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第四十七章
等到那个答案并未浪费多少时间,横戈营的装束实在是太具有辨识性,解佩环在旁看着,第一反应就是这又是百里江搞出来的。倒不是他擅长搞连坐,谁让上次找来横戈营的也是他?对于这番解读,百里江也只是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你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对方冷笑起来,又一字一顿地提醒他,“我当时能成功找来横戈营帮忙,本质就是因为横戈营和云娘是老相识了?”解佩环脸色僵硬,一脸悻悻,好歹是没再说话了。所以说啊,他讨厌这个。
…讨厌和她有关的故事里,偏偏有那么多的部分,自己不了解,不亲近,更无法干涉。
那些故事对她来说有多重要呢……
即使她自己不去提,不去想,解佩环也知道的一一就是重要到,即使这会自己去看她,她也是察觉不到的。大
那名横戈营弟子装备是军中制式,其余极乐宗弟子也不曾阻拦,就这样看着信使骑着一匹快马,越过人群急匆匆地跑到了云琅面前。“末将来迟。“对方气喘吁吁,对她的态度是毫不掩饰的谨慎小心。“辛苦。”云琅温声应下。
信件很短,分明是谢安之本人的笔迹和私印,用的却是文绉绉的官方辞令。云琅熟悉最初的谢安之,也熟悉后来那个慢慢成长的晋侯。小时候的谢安之到处上蹿下跳,出身尊贵却毫无架子,说他一句黑皮猴子绝对恰如其分的合适;而后来的晋侯渐渐学着收敛神色举止,但骨子里仍是那个自小梦想和她行走江湖的赤诚少年郎。
…非要说的话,应当是那个险些丧命的雨夜,让一切都变了。她不得不改名换姓,远走他乡,而留下的那一个,也得开始学着如何和人勾心斗角,言语客套,在脸上覆起一层温文假面。但在这种明白给她的私信里,用谢安之的文字摆出来属于晋侯的架势,确实还是印象里的头一次。
她若有所思地停顿片刻,一抬眼,对上信使眼巴巴等着的眼神。云琅…”
唉。
自小在一个地方长大就这点不好,熟人太多,有些东西想无视也不方便。明知这里大概率要有个刚刚挖出来的坑,这群人更是连囫囵遮掩一下也懒得,但架势摆在这里,她只能顺着对方眼神,跟着多问了句:“除了这封信之外,他说没说别的什么?”
对方立刻摇头,神色也显出几分微妙且做作的凝重。“侯爷的意思,是全都依着您的意思来,"他小心觑着云琅神色,很明显的吞吞吐吐。
“还有就是…他也说,您要是一直忙着这边没工夫,晚些回去他也没关系的,真的。”
云琅难得哽了一下。
信使也算熟人,她有点头痛地揉揉额头,轻轻叹口气:“行啦,要说什么,也都一起说了吧。”
“是,"信使小声回着,倒也没掩饰言语里的小小雀跃得意。他清清嗓子,又煞有其事地形容起来:“倒也没什么,只不过临行前,咱们几个总瞧着那位身子似是有些不适,不过侯爷担心自己的事影响到姑娘,所以也反复提前吩咐过末将,不必和您提起此事。”云琅又要叹气了。
“不是身边一直有大夫跟着?"她无奈道,“再不成,锦官城也有大夫啊。”信使小声咕哝:“主要是这次可能是那天雨夜的关系,沉疴未愈……云琅:“。”
她确信自己是找了大夫的。
不但找了大夫,还是用了人情请了药王谷闭关的长老过来,自己更是日日在旁盯着汤药,确定那半死不活的病秧子没什么问题了才走的。和她在这儿翻旧账是吧?
云琅也是头疼,毕竟按着这个架势,她要是再不回去,怕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的骨裂都能给她翻出来记账上,额外单算利息。她定了定神,看着极乐宗的满地狼藉,本来还想着慢慢来,但晋侯搞了这么一茬,她也不好继续留着,慢条斯理地详细规划。于是找来极乐宗负责的弟子和长老简单商量一番,林林总总,流水般吩咐下去,态度温柔亲切,也不曾越俎代庖。
几个极乐宗的长老见她直接开始指挥,本来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眼下见无需自家补上修缮费用,面前这个给出的建议也都是脚踏实地十足可靠的,也就缓了态度,认认真真地跟着商量起来。临到最后,态度最冷淡的几位还有些额外的意犹未尽。不忘和云琅补充:“姑娘若是现在就要动身前往白鹭洲,我们这儿还有几匹上等好马,可借您一用。”
“这倒也不用,"云琅笑着摆摆手,“想来信使小哥应该早早准备好了,我不多留,马上就动身。”
信使在旁行了一礼,居然也就真的没反驳这句话。“我离开后,这边的事情就要麻烦你们细心盯着,"云琅说完,又反应过来了另一件事:“还有就是小友……嗯?小友?少侠?”她目光看向已经安静了太久的解佩环,眼中也有些探寻意味:“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阿……哦!”
