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大明,到底花了多少钱?(1 / 1)

大明王朝1627 一橛柴 2716 字 4天前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间,吴承恩的试守期已然过半。

随着前期调研的结束,银行之事也正式进入了紧锣密鼓的筹备期。

“不行,我不认可这个方案。”

会议室内,吴承恩皱着眉头,表达了反对意见。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那名白面微胖的官员。

这名官员,正是前阵子去张家湾调研的杨嗣昌。

如今被卢象升安排过来,和吴承恩一起推进银行设立的具体事宜。

杨嗣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吴兄,你既然觉得商民连拍卖牌照、另缴保证金这种事都能接受,怎么反倒觉得这件事行不通?”“这两件事前后对比,难道不是额外拿出十万两真金白银,更让那些商贾肉痛吗?”

吴承恩诚恳开口:

“文弱兄,这两桩事情,在商民眼中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保证金这件事,商民心里自然也信不过朝廷,但他们最多只觉得,这是朝廷变着法子找个理由,多宰他们一刀而已。”

“拍卖牌照时宰了一刀,交保证金时再宰一次,那也就宰了。”

“无非是一个价格,分两次给付罢了,商贾重利,只要算得过账,他们捏着鼻子也就认了。”“但若按照户部的意思,要他们马上尽废各自商帮内部流通的会票,而全部强行替换为朝廷的官方会票,那性质就全然不同了。”

吴承恩盯着杨嗣昌的眼睛,加重了语气:

“这相当于,他们绝大部分的大宗交易流水,都要走官方的会票,每一笔账,都要经过银行司清算局的汇总。”

“这无异于是将他们所有的家底和钱财,全部扒光了摆在明路上,任人宰割!”

“一旦强推,恐慌不说,银行的推行也会受到极大制约。”

“到时候,恐怕牌照都拍卖不出去。”

杨嗣昌眉头紧锁,说出了他的想法:

“可是吴兄,通过银行发行会票,提纲挈领地抓住整个大明的钱路,从而为后面的改革诸事做铺垫,这本就是陛下设立银行的初衷,也是我们的根本目的啊。”

“不强推官方会票,其实又是背离了这个目的了。”

吴承恩立刻接话:

“是,这是我们的目的。”

“有一些聪明的商民,或许也会意识到朝廷的这个目的。就算现在意识不到,终究有一天他们也会反应过来。”

“但就算他们知道,这个事情操切而行,和徐徐图之,给他们的观感也是截然不同的。温水煮青蛙,总好过把他们直接扔进滚水里。”

杨嗣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抛出一个问题:

“那户部提议的另一件事呢?对会票贴水抽税一事,户部想按照“典当铺’或者“牙行’的事例来办,你怎么看?”

吴承恩听罢,立马坐直了身子,斩钉截铁地接口:

“这件事,我完全站在文弱兄这边!”

“典税、牙行之法,绝对不能用在银行之事上!否则这银行之设,就形同虚设!”

大明的典税和牙行之法,说白了就是按名额、按规模收固定的“保护费”。

比如典当铺,会分三六九等收税。

一万两市本的,每年缴纳五十两;八千两市本的,缴纳四十两。

而牙行则是每年换发营业执照时,要缴纳一笔固定的牙行换帖银。

这种“按店铺收税”的方法,新政成本低,见效快,是大明在商品领域收税的常见做法。

吴承恩摇头继续道:

“户部这是穷疯了,希图省事,又希望尽早拿到税银来填补账面的亏空。”

“但他们根本不能理解陛下设立银行的远景图谋,这种只顾眼前碎银子,不顾整体大局的做法,诚为不智!”

杨嗣昌紧皱的眉头这才缓缓松开。

两人刚才所聊的两件事,表面上看起来,只是银行实施细节上的争端。

但往深处去看,其实是更上层朝堂议事辩论的延伸。

银行的首要考核指标,目前仍在争论之中,还未定论:

其一,看官方会票在民间的复盖率;

其二,是看银行司的清算局能从中获取多少银税。

而这个考核指标的争论,归根结底,又是永昌元年那场庞大财务预算的延伸。

户部之下要新成立银行司,负责银行统筹清算之事。

那么这个银行司,到底需要承担多少财税收入的指标?

秘书处立策推行银行,自然有战略上的宏大图谋。

但户部作为执行机构,在泰山压顶般的财务压力下,却本能地更倾向于那些来钱快、付出精力少的方案。

这就是两边目标尚未拉齐、互相撕扯之下产生的必然结果。

一环扣着一环,这才有了今天这场关于“是否强推官方会票”“是否按典当铺事例而作”的辩论。杨嗣昌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

“你说服我了。”

“走吧,去和户部那边开会。”

“这次我站你这边,我们一起合力,把户部这个短视的方案挡回去。”

吴承恩大喜过望,跟着起身,深深拱手一礼:

“多谢文弱兄成全。”

杨嗣昌看着吴承恩,忽然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我过去在户部厮混久了,思考事情,有时候终究是更偏向从上而下。”

“但真论起这些底层的门道,终究还是你更懂商人啊。”

