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1 / 1)

第43章第四十三章

极乐宗,无论是游戏世界观下玩家给出的定位,还是此方江湖上创派之初留下的名声,都是偏向暧昧且复杂的。

云琅这边的马蹄声试探着向前踱了几步,跟她一起来的另外两个同样满怀戒备,胆战心惊,果不其然,这边刚刚想要跟上去一点,那暗处徘徊的嬉笑声便轻飘飘地落在了耳边。

“两位小哥,无论是初代宗主还是如今的代宗主,邀请的客人貌似只有女郎一位呢~″

“就这样贸贸然要跟上来吗?旧人重逢,却不得不放任外人在场……唉,好不解风情的两位公子……

“还是说,两位远道而来极乐宗,本质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那本模糊隐约的嬉笑声愈发清亮明显,解佩环心里咯噔一声,却是十分矜持地抬手放在胸前扯住衣领,一脸羞涩地回复:“哎呀,可不好这么说,人家可是要为了云娘守身如玉的。”

他这边话音未落,百里江冷淡且嫌弃的目光已经幽幽杀了过来。解佩环双刀横过身前,然后羞答答做扭捏状:“干什么,你也梦男吗?这边惯例同担据否哦。”

百里江卡了几秒,才艰难答道:“……那倒不是。”他看起来比解佩环镇定得多,眼尾余光扫过好像完全没听见这边说话的云琅,顿了顿,才继续诚恳表示:“我纯粹是怵极乐宗的这群疯子。”一旁错落响起几声低低笑音,比起之前令人头皮发麻的甜腻娇柔,这几声笑里明显要多了几分更真切的愉悦。

极乐宗,要说最初符合旁人对这名字的刻板印象,其实倒也不算错。作为唯一一个可以无需侠侣关系、得到门派正式身份便可以直接邀约双修的门派,在最开始,确实也有一群人是不看介绍,直接冲着这个属性加入的。于是那段时间里,对外乱说话的、理直气壮地到处邀请的、看见极乐宗的校服和称号就凑上去私聊的……连带着门派在社区内的一系列风评,一同断崖式下跌。

说是游戏内评价最恶劣的门派没有之一,这也不为过。可现在的极乐宗,就像刚刚百里江给出的评价一般一一一群艳鬼穿人皮,别看人前的皮相如何惊艳,吐露出的言语如何甜蜜,本质仍是一群疯子。

开服之初的极乐宗如何,其实已经有许多人记不得了;而到了现在,能顶着开服各种恶毒名声的恐怖压力撑到现在,重新杀出来一片天的极乐宗弟子,确实也衬得上这句话的形容。

极乐宗的创派祖师自称云间客,门派心法分做内外两种,一种用于内门双修,“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实际体现在游戏效果中,是双修彼此的修炼进度同时增加20%,同时可增加双方的各种优势buff,时间默认二十四小时,之后再重新修炼,才可以补上新的buff。而另一种,则是外门的纯粹采补,“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本派弟子的修炼进度增加50%,同时永久吸收对方20-50%左右的等级经验。换句话说,被极乐宗盯上的普通江湖客,若是惹毛了对方,让对面用外门心法对付自己,一时不慎就得从头再来了。“开服那阵子,这门派风评也是确实乱得很,"百里江低声解释道,“不过中后期换了代宗主后,重新上下调整过,一点点改成了如今这个状态。”更关键的一点,极乐宗的这位代宗主,并非游戏的剧情更新的内部npc,而是一位真正的玩家。

这是游戏早期对自身"高自由度"的一个相当关键的补充。从这一步开始,官方正式和所有人证明:在这个世界里,玩家是鲜活的,也是真正自由的一-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干预一个门派的发展,一方世界的未来。

玩家身份的代宗主成功上位以后,对下的管理风格自然和寻常人的心态不同。最明显的就是玩家之中的风评。

总归类似解佩环这样的金牌代练,也不是很乐意在竞技场遇到极乐宗的门派玩家。

自己打,被当狗遛的几率很大;帮老板上号代打,对面爆情债的几率很大。解佩环摸了摸下巴,忽然低笑起来:“不过该说不说的,你这所谓疯子的评价嘛……”

“唉,不觉得稍微有点刻薄了吗?”

另一道懒散声线猝不及防地从高处响起,解佩环对这声音是陌生的,百里江的表情却倏然警惕起来,反射性看向高处。南乡子仍是那一身妖娆红衣,姿态懒散,似笑非笑地倚栏而坐。他只幽幽瞥了一眼那两人,便懒洋洋地转过视线,慢条斯理地把玩起手中一把折扇,“极乐宗创派之处,两门心法说的清清楚楚,一个极爱,一个极恨;要说也是早些年欠的债,那些人把我派弟子的爱早早耗干了,如今大多数只剩下满腔悠悠恨意,这不是很符合设定吗?”他无奈道:“哪里该被叫疯子了?”

