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第四十八章
解佩环发现云琅这一路上安静地有些奇怪。她马上就要回家了,可态度并不如他想象中一样,一路都保持着某种明显的迫不及待。
事实上,她的轻松只在开始显露了一小会,随着他们渐渐靠近横戈营,她的脸色也愈发趋近于某种过分平淡的冷静。要说这里有什么隐藏的危险,还是单纯的近乡情怯?解佩环看着她的侧脸,有点懊恼地发现,自己此前在她身上积累的全部经验,在此时居然一点也排不上用场。
“是哪里不舒服吗?"他试探着问,也试探着想要迈过最后的距离。都走到这一步了,好像只差半步就能成功,就能去真的合情合理的牵她的手,更加理所当然地缠着她多说一些,多和自己倾诉一些一一只差半步了阿……
他如何愿意后退,如何能甘心?
可云琅回头看着他,仍然只是心平气和地摇了摇头。“我没事。"她温声回答。
看吧,又是这样子。
解佩环只能无声苦笑。
她对自己已经很好了,是她口中的小友,也是系统标注的挚友,但偏偏不是可以与她更加亲昵无间,与她一同分享所有喜怒哀乐的知心情人一一系统标注出的两颗心,好像是努努力就能刷满的好感度。可她就是这样固执,就是这样冷静,就连温情也恰到好处,轻描淡写地用“友人”二字,将他永远定死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这世上就是有这种人的。
她待你很好,很亲切,默许的亲近总容易让人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可她的宽容也近乎泛滥成灾,沼泽一般裹着一颗垂死挣扎的心。在过量的溺爱中,没办法清楚地选择痛苦,也没办法清到彻底逃离。眼见着前方的那匹乌云踏雪已经进了横戈营的范围,远远看见有巡逻的士兵靠近,对她态度恭敬,远远看见便俯身行礼。解佩环也下意识驱马跟上,然而没走几步,便让人抬手拦了下来。“抱歉,这位公子。"拦他的人客客气气,脸色却是冷淡的,“军营重地,闲杂人等勿扰。”
他动作一顿,反射性抬眼看向已经过去的云琅,脸上也带了些楚楚可怜的柔弱无助。
“云娘……
她听见声音便回了头,也如他料想那般,第一时间便将目光投向了拦住他的那几名士兵。
“几位,"云琅略有些歉意地开口,不过话还没说完,先前那匹乌云踏雪便晃了晃脑袋,凑上来讨要她的注意力。
它显然是在这儿自由惯的,见她没马上跟着立刻又自个儿甩着尾巴凑上来,打着响鼻,很是亲昵地去叼她的衣袖,向着另一个方向扯了扯。他讨厌这匹马。解佩环想。
他讨厌这匹马,讨厌这些人,讨厌这个非要把她从自己身边分开的地方。但他一抬头看过去,眼神仍是乖巧又无辜的。“……哎呀,我没事,就是和你说一声,好像没办法陪你进去了。“解佩环仍带着之前可怜兮兮的表情,他挠挠脑袋,脸上一抹苦笑弧度也显得恰到好处,“没事的云娘,我不让你为难。”
他说的倒是心平气和,其他几个阻拦他的士兵脸色却是不约而同地黑了。怎么办,有点忍不了。
几人目光交流,神色都有点憋闷。
那偷偷摸摸打一顿……?
立刻有人小幅度摇头,就怕江湖客功夫好咱几个打不过,而且那位离得也不远,要是他叫起来被听到了,也不好解释啊?“一一他虽然日常欠揍,但我站在个人角度,奉劝几位还是忍一忍,不要动手的好。”
不等几人目光交流得出一个结果,一道沉稳男声猝不及防闯入其中,提前给出了答案。
云琅微微一怔,而解佩环当场一呆,顿时当场失去了表情控制。“……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远处,柳清江和几名剑阁弟子站在一起,他本人仍是那身清淡素净的道袍打扮,拢袖而立,正面无表情地看着马背上面容扭曲的解佩环。“剑阁地图本来就在这附近。"这是柳清江说的第一句话。“你怎么还跟在她旁边,没人走过路过顺手把你打死吗?"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
解佩环深吸一口气:“我他***当然知道***,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这儿!!他嚷嚷了一堆系统乱码,柳清江也不着急,只慢悠悠叹了口气。“说你不看剧情吧,你还总能找到法子,跟着她到处跑,"他轻笑一声,语气说不好是嘲讽还是怜悯,摇摇头,又说,“可要说你真的能认真看了剧情,又说得上对剑阁一问三不知。”
“第一,剑阁武器的锻造技法和无锋同出一脉,因为所用矿石,匠人技艺,本就同样来自锦官城,"他竖起手指,慢条斯理地和他比划。“第二,锦官城和剑阁一直都在同一张地图上,而我今天来这里,也是要和横戈营的负责人商量后续的矿产问题。”解佩环的表情愈发难看:“我以为你根本…”“以为什么?"柳清江忽然笑起来,仍是那副另解佩环心虚又恼怒的样子,“以为我就是单纯挂了个爱好,从小虞村走了以后就很轻松地被其他地方转移视线了?″
“我只是觉得,和你们比起来,我有什么好着急的呢?”道长的眼神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云琅,平静道,“都说了啊,锦官城和剑阁,一直都在同一张地图上。”
眼见着剧情一步步推动,让她未来一定会回到这里一一既然如此,他只需要守在这里便是近水楼台,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不过都是临时过客,自己还有什么好介意的?
