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皇帝,他明白了吗?(1 / 1)

大明王朝1627 一橛柴 3216 字 3天前

六百七十万两。

当郭允厚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殿内的许多官员才明白过来。

难怪过去这几个月里,户部的人简直象疯狗一样,到处找各个部司开会,不停追问每一个改革项目的预期收益。

任谁被摊派上这么一个任务,也是要发疯的,恨不得把路过的每一条狗都拉下水刮层皮。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是震惊、或是憔瘁的脸庞。

他心中其实有些无奈。

六百七十万两很多吗?

这根本就算不上大明真正的财年预算缺口,仅仅只是边饷这一项的窟窿罢了。

真正庞大、繁杂的大明财年预算,早就超出了如今这个户部的核算能力。

时间不够,人手不够,账册权限更不够。

单看收入这一块,户部这次的汇报里,就缺失了一大批项目。

太仆寺每年有八十万两的马价银。

光禄寺有五十万两瓜果蔬菜、鸡鸭牛羊的折银。

工部节慎库还有八十万两的竹木瓦片等工料折银。

甚至就连太常寺、大理寺这种清水衙门,手里都捏着属于自己的单独税收。

南方每年要发遣四百万石的漕粮,还有不计其数的实物税入京。

更别提内帑中一百零四万两的金花银,北京内库物资折银的二十三万两,皇庄皇店的十来万。而落到地方上,大明各州府县开征的银差、力差、里甲银、驿站银这些地方财政收入,每县数万不等,合起来少说也有两千万两。

整个大明,从上到下,真正的年收入,绝对是在四千万两往上的。

而支出呢?

大明的军饷,难道就只有九边和辽东?

东南地区的卫所早就废了,一样得靠募兵撑着。

福建、广东、浙江这些沿海省份,难道不需要防备海寇?

江西、四川、湖广这些内陆省份,难道不需要防备流贼、预防土司作乱?

单是这一项,就有两百万两的军饷。

只不过这些钱不走北京户部的账,走的是南京户部和各地的民运罢了。

是的,南京户部和北京户部是两个机构。

南京户部掌管的钱粮要少一些,但同样有100万石本色,30万白银的收入。

这也是为什么,过往大明的计相,与其说是内阁大臣,与其说是户部尚书,倒不如说是皇帝本人。因为只有皇帝,才有权力横跨一切架构,推平一切阻碍,从各个来源调度资金,去填平边饷这个无底洞。

没钱?

加税!加田亩税,加军屯税,加商税,加当铺税!

扣工资!扣官员的优免,扣官员的马夫银,扣民夫的工资!

从南京户部掏钱!从太仆寺、光禄寺等一切能掏钱的地方掏钱!

这上面哪一桩哪一项,不是直接对着食利阶层挥刀?

然而,刀不必落,钱就有响。

这个老大帝国,走到了生命的第二百五十九个年头,仍然有挥刀的底气和实力。

哪怕有着蛛网式的财税架构,完全崩塌的官场风气,以及依附在各个链路上的食利阶层,这个王朝仍然在运转。

这一切摧毁大明的弊病,在如今,同时也是支撑大明运转的基础。

他们齐心协力,如同血管一样,在被王朝束缚的同时,也自上而下、源源不断地吸食着百姓的鲜血。供养自己的同时,同样也在供养着这个老大王朝。

所以,比起治理这乱麻一样的国家。

区区六百七十万两的边饷缺口,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有选择,朱由检也想山东开局、海南开局,从头再来,哪怕从零开始也比接手这个烂摊子强。只可惜。

他是皇帝,他此刻正站在这张蛛网的最中央,享受着无与伦比的权力,但同样也被这个王朝死死束缚着郭允厚自然不知皇帝心中此刻的想法。

他更不会想到,御座上的天子压根就没把这六百七十万两放在眼里。

这位户部尚书眉头紧锁,深深叹了口气,拱手补充道:

“陛下,永昌元年在宁锦欲要一战,还需提前筹备米豆草料等物,并派遣班军修筑城池。”“这部分支出,也属边饷。只是目前还在等孙督师开列兵马粮额,因此尚未纳入。”

“等这一项确认之后,边饷缺口可能会再多出十来万两。”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又哪里只有这个额外支出呢?

各个税收款项的逋欠率越来越高,永昌元年会不会更高?

贵州的奢安之乱持续了七年,如今只是将叛军从四川压制到了贵州。

贵州安氏,那是扎根当地上百年的土司。

这一场战争,从四川推进到对方贵州老巢之地,又会不会再出现什么变故?

朱燮元已经六十二岁了,他真的能再现数年前的辉煌吗?

还有东南、西北的夷人,会不会趁着这个时候,也一起发作?

这些问题,朱由检在小会上都提过,并希望将预算缺口进一步扩大到一千万,以做预防性的兜底。但郭允厚不敢接,整个户部也没人敢接。

事到临头再说吧,六百七十万已经是让他们拼尽全力的数字了,设想那么多又有何意义?

郭允厚说完,见皇帝没有表示,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汇报。

是的!

提出问题算什么?要解决问题才行!