解佩环没见过她这样子,本来还看得有些发愣。要说不习惯这样的上位者姿态,确实也有点,可这样子也同样让人挪不开眼……所以,就算、就算是这样也……
年轻人动作一僵,忽然红着耳朵,目光游移着错开了视线。反正就……也行嘛。
他承受能力很好,怎么样都成啊。
解佩环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在这儿胡思乱想,心思一错开,也是没和云琅的疑问对上话茬,目光闪躲着,看着很容易让人误会本意。旁边的信使眼神已经有点不对劲了。
云琅满眼疑惑,但还是好脾气地又补问一句:“小友,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哦,不不,没有。"解佩环连连摆手,飞快跟上她之前的思路,“单纯有点走神而已,怎么,云琅这就准备好啦?”
他笑眯眯的,也是完全没把自己摘出去的意思:“既然如此,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云娘在看什么?也不必等另一个啦,百里江这会不方便,他不会跟来的。"他语气也软绵绵地,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轻盈愉快。那小子说自己此前在白鹭洲刷了好久的无相楼,也算是直接间接和横戈营积累些人情。
这趟提前过去,说不定还能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刷新出来什么新剧情。云琅没有多问,少侠来去自由,她早已习惯。无论如何,她自己确实是要尽快回白鹭洲的。极乐宗这一趟算是意外,云间客更是意外中的意外,此前积累的民间见闻也好,态度愈发鲜明的白鹭洲也好,还有这让她头疼的借尸还魂……林林总总,一堆麻烦加在一起,让她总觉得不亲自回白鹭洲看一眼就不安心。她也记得,不久之前有人跟她说过,白鹭洲的梨花被某个人种得越来越多,这季节回去,正是好时候。
事实来看,确实如此。
云琅恍惚想着。
草长莺飞,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梨花,一阵柔风拂过,花瓣散落,如春日雪景,又如静夜与白日倒转,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云娘,是不是好久没回来了?”
这一次,云琅过了好久才回答他。
“嗯。"她轻声道,声音那样柔软,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一片和煦景色。“…好久都没有回来了。”
她走的时候,可还是个能被称作后辈少年人的年纪呢。我也老了呀。
她想。
要种满这许多的梨花,等到它们扎根,成长,开花,又要等候多久?想必是要很久的,而她也没能看到第一株梨花种下,不知是何日开始,又用了多长时间,多少心血,才积累出如今这般绮丽景色。她走的太远,回来也太慢,等到她终于愿意回到这里,这里的时间也已经与她错过了太久太久了。
“云娘。”
这一次身边的年轻人再去叫她,她便回头了。她难得迷茫地看着他,有些怔愣,有些恍惚,也有些苦涩。“……我都不认识路了。"她轻声道。
解佩环站在她的旁边,换下那身刺客专属的衣服,转而换了一身颜色明亮鲜快的,这会扬起嘴角对她笑得灿烂,配合着满眼好景色,说不出的青春俊朗,活泼明媚。
“没事。"年轻人温声说。
“我们不着急的话,就慢慢走吧。”
云琅在这温柔风中静止了一会,然后才笑着说,好。我们慢慢走。
两个人,两匹马。就这样在风中慢慢走着,白鹭洲的风景是另一种开阔明朗的跌丽,可解佩环却觉得,明明自己就在这里,明明就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一可她还是距离自己好遥远的样子。
和当时一样,单单是站在这里,她的眼神,她的注意力,她心的归属,就已经不是完整属于自己的了。
我现在叫她,她还会应我……
可之后呢?等到这里不再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呢?就当他这样想着时,云琅也不知不觉间慢下了步子。她勒住缰绳,目光向着另一个方向看去。
解佩环下意识跟着她一起看,令他稍稍松了口气的是,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另一匹高头大马,身上未曾佩戴任何骑具,通体乌黑,四蹄却雪白。那马远远瞧见她,马蹄踢踏,原地蹦蹦挞跳的绕了几个小圈,一副早早准备好的亲热模样,但没得她的命令,也是乖乖的没有上前。解佩环始终在看着云琅,自然也看见她的反应,仅仅因为一匹马的出现,那张本来沉着几分郁气的脸上便挂了说不出的轻松笑意。“这下,小友应该不必担心迷路了。"她转头看向自己,眼睛亮晶晶的,笑吟吟地说:“我们现在知道要跟谁走了。”解佩环静静看着她,喉结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吞下满口的酸苦滋味。他若无其事地对她重新笑起来,说。
“哎呀,那可真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