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户部尚书的哀嚎(1 / 1)

大明王朝1627 一橛柴 2890 字 3天前

朱由检点点头,拿起木槌一敲。

“可以,以后便按照这个模板推行吧。”

“往后各项收入支出,不管事涉地方抑或中央,不管归属何部何院,户部都有权过问,索拿账册,一并度支。”

他的目光从几位部堂高官的脸上缓缓扫过。

“先从九边、华北六省开始。”

“然后逐步扩展到各部、各院、天下州县,也都要按照此法一一来做。”

“只有这样,户部才能真正成为计量天下的户部。”

这一场看似寻常的交互,却是皇帝明明白白在给户部站台。

大明的户部,和过往朝代的户部不同,其真实的职权与事务范围,其实并不大。

论起财源管控,下级是地方督抚、州县,平级则有兵部、工部、光禄寺等机构。

这些机构,如同蛛网一般,四通八达,各自有自己的钱粮进出渠道。

如今户部要尝试从各部司手里归拢财权,自然会受到原本各个机构隐隐的抵抗。

在座的部堂大佬,原本并没有太多部门利益的私心。

毕竟大明转迁如此迅速,事跟人走,根本谈不上什么部门利益。

但新政的项目制、绩效制,却在强化行政效率的同时,又催生出了这份私心。

没人会希望自己的头上,平白无故多出一个管钱的部门,从而影响各个项目的推进速度。

因此各人面对户部插手、勾连,多数是能推就推,能避就避。

这是利益决定的,不以人的道德为转移。

而永昌元年这份财务预算方案之所以被反复驳回、调整。

其实也正是朱由检,试图拿着这个要案,逼迫各部司向户部让渡手头财税的部分权力。

郭允厚微微松了一口气,躬敬地接下了这句话:

“臣必不负陛下所望,户部,也必不负陛下所望。”

朱由检点点头:“继续吧。”

郭允厚这才转过身,面向众人,继续开口。

“宣府这地的梳理,只是一个模板。”

“户部现今的财税整理,多数还是只能着眼于粗犷,而不能全局一体。”

“因此,这一份预算汇报,也是在过往财税体系下整理出来的。”

“仍然是要按旧饷、新饷两项,各自开说。”

他一挥手,身侧的小太监再度翻开一页巨大的屏风纸。

“先看新饷。”

“可分为地亩加派银、旧饷、杂项三类。”

“其中地亩加派银起于万历四十六年。”

“后经两次加派,最终定每亩九厘,岁额五百二十万两。”

“然而,各地之中,多有不堪重负,申请减征者。”

“陆续而过,最终定额在五百万两出头。”

郭允厚的声音沉稳平缓。

“再之后,北直八府,以京畿重地,劳役繁重,髑免四十三万两。”

“随后,因潞王奏请,再土免潞王庄九万两。”

御座之上,朱由检端正而坐,面上没有半点波澜。。

潞王庄能土免九万两,那就是一千万亩地、十万顷地!

嗬嗬

要知道,老子堂堂大明皇帝,皇庄加起来也才两万七千顷而已!

狗日的朱大户,你已有取死之道!

郭允厚自然不知道皇帝心中此刻卷起的腥风血雨,他只是盯着数据,继续陈述。

“再之后,云贵之地奢安生变,挪湖广、云南、四川、广西四省之新饷,以作黔饷。”

“其中湖广七十二万两,广西八万四千两,四川十二万两,云南一万六千两。”

“如此则又去九十七万两矣。”

“再之后,天启七年,又议定山东饷额,划归登莱、东江,以作岛饷。”

“到此,这五百二十万原本预计用于蓟辽的加派,最终只剩下了三百万而已。”

郭允厚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殿中,有几名官员的眼睑微微低垂。

特别是杨嗣昌、毕自严两人。

他们都是亲手料理过辽饷的,最清楚不过那种面对账册时的绝望。

纸面上的收入和支出,看起来总是相等的。

但在落到实处时,总会有这样那样、让人无法抗拒的理由,将收入一点点削减、剥夺。

这就是为什么过去户部甚少有阉党愿意插手的原因。

拿自身的仕途前程丢进这么一个填不满的粪坑里,那简直是找死。

郭允厚再一抬手,小太监再次翻过一页。

一个巨大的、画满格子的表格,顿时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最后一部分辽饷的账册,户部目前已然梳理完毕。”