吴承恩笑笑,权当没听出这句里的优越感,也不去接茬。

他只是一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走吧文弱兄,可别误了时辰。”

签押房里的这一场小会议,其实只是这两个月来,大明财务风暴中的一个小小缩影而已。

这两个月里,被庞大预算方案逼疯了的户部,几乎是竭尽全力,用尽了浑身解数。

他们试图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同时也毫不尤豫地拖任何路过的人下水。

郭允厚带着户部的官员们熬红了眼睛,力图凭借各个部司的力量,去堵住永昌元年那个巨大的财务缺口时间一天天熬过去。

这一天户部最终呈上去的定稿终于被永昌帝点头通过,正式进入了宣讲表决的流程。

比预定时间,推迟了将近一个月的“永昌元年财务预算会议”,终于要拉开帷幕了。

武英殿的大门在外交国策会议之后,再次开启。

朱由检一身常服,在御座上落座。

他目光扫视了一圈,直接开口:

“开始吧。”

户部尚书郭允厚深吸了一口气。

这位大明的大管家,此刻眼窝深陷,满脸疲惫,但身板却挺得笔直。

他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大殿侧面的一面巨大屏风前。

“臣郭允厚,今日代表户部,向陛下及诸位同僚呈报永昌元年财务预算报告。”

“当此时日,我大明之局势,已与万历之时大不相同。”

“彼时四夷咸服,国家虽然偶有动荡,但也还算安稳。”

“是故当年的《万历会计录》可以徐徐而作,举国上下从清丈田亩开始,慢慢厘清全国财税。”“但今时今日,辽左生变之后,情势已然不同。”

郭允厚猛地加重了语气:

“国朝开支之最,莫过于边饷!最危急者,莫过于边饷!最紧缺者,亦莫过于边饷!”

“因此,奉陛下指示,永昌元年户部的诸多改制与清理,皆先从边饷开刀!再由此一路延伸至全国上下赋役之总体。”

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郭允厚的声音在回荡。

“但这边饷之事,错综复杂。”

“若按饷银用途,可分旧饷、新饷。”

“新旧饷之下,又大体分为主兵饷与客兵饷;细项则更是繁多,有月粮、行粮、军马、屯堡、军备、海船等项。”

“若按饷银的来源,则更是五花八门。”

“有自民运来的,有自京运来的,有开中纳粮的,有屯田产出的,还有盐价银、馀盐银、太仆寺马价银等等。”

郭允厚越说,眉头就皱得越紧。

“诸多账目,混乱不堪!”

“有的归于地方,有的归于兵部,有的在太仆寺,有的在户部。几十年下来,根本无人能看清全貌!”“因此,这预算之初始,应当先定下一个总览全局、统并上下的模板,以为起始。”

郭允厚顿了顿,指向屏风:

“而我们户部与秘书处反复商讨之后,选定的第一个目标,正是宣府一镇!”

底下不少官员微微点头。

大家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为什么选宣府。

第一,宣府离京师近,查账往来方便。

第二,宣府口外毗邻的是土默特部,这个蒙古部落如今羸弱温顺,没有太大的边患压力。

第三,宣府商贸发达,军士将官多靠走私得利,自身战斗力羸弱。

说白了,宣府是个软柿子。

就算查账查急了眼,这帮人也闹不出什么兵变来。

比起桀骜的陕西松虏、套虏,或者蓟镇那些蹬鼻子上脸的哈喇沁部,宣府这个时候,是最承受得起波折的。

当然

最好的选择是蓟辽,毕竟这一处集中了朝廷绝大多数的注意力。

但蓟辽清饷激活太晚了,户部根本不可能等这么长时间,所以就只好单独行动,先拿宣府练手了。郭允厚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转:

“臣必须言明,户部目前对宣府并未进行实地清饷。”

“我们今日所依仗的,全是地方上报、以及各部留存的原本账册。”

“这账册之中,究竟有几分虚、几分实,户部着实无法保证。”

“这一项,只能等待后续派人实地开展清饷之后,再做最终汇报。”

郭允厚先厚厚地给自己叠了个甲,这才转头示意旁边的小太监,翻开了屏风上的第一页纸。巨大的表格,展现在群臣面前。

“宣府镇,账面额定兵马:兵七万九千二百五十八名,马三万三千一百四十七匹。”

“过往,仅从户部这边输送的京运年例饷额,乃是二十九万九千两。”

郭允厚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一个数字:

“但经过户部这月馀的仔细查校,将刚才所说的民运、屯田等所有项目归并折算后,宣府一镇的折银总开支,实际上是”

“一百四十二万三千两!”

话音落下。

整个大殿内,顿时略微骚动。

早期参与过小范围讨论的内核官员还好,而象吴承恩这种,第一次参与这种国家级大规模账目会议的新丁,甚至忍不住发出了低声的惊呼。

二十九万,和一百四十二万。

这中间的差额,大到让人胆战心惊!

而坐在御座上的朱由检,看着底下群臣反应,内心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明朝的账目,从洪武年间的实物税体系传下来,一路上为了适应现实的变化,不断地打补丁、加条款,却又始终不能完全适应现实。

这就导致,改到最后,整个大明的财税体系,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屎山代码”。

而这中间大臣的做法,和后世那些接手老项目的程序员简直一模一样。

能跑,就千万别去动它!!