南乡子这样说着,目光却早已瞥向了更远处的云琅身上。她应该是能听到自己说话的。

从不久之前,她就没有挪过地方,想来也不会错过刚刚这一句。一个极爱,一个极恨。

是极乐宗弟子对世人的写照,何尝不是创派祖师的内心反射?爱时,自然是情意绵绵,甜蜜却也吝啬,一边看似慷慨给出诸多好处、让人心甘情愿地不去离开自己,可这好处也是有限的,短暂的,须臾消耗掉后,情人便必须攀附回自己身上,汲取下一轮的深爱情意;恨时,也得是淬骨吸髓,不死不休的程度,非得将对方身上从自己身边带走的一切连本带利讨要回来,一丝一毫也不想给对方留下。可是,以为这就够了吗?

绝对不是的。

要知道极乐宗的功法从来都是以轻巧诡谲出名,杀伤力也许不算一流,可论及“缠人"的本事,怕是这世上罕有能够比较的对象。再想想,那位自称“云间客"的前辈,生前最后一个愿望,居然仅仅是希望她来这走一趟……

哎呀,南乡子笑眯眯的想,这就很有意思了。就在此时,云琅忽然动了。

她下了马,单手牵着缰绳,明明只是一人独行,可不知为何,旁边那些隐秘轻佻的笑音不知不觉间也都消失了,云琅径自走到那两人面前,却是招招手,将手里的缰绳递了过去。

两人面面相觑,还是百里江抿了抿嘴唇,乖乖接了过去。“走吧。"她说,语调平淡,仿佛平日里的闲话家常般从容自然:“索性你们在这儿待的浑身不适应,早些离开也好,接下来是在外面等我,还是随意去哪里玩,都随便。”

解佩环微微蹙眉:“云娘,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无论如何,我能保证自己走得掉,"她说的淡定,又抬眼看着他,漫不经心的问,“你行吗?”

解佩环”

…这个他还真不行。

年轻人哽了一会,到底还是一脸悻悻。

他本来还想犹豫几句,可百里江已经先一步转了身,在解佩环不可置信看叛徒一样的视线中,他答得也是理直气壮:“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梦男,还不想因为一次单纯顺路就在这儿放弃人生。”“那你顺路顺得还真够远的……"解佩环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手指紧攥缰绳,硬逼着自己不去回头。

云琅看着那两个年轻人背影渐渐远去,一时间也没急着动,因为另一道浓郁香气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自背后轻拂而来。她若是就这样转身,下一瞬就要和另一人毫无阻碍地四目相对了。“云娘觉得自己还能走?"南乡子不知何时已经落到她的旁边,看着她向前走了几步,才转身看着自己。

云琅没有立刻回答,那双眼静静看过来,忽地眸光流动,脸上也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能啊。”

她答得如此轻描淡写,毋庸置疑的理所当然。南乡子短暂地愣了一会,随即便是忍不住眉眼弯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啊,请别误会。

这绝不是嘲讽或是轻视的意思。

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稍微有点理解了。稍微有一点点理解了,那个将自己改名为云间客的男人一一当他在那片桃花林中停下脚步,下意识同意了替另一人牵马坠蹬时,当他凝视着那道看似单薄的背影时……

那个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红绸,花香,月下影。

仍是这人,黑发白袍,策马而来。

她当年便是这副模样,在另一人眼中,裹着满身桃花落雨的纷飞香气,带走了群英会的魁首,

她如今还是这副模样,在他眼中,在他精心布置的温香软玉的甜蜜陷阱中,孤身而立,又漫不经心地和他说,能走。也许,当日的云间客,也和自己一样。

一一他们其实什么也没有想。

仅仅是在好奇,一种太过纯粹的、愉快的、丝毫不沾染其他复杂情绪的好奇,想着这个人的下一步会怎么走,猜测她的结局又会如何?他想得太过专注,于是便也在不知不觉间,让脑海中只剩下了这样一个影子。

鬼市将一轮虚假的月亮永远定在了天上,遮天蔽日的红纱绫罗,南乡子穿着门派宗主的一身精巧红衣,他看着云琅站在自己面前,神色从容地问,不走吗南乡子没有立刻行动。

他想着这片景色,想着头顶那轮不变的月亮,想着这个终于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若是云间客没有死,那么此时此刻,在这样的情境下,穿着这样一身红衣等着她的,便应该是那个人。

这一刻,南乡子感觉自己身上好像忽然覆了另一人的影子,单单是看着她站在这里,便已经想要溢出一声太过欢喜地叹息。…你到底还是来了。

这样就好。

来了站在这里,陪他简单走上这一遭,他似乎,也就可以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