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1 / 1)

第45章第四十五章

说真的,这小子当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云琅的重心慢慢向后倾着,一边分神琢磨左右适合离开的路线,一边还要警惕对面这双写满痴恋的眼睛。

“他”现在看起来已经不像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南乡子了一一至少有一部分不是,至于究竞是南乡子更多一些,还是“云间客"的部分更多一些,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吧。

“云娘?"面前之人低低唤她,见她闪躲痕迹开始变得明显,声音中哀求意味也愈发浓了,几乎恨不得直接去抓她的手,拢住她的肩头,万分急切地询问着:“已经到了这一步,为何还是要走?”

“外面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心心念念地放不下?”云琅耐着性子和他解释:“自然是只有云琅要做的事情,宗主此番厚爱在下心领了,可事情尚未结束,我也不好贸然留下,您晓得我身份特殊,让我一直在这儿这对贵派也没有什么好处……”

“南乡子”静静看她眼睛半响,忽然低笑出声。“……撒谎。“他凑上前去,低声呢喃道。“旁人不懂如今的云琅,我却记得当年的邵氏女。”

云琅动作一顿,微微抿了抿唇。

“晋侯谢安之,"他在云琅近乎冰冷的视线中提起了一个名字,慢慢说道:“他当年能活,是因为你;他如今要赢,也是因为你。”南乡子一一亦或者说云间客一一在这一刻,他脸上露出近乎绝望的苦笑,可即使是这样笑着,那眼神依然是温柔的,眷恋的,不舍的。“你对他很好,你与他自幼一同长大,自然是这天底下最为亲近的,我知道……

他微微闭了眼,却说。

“可我想,晋侯,谢安之,那个人大概对得起很多人,唯独对你却算不得好。”

这个,将自己改名为云间客的男人。

他也曾江湖扬名,结识过无数英雄侠客,从来也并非什么庸俗短视之人,若为天下大义,他也愿意理解她过于漫长的沉默、与近乎毫无保留地舍弃。…可这个放弃一切的人,不是别人呀。

为什么是你呢。

为什么,唯独只有你呢……?

理解,有时不能代表赞同与接受。

我唯独不愿意看到你过这样的日子。他轻声道。“你就算回去又能如何呢?他是要造反的人了,锦官城的事情已经做了,邵氏女的名字再也回不来了…!再怎样你也是已经背井离乡许多年,你就这样回去,他是能弥补你这许多年的错过,还是能洗净你曾经的名声?”那声调渐渐拔高,失了人声应有的清晰真实感,又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隔着这层叠纱帐和错落搁置的屏风,模模糊糊,暧昧不清。他去抓她的手,云琅欲躲,却觉肩上,手臂,腿弯,足踝……悉数抚上层阴冷又模糊的凉意,仿佛缠藤,触手,柔若无骨,难寻来处。她面上不动声色,衣衫下的肌肉却不自觉绷紧,隐约汗毛竖起,浑身上下都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要走吧,云娘。面前之人仍在说话,他声音落寞,满是苦涩哀求之意,就这样留在这儿,不好吗?

留在这里,我承诺你未来可以真正无拘无束的自由自在;留在这里,与我等共享一方逍遥极乐……

这是心心愿,也是请求,经过长久无望的苦等,早已酿成疯魔般的偏执。一双手冰冷,坚硬,搭在她的手腕上,另一双覆在肩上,仍有更多、更多、四面八方涌来,在袍们身后,这精心准备的满是红纱罗帐搅成一方倒悬的猩红漩涡,无数双手伸上来,伴随着面前这张写满哀求痴缠的脸,正迫不及待地抓住她,想要将她往下拖。

何谓极乐?

对尚且清醒的人来说,这是个无解的答案,而对于只剩下痴狂执念的怨鬼来说,自然只有自己所能肆意掌控的这一方天地,称得上随心所欲的人间极乐处…既然如此,便一起来吧。

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当真被抓着向下坠去,云琅终于有了动作,她倏然起身,飞快错开面前伸来的双手,硬是从周遭近乎令人脊背生寒的阴气里寻到一条勉强可通过的窄路,强行拉开了距离。

“云间客"动作稍缓,慢吞吞地收回手,那扭转的猩红漩涡也重新散做满地绫罗,显得狼狈又可怜。

他抬起目光,缓缓从原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继续追上去,立身于一片灯火朦胧的红纱影幛中,身量纤长,高挑,影子模糊了更具体的轮廓,便愈发少了原本就寡淡的人气。“好云娘…“他声音低低,万般无奈地唤着。【好云娘…,)

恍惚间似乎还有另外一道声音响起,间隔多年,即使底气虚弱,落在耳中也依然清晰。

“非要回白鹭洲做什么?谢安之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不计回报的付出?”