“天启七年,各省直,应解新饷银库之地亩银为2993700两,实际解到之额2598855两。”。”

(附图,表很长,给你们看前面一些的。南直隶各府单列是因为南直隶是直辖省,所以他下面的府,和河南省、山东省其实可以算平级的。北直隶也是这样,只是北直隶八府都播免了,就没有出现在这个名单上。)

郭允厚将逋欠率点了一下,为后面的回报做了铺垫,然后便要继续翻页,却被一道声音打断。“郭尚书,我有疑问。”

郭允厚转眼看去,却是吏科给事中韩一良。

此人乃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初授知县。

然后接下来的八年,就一直是知县、知县、知县、知县。

要不是吏部为了储备永昌二期的人才,这个人可能还在地方上打转呢。

却见韩一良疑惑道:

“各省直逋欠也罢,为何江西一省,仅解8400两,完赋尚不及一成?”

郭允厚暗自摇头。

不愧是刚入京就连上《劝廉惩贪疏》、《整饬文官爱钱疏》两份奏章的浑人。

他不着痕迹看了吏部尚书杨景辰一眼,果然也看到他微微皱眉。

但这个场合,面子还是要做好的。

郭允厚温声开口:

“韩给事有所不知。”

“国朝体制,凡收夏税,于五月十五日开仓,七月终齐足;秋粮十月初一日开仓,十二月终齐足。”“然而江西此地,不知自何年月起,省内多数府县,却与别处不同,乃是压征之法。”

“所谓压征之法,即本年秋税,要于次年正月方才开征解完。”

“因此,在这个统计上,江西自然就只解送了8400两了。”

韩一良问了个明白,心满意足重新坐下。

然而这桩插曲,却勾起了皇帝的一些想法。

朱由检的目光幽幽,从郭允厚的脸上扫过。

这个人,专业技能娴熟,做事任劳任怨,但缺乏了最重要的一个东西

野心!

这里的野心,并不是权力上的野心,而是整饬时弊,大刀阔斧,创建功业的那种野心。

有了这种野心,王安石才成为王安石,张居正才能成为张居正。

这是才能之外,一个人能否做出伟大事业的最重要因素。

就例如江西这一桩事。

如果是朱由检在做这件事,他一定会寻根究底,弄明白江西为什么养成了这种习惯。

然后努力从各个方面,去把这个事情解决。

而不是像郭允厚这样,视若无睹,习以为常。

从这个角度来说,袁崇焕虽然性格有问题,不适合做方面大臣,但在野心这方面,确又真的是完全合格的。

所以郭允厚,并不是户部尚书最好的人选啊!

他的才具野心,只能做一位财务总监,却担任不了即将进入资产重组阶段的大明cfo。

朱由检的目光依次从毕自严、杨嗣昌、卢象升等人脸上扫过。

心中盘算着,却不着急立马更换人选。

用人做事,上上下下,都要铺垫好才行。

以一篇策论、一封奏疏、抑或是一己偏好,轻易拔擢人才,并不是合适的用人之道。

郭允厚并不知道,自己的政治前途已然黯淡。

他只是按部就班,往下继续开口。

“而第二项,乃是旧饷征收。”

“辽东都司,本属九边,自然自有旧饷金额。”

是的,大明的财税体系就是这么奇葩。

作为新饷的发源地辽东,在后金崛起之前,自然也属于九边。

而新饷成立之后,因为大明这奇葩的财税机制,辽东原先那部分属于旧饷的财务项目,仍然存在!哪怕失去了辽沉、失去了广宁。

这个财务项目仍然默默运转着,从各个来源,获取着财税。

也因此,辽东这神奇的地方,目前同时存在着新饷和旧饷两套体系。

甚至有些兵丁在账册上同时领着旧饷和新饷两份饷银。

再过分一点,因为有防兵调度这种机制(a地区去b地区帮忙守家)。

在贪官污吏操作到极限的时候,一名兵丁可以同时属于蓟镇编制和山海关编制,领取三份饷银。这就是非资深贪官,无法做到的高难度操作一“一兵三饷”。

当然,那个“兵”本人,肯定是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富裕的。

郭允厚对着表格,逐项陈述。

“其中太仓京运银,五十二万两。”