谁动谁死。

动出bug了,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总不能指望老板(皇帝)来负责吧?

真有动手改革的,往往都是到不得不改,不改要死的地步才去动手。

所以,今天在场的许多没亲自管过边饷的大臣,确确实实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边饷真正的底牌和全貌。郭允厚没有理会殿内的骚动,他拿起屏风凹槽放着的木棍,指着屏风上的表格,逐项陈述:“其中,兵饷分主兵、客兵。”

“主兵资粮,即常规的月粮。客兵资粮,则是宣府应对春秋两防所耗费的行粮。”

一春秋两防,就是边镇戍守边疆,或者入卫京师的远距离出差费用,也就是所谓的“行粮”,和“月粮”这种固定工资是不一样的。

“先说主兵。”

“其中第一项为京运银,共计二十万四千九百两。”

“这之中,有十二万八千两由太仓银库直接拨付。”

“另外七万七千两,则是由河东、长芦、山东三地盐政运司,将盐引变卖折银输送。”

所谓盐价银,是说有些盐场,因为地理位置缘故,商人是不喜欢来取盐的,更不要说为了获取这些盐场的盐而运粮输边了。

因此,这些地方的盐引,通常就直接发卖变价,给钱就能拿,也就是所谓的盐价银。

山东、河东(山西)以及长芦的部分地方,就属于这种盐场。

而象两淮、两浙这种水网密布,河运发达的盐场,其食盐就十分紧俏,是要开中纳粮,获得勘合仓钞才能兑换盐引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也可佐证此时南北海运确实不太发达,因为山东的海滨盐场居然也被嫌弃。)郭允厚继续往下:

“第二项,其来源则是两淮、长芦的开中盐引,其中两淮盐引九万七千引,长芦盐引四万七千五百二十五引。”。”这种直接开中的盐引,按律是必须要商人切实向边镇运输粮食,才能购买的。

但是边政败坏,运多还是运少,那可太不好说了。

朱由检是看过一些案例的。

有些边将,拿着区区一百石粮食,在军镇和商人之间循环发卖,直接空手套白狼,映射换走了好几份盐引。

更不要说,一张盐引,到底映射多少粮食,这个数额,也是频繁被上下其手了。

郭允厚继续往下念:

“其三,则是民运银。主要来自山西本省、北直隶顺天府、保定府、延庆州、保安州。”

“此项目前皆收折色银,共计七十八万四千五百两。乃是宣府军饷账面上的最大来源。”

郭允厚顿了顿,并没有说出后半句。

说是最大来源,其实也是最惨的来源。

今天这会议的目标是定预算框架,不是追责地方治理。

所以郭允厚并没有多说。

事实上,在他们清点的天启七年的账册上,这项占大头的民运银,实际收缴率连七成都不到了。“其四,则是都司屯田。本色粮与折色银加起来,共计十七万八千两。”

“其中本色粮十三万七千石,按加征脚价后,折银计算,是十五万四千六百两。直接收折色银的部分,则是两万三千两。”

屯田的状况,其实比民运银还要惨。

民运银好歹还能收上来七成,屯田的征收,往往连五成都不到。

这并不是说当地的屯田都荒废了。

事实上,军屯被将领私自外佃、军屯隐匿改做民田等破事层出不穷,这些田地,大部分还是继续在出产粮食的。

只是不再为大明的财税系统作贡献罢了。

别的不说孙传庭,还特地写信回去告诫了一下自己的家族,抓紧把田地清理一下,不要牵连到他呢。

这也是为什么开中法逐渐崩溃的当下,朝廷发往边镇的军饷,却仍然大部分是白银。

这是因为地方边镇,在市场上,仍然是有粮食可以购买的。

只是这种粮食供给与消费的平衡,越来越脆弱,很难承受真正的大灾风险。

郭允厚最后用木棍点了点表格的最后两行:

“最后,客兵这项较为简单。”

“其中太仓京运银,十七万一千两。两淮、长芦开中盐引七万引,折价两万七千两。”

“两者相加,共计十九万七千六百两。”

(附图,宣府一个军镇,在天启七年大概的总体粮饷数额,事实上到崇祯元年还又再多了十几万两。)一口气汇报完所有数据,郭允厚放下木棍,转过身,面向御座,深深拱手一礼。

郭允厚放下木棍,转过身,面向御座,做着最后的总结:

“自清查以来,陛下耳提面命,多次指点方向。”

“户部这才能跨过多方,诸多繁杂账目不断细化,归并一总。”

“再加之同僚各方竭力,夙兴夜寐、锱铢对校,我等才终于得以一览这边镇账目的全局。”郭允厚深深拱手,躬身一拜:

“臣恳请陛下,以此宣府账册为模板,推行于大明九边诸镇及北方六省。”

“并严令各州府县、各边军镇,抓紧呈报账册,并治以考成。”

“期以一年为限,户部便可为陛下,观华北于掌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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