剑阁之剑、锻造所用材料,皆是出自锦官城,这是从剑阁创派之初就留下的买卖。
云琅不意外会在这里看到柳清江,但她确实有些惊奇,会在横戈营见到这止匕
照理来说,邵文君身死,云琅离家远走,锦官城群龙无首,本质已经算是彻底进了晋侯的口袋。
而且也是靠了锦官城积累的底子,谢安之才能在周围人接连背叛、甚至一度中毒濒死的情况下,还能如此迅速地东山再起。但再怎么说,这种日常杂务,应该还不至于要搬到兵营来做……?“姑娘这就冤枉咱们统领了。"在她旁边围观刺客和道长久违的唇枪舌剑时,已经有人十足殷勤地牵走了她之前骑着的那匹马,由得乌云踏雪溜溜达达批自己脑袋凑到了她的手边。
谢安之最信任的副将之一,项衡不知何时站在她的旁边,又是一脸无辜地和她解释起来。
“这不是旧伤复发,实在是不好挪动身子,统领是个多负责的性子您也知道,只能把所有工作都挪到这里来做了呀。”云琅摸摸旁边的马鬃,一脸无奈的看着对方。“没找大夫看过?"她问。
“您这话说的,"项衡摆摆手,神情忧郁,“大夫自然是找了呀,不过当日开方子的是您亲自请来的药王谷老前辈,这寻常大夫听了名字就不敢动手,只能于些温养调理的方子,先这么勉强凑合着。”云琅听懂了。
算旧账还能这么算是吧,行。她脸色没变,耐着性子点点头,“晓得了,我先去看看吧。”
对方面色一喜,立刻十足热情地帮忙带路。一路走来,兵营风景和她记忆里相差无异,也都有许多熟悉面容,远远瞧见她,安静的点头致意。
直至走到主帅营帐附近,附近太过刻意的安静,让云琅慢了几步距离,左右看了看。
“病中喜欢清净,您该理解的。"“项衡低声补了一句,远远站着,只虚虚做了个请的姿势。
云琅:…”
她仍有几分狐疑,直至站在营帐入口,隐约听见了几声压低闷咳,底气虚弱,确实不像刻意伪装。
…难道真是旧伤复发了?
云琅有些迟钝,她仔细想了想横戈营这些年的动作,锦官城虽然是自己提前清理过的,但也不保准是不是还有什么漏网之鱼;漠北虽然没有大动作,但历来骚扰不断,小规模的防守战想来也无法避免……她这么想了一会,自个儿就理出了五六种让人旧伤复发的可能性,走入营帐的脚步随即加快几分,也没注意到旁边项衡飞快逃之夭夭的反应。主帅营帐依旧是印象中的开阔整洁,谢安之是个利落性子,这里通常也只有铁锈与皮革混合的气味。但这次,云琅没闻到记忆中的味道,反而被另一种浓郁的熏香和草药腥苦取代。
不远处,用于休息的床帐垂下,一道人影似是匍匐在床榻上,时不时传来几声嘶哑的闷咳声。
她沉默半响,还是慢慢上前,试探着开口。“晋侯?”
帐内没有反应,咳嗽声依旧还在。
云琅顿了顿,又凑近一点,衣摆几乎要能贴上隐隐颤动的床帐软布,她放缓语气,重新喊了一次:“…安之?”
这一次,帐中气息稍缓,没过一会,案寐窣窣地从里面伸出一只手,肤色如蜜,骨节粗大,掌心与指间都覆着一层厚茧,连着一截肌肉紧实鼓胀的赤裸小臂。
行吧。云琅默不作声地一挑眉,单看这胳膊,应该是还不至于吃喝不下,干脆瘦到不成人样的程度。
她等了一会,没等到这只怏怏垂在外面的胳膊之外的线索。对方实在是吝啬又不配合,只能凑上去,抬手准备先粗粗把个脉试试。她是做了准备的。
帐中人也是如此。
所以,不等她的指尖碰到对方的腕上肌肤,那只原本无力垂下的手臂便忽然如蟒蛇般倏然暴起,一把抓住云琅小臂,猝不及防地一个用力拉扯,便将她半边身子扯进了帐中。
两片厚实软布,便能隔绝出一方光线昏暗的温暖小世界,云琅几乎是完全顺着对方力气,大半身子也都被拽了进去,她不吭声,只觉自己被抓住的那只手被迫按在了一片温软厚实的胸口上,对方不知有意无意地让自己衣衫大敞,按着她手臂贴附到的触感,这次的领口怕是要恨不得开到腰腹处。一个没挣扎。
一个没说话。
帐中只有彼此的呼吸起伏声,一道目光静静垂下,看着她的头发自肩头滑落散开,丝丝缕缕,勾勾缠缠,墨色的溪流一般,静悄悄地淌过他撑在床榻上的另一条胳膊。
有熟悉的笑音在头顶响起,仍然有几分难掩的虚弱,但听着仍是气定神闲的老样子,藏着几分得意,几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