“山东民运银,十三万两。”

“山东馀盐银,一万四千两。”

“开中盐引银,四万一千两。”

“永平民运银,九百三十四两。”

“登莱协济旅顺兵饷,九千六百四十两。”

“以上六项,合计724808两。”

郭允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此一大类中,有些项目涉民运,又或运司解付,户部未得地方账册,还无法细究其逋欠率。”“但其中占比最多的,是太仓京运的五十二万两。”

“这一部分历来归属户部统算,账册也是明明白白。”。”。”

当这两个数字落地时,大殿内的气氛,终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百分比的发明、表格的发明、乃至直方图的发明,让那些原本掩藏在繁杂账目下的糊涂账,变得极为直观刺眼。

殿堂中的人,都是人精。

有些人虽然没有参与过这个预算方案的相关讨论,但听到这里,也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一场永昌元年的预算方案汇报

看起来绝不仅仅只是汇报收支那么简单!

郭允厚明显加快了节奏。

小太监再次翻开一页。

“然而,纵使上述两项全额解付,无有半分逋欠,也不过是三百七十一万两,仍然与蓟辽所费相差甚远。”

“是故,又再对两淮、长芦盐运司,加派盐引银三十二万两。”

“又增芦课银三万两,钞关银六万五千两。”

“拢共合计四十二万两。”

小太监继续翻页,郭允厚的语速越来越快。

“现在,金额来到了四百一十四万两,但还是不够!”

“于是,自天启三年以后,又于各省直中,在原本的地亩银摊派之外,额外再摊八项杂项。”“其一,曰卫所屯田。将天下军屯,每石加银八分,总计二十三万两。”

“其二,曰优免丁粮。除生员外,各职官优免丁粮取消,所有文武职官、举监儒吏均需征银,只是不用应役。总计四十万两。”

“其三,曰平汆仓谷。原本各州县秋冬、春夏积银,用以赈荒赈急之用,现均需将一半上缴充饷。总计十四万六千两。”

“其四,曰房产税契。将民间房屋买卖,每两加收二分。总计三十万两。”

“其五,曰典铺酌分。将民间店铺,均分五等,按等收费。总计十九万五千两。”

“其六,曰督抚巡按公费。将各省直督抚、巡按、茶、马等差公费、赃罚银捐出,总计十四万八千两。”

“其七,曰抽扣工食。将各民壮工食银略减数分,抽扣纳饷,总计六十五万两千两。”

“其八,曰马夫只侯。各州府县主官佐贰,例配马夫。然多数人将此银中饱私囊,而日常马夫仍役使民众。是故抽扣此项马夫差银,充作边饷。总计九万五千两。”

郭允厚一口气念完,终于停了下来。

殿内落针可闻。

“以上,总计各项杂项银二百一十六万两,去除其中四川、湖广等省划作黔饷的四十八万外,还剩下一百六十八万两。”

“再累加前述各额,不算上逋欠,则可供蓟辽所用的应解总额总计”

“5816602两!”

(附个图,给大家一个全面概念,这才是辽饷的全貌,而不仅仅是最开始征收的那520万两。)郭允厚扫视一眼众人。

他的眉头深深皱起,报出这五百八十万两的庞大数字时,脸上没有半点喜气,反而透着深深的沉重。“那么蓟辽之地的用饷,又是多少呢?”