【总爱去横戈营做什么?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值得你连阿兄也一次次地扔下不管?】

…哎呀。

哎呀。

云琅本来还有些隐约炸毛,这一刻却猝不及防地忽然冷静下来了。好阿兄,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阴魂不散。她一边想着,手上握刀的力度反而稳了许多。

这么多年了,还没从我的脑子里离开呢。

与她对话的明明是云间客,是与他毫不相关的另外一个人。可这一刻,云琅听他用这样的语气与自己说话,居然也能跟着不受控地发散思维,想象起邵文君可能会有的反应。

若是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想起他,会是个什么反应?其实这一点不难,反而是遗忘和忽略,对云琅来说是一种必须要用力维持的刻意。去想象,去思考,去回忆,更像是一种早已无法割舍的习以为常。哪怕这一刻也是如此一一

她甚至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而是纯粹下意识地在想,若是兄长知道了这种事,应该是会笑的。

邵文君的笑声总是轻缓的,虚弱的,而到了这种时候,他的笑音里又总会多些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愉悦。

【本该如此。】他会这样说,苍白的脸上也挂着一种矜持的得意。【我与云娘同宗同脉,本该是彼此骨中骨,肉中肉,不过是老天爷看不顺眼,偏要差了些日子时辰,将我们分离散开。】【云娘时刻念着我,这本就是对的。】

这才不对呢,兄长。

云琅倏然停下来有些过分发散的思维,重新抓回了最初的冷静。你的心意从开始就不对,而我在此刻仍会想起你,这事儿也不对。脑子里平白跳出来一堆故人旧事,被迫走了一会神后,再回头看着那道朦胧影子,云琅好像也没有开始的那样着急。这痴心不改的幽怨男鬼固然有点难缠,可一旦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这样手段,能令人借尸还魂死而复生,恩…

好像暂时也没空在这儿心惊肉跳了呢。

她想,她哥要是也不小心复活了可怎么办。再砍一遍?不过砍鬼和砍人是一个手感吗?第一遍都这样了,再来一次,到时候她哥真的不会字面意义上的阴魂不散,到她梦里日日作孽吗?一想到这种可能,云琅就变得前所未有的镇定。少侠毕竟是一种比不牵绳的狗还要不可控的抽象物种,他们能在极乐宗搞出这种幺蛾子,日后要是跑去白鹭洲,是不是也能偷偷摸摸给她搞个大的?很好,更不敢赌的概念出现了。

云琅觉得自己好像更冷静了,不但能清晰思考接下来的对敌方式,还能抽空再想想出去后要怎么解释处理这一堆烂摊子。怨鬼的执念未散,但是敌意浅淡,只是想带她脱离苦海,去那所谓的“人间极乐处”,而细看对方幽怨神态,云琅又觉得,无论是南乡子还是云间客,在她这儿其实都算得上可怜人。

既然是可怜人,那自然是点到为止便好。

云琅左右看看,扯了条绸带,将刀鞘与刀身牢牢捆在一处。正调试角度的功夫,这满室旖旎甜香中忽然闯入一道冷冽寒气,掺杂些许血腥气,风尘仆仆的,突兀又清晰。

云琅抬头,并不意外地对上了薛怀微那张风尘仆仆的脸。薛长老明显是个从没来过极乐宗的,也是个从没见过这般场面的,那张惯常冷淡的脸上头一次露出难以形容的震撼之色,他缓了好一会,才慢慢转过头,看向云琅。

“我说你在这儿有姘头你还不承认。"他肃然道。云琅:…”

云琅没反驳,只长久注视着面前的薛长老,随即,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你有钱吗?“她问。

“还行,"薛怀微下意识答,“我之前没什么花钱习惯,你要吗?”“不,我就问问。“云琅笑道。

她横过半步,捆缚刀鞘的长刀倏然落地,刀风激起木板裂断声,扬起满地童粉狼藉。

【版本更新】全新门派副本[相思尽处·误终身]开启:各位侠士:

极乐逍遥地,绯红温柔乡。在这漫天红纱之中,究竟藏匿着一个什么样的秘密?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全新副本[相思尽处·误终身]将于版本更新后正式开启,等待诸位侠士前往解读背后的故事。开放时间:版本更新后自动开启

副本难度:普通、英雄、修罗

入场条件:角色等级满级,完成各门派地图入门任务。团队要求:≥10人(有几率刷新云琅、薛怀微助战)boss预告:[极乐主·云间客]

在玩家集中热烈讨论新副本的功夫,远在白鹭洲的横戈营,也收到了一封加急密信。

信上火漆云纹密封,直接送到了晋侯手中。拆开一看,笔锋凌厉熟悉,不过两字。

拿钱。

落款,极乐宗废墟处。

晋侯谢安之长久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肩膀颤了颤,一低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