,激不起半点心境波澜;

可眼下站在藏匿极乐宗的鬼市,瞧着四处可见的软绸细丝,盘丝洞一般将周遭装点成遮天蔽日红罗帐;听着那周遭细细软软的娇滴浅笑,字字句句,竟有大半是冲着她来的。

“哎呀,居然真的来了……

“本尊果然生得赏心悦目,师弟师妹们总说什么'看板娘',如今倒是明白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唉……不怪那位生前死后都愿吞这一口相思苦,如今这样都让人眼醉,且不知年轻时候是何等风采呢……”

“嘻嘻,你说我要是下去和代宗主抢人,能不能成?”“试试嘛,看着就是个好相处的,说不定姐姐心软,也愿意疼疼你?”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娇声细语的嬉笑打闹之声。云琅缓慢地,郑重地,深吸了一口气。

解佩环策马上前,低声问她:“云娘后悔了?”他本来以为以她的脾气,这场面再夸张也能忍,可云琅就这样直挺挺地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沉默许久。

好一会,她才抿了抿唇,轻声回说:

“………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