屏风再翻。

“山海关外兵马,折色月饷二百六十九万两。”

“马草银原本十八万两,幸赖卢象升往永平清理,如今减价至七万两千两即可得。”

“本色米粮,八十七万石,其中十五万石截留漕粮,另外七十二万石召买,折银五十七万六千两。”“本色豆料,四十三万石,召买折银二十一万五千两。”

“又以上米豆,自天津运往山海关,运价每石二钱,折银二十六万两。”

“并口外哈喇沁等部抚赏银十万两。”

“以上总计,三百九十一万两。”

“又蓟镇六十二万两。”

“又密云三十万两。”

“又永平二十四万两。”

“又天津二十四万两。”

“又通州二十七万两。”

“又鲜运米布折色,二十万两。”

郭允厚一连翻过七八页,将每个军镇的支出,拆得明明白白。

然后,他终于总结道:

“则以上关内各镇一应开销,总计2322094两。”

“再加之山海关外开销,总计5784102两。”

(同样附个图,直观点。需要特别说明的是,领新饷的兵,并不是都在山海关到锦州这个局域。在山海关以内,也有很多阶梯布防的兵马,吃的是新饷。)

他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摇头苦笑。

“如此,蓟辽所费五百七十八万,新饷多方勉力搜括五百八十一万两。”

“两者相算,若不是卢秘书往永平一行,削了马草银十一万两,这里其实还差了七万两呢。”卢象升端坐在椅上,脊背挺直,沉默无语。

他过去没有督办过辽饷。

只是在邸报和同僚口中,知道辽饷惨。

却没想到,居然惨到了这种地步。

然而,郭允厚的话还没说完。

“然而若真的只差七万两倒还好了。”

“天底下,又哪有此等好事呢?”

“国朝财税,向来量出为入。”

“但其中,出多浮滥,入多减削。”

郭允厚的声音沉了下来。

“地亩银逋欠正额,逋欠三十九万四千两。”

“旧饷中京边年例银,逋欠十九万两。”

“盐引加派,逋欠五万三千两。”

“杂项乃是多方搜括,向无定额,但天启三年可得一百六十八万,到今年,便只有九十七万了。”!”

“是故天启七年,仅以新饷来计,其前后缺额,只统算户部所掌账册之中。”。”

“也即,一年下来,总有三个月,蓟辽将士是拿不到粮饷的。”

郭允厚面色严肃,转过身朝着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

“幸赖陛下登极大赏,放赏九边。”

“180万两赏银,落于蓟辽之地,其费也近数十万两,将将可当二月之饷。”

“又兼各路钦差,多系清廉有力,能足额发放。”

“如此,二月之饷,又将将可当三月之饷用矣。”

朱由检默然无语。

他当初还没有想得这么复杂。

只是习惯性地来了一通后世的动员演讲,打算看看大明的小年轻里,到底有几个是能拉过来用的。顺便看看,能不能把手里为数不多的私房钱,尽量用出点好效果来。

没想到,那份演讲的效果,似乎好过了头

十个放出去的钦差,居然有八个能保持清廉。

而这八个清廉的人里,偶尔还能冒出两个挺厉害的实务派。

袁继咸、马懋才、龚廷献、陈献策

如今秘书处的许多干将,就是从这批九边发饷的行人、中书舍人里筛出来的。

而他们,也真真切切地逐步在各个舞台上发光发热。

新饷项目过后,便是传统九边的旧饷。

郭允厚一页页翻过屏风。

把九边各镇历年的欠饷数额,一一细数。。”“在这其中,民运、屯田、开中三项,都是户部目前尚未完成清理之册,无法如新饷这般清淅细数。”“但仅从户部可查的京运银一项来看,”

“万历以来,九边旧饷,累计欠饷近一千万两。”。”。”

(附图,旧饷和新饷,其实是一起征收的,但是官员肯定会更倾向完成新饷指标,所以旧饷的逋欠会比新饷高很多。在这个图里面,南直隶就不是完税大户,而是欠饷大户了。就连一向很靠得住的盐课银,也会在这方面逋欠。)

他说到这里,终于开始了这一部分汇报的总结陈词。

“因此,经户部估测,”

“仅以户部所掌京边旧饷、新饷两项计算,”

“天启七年,新饷欠饷一百三十五万两,旧饷欠饷一百万两。”

“永昌元年,按天启七年财入估算,新饷缺口一百三十五万两,旧饷缺口一百万两。”

“再加之陛下承诺,往后五年,每年归还九边旧饷二成之数,也就是两百万两。”

郭允厚的声音涩然,将最后那个数字,公布出来。

“以上全部总计永昌元年,新旧饷财政缺口为”

“六百七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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