若只是整理个预算缺口就完事,这户部尚书也太好当了。

“陛下,如此巨额缺口,实难筹措。户部内部商议,又召集科道、各部、十三省巡抚候选人等反复开会,群策群力,有一应方案呈报。”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发虚:“但时间紧迫,此等方案多数都是草案,部分也只是户部自己的想法,并未通过严格的项目评审,只能作为参考。”

“第一大类,称节流。”

“天下各镇兵马,冒滥虚无者,不在少数。”

“辽左之地,原本关内外兵额十一万,不知何时增至十三万。”

“如今蓟辽清饷整顿,又以防守为主,实不必有如此名额。”

“但此地关要,不可大动,因此臣等只请略减饷银三十万两。”

“目前已移文孙督师,正在等待回复。”

“而九边各镇,积弊更深,虽无法并力整治,可先从宣府动起。”

“此地额兵八万有奇,见在营伍不过三万有奇。”

“户部可与兵部一起,遣派风力能臣,前往清册,重定额兵。”

郭允厚说到这里,稍稍停顿,看向座位之中。

兵部尚书霍维华立刻站起身来,拱手接过话头:

“正是如此。”

“兵部讨论之后,也觉得此事可行。”

“宣府额兵八万,事出有因。”

“其一,乃是因世庙之时,俺答势大。但如今顺义王温顺,似可略减。”

“其二,则是敌寇侵略如火,我军只能处处设防,堡堡驻兵。但如今有电台报信!”

“敌入而我可骤聚。到时或解围,或聚兵反向而行,皆可作为。”

“既如此,倒不如将处处设防、处处滥额之羸弱兵员,按册选汰,只留精锐。”

“如此便更可削虚冒之饷,而增精锐之食,战力反而不减。”

“兵部大概盘算过,初定守堡兵两万,巡查骑兵两万,便已足够。”

“再将所削之饷,略加于精简之兵。”

“如此省下饷银数十万两,却不损兵心战力,似为两便。”

朱由检抬眼扫了一圈,重点观察了几个部堂高管的神色。

这正是他频繁打回户部方案想要达到的其中一个目标。

户部的缺口,不仅仅是户部需要解决的问题,也需要其他各部一起添加进来。

提前将庞大的财务压力显化,从而以户部为线头,去督促各部改革,这是他在永昌元年推进改革的一个关键抓手。

这和他用亡国论、用人口论来抢占道德高地,获得新政改革的必要性,其实是一样的道理。当然,每个部门负责人的想法不一样,这个做法不一定有效。

像霍维华,很明显就是属于比较积极的那种。

朱由检点了点头,开口道:“可以试试,先做好方案设计,引入各个关联部门商议仔细,正常走流程即可。”

霍维华大喜,拱手一礼,重新坐下。

郭允厚继续开口:

“再之后,则是与工部商议的仓厂停修一事。”

“京中各粮仓,工部每三年大修,每修耗银一万四千两;户部每年小修,每修耗银四千两。现查天启六年刚修过一次。”

“两部计划未来三年停修,只勘报将坏之仓再拨银。”

“如此,或可节银两万五千两。”

朱由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仍旧挥手放行,让他们去设计详细方案。但他心中,对这个事情是极其厌恶的。

两万五千两,拿到这种级别的御前大会上说,是以辛勤而示苦劳也。

用这么小的节省,其实就是来告诉皇帝、告诉同僚,他们已经是能想的办法都想尽了,连苍蝇腿都刮干净了。

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

大明的传统文官们,算计起这种鸡毛蒜皮的账目来精明无比,却对那足以压塌帝国的财政巨石视而不见,或者说,是不敢去见。

郭允厚的搜刮还在继续。

“又查各地缴入京师的松板八千七百九十五片,愣木九百九十七片。”

“天启以来,漕粮截留转运、又或灾折,入京不过十之有七。”

“松板等木原用修仓,如今似可一半折色。每年可得银三千七百五十九两。”

“又例有春秋两防班军,来自中都、河南、山东等卫所。”

“然此等防军,正身少而雇请多,按籍有军,索米有军,其实强半子虚也,入操则不谙训练,只可当火头军抑或修墙民夫使用。”

“查得两防班军,原额四万馀名,似可折半。”

“半数之人照旧上班,其馀半数则于原籍地方训练,其原籍安家银、行粮等项开支,查明确数后尽扣解部以充军饷”

“如此,则每岁可得粮米一万两千石,银六万七千两。”

郭允厚絮絮叨叨,把大大小小的项目都拿出来说了一遍。

这才拐入下个部分。

“其第二大类,则是搜括地方,移私入公。”

“十三省巡抚,经由吏部大挑,已陆续告齐。户部与他们开会相商,盘点了各个地方杂税,开陈如下。”

“其一,乃是寺田起科。”

“宇内名山梵宇,凡系敕建,俱有赐田。况僧田不许过有百亩,此乃旧制。”

“然豪有力者,乘僧徒不肖,阴据其产,沿袭钦赐名色,占至数千亩外,自收子粒。”

“合无令地方官稽查原额若干亩,照民田起税征租,以其半归本寺,半充军饷,则率土作贡,永无不毛之弊矣。”

“其二,乃是生员优免。”

“士首四民,素谙忠义,年来独宽优免,皇恩则既沃矣,士独无所自效于危时乎?”

“通查海内生员,大州县五六百名,即小县亦二三百名,计一年所入可得三十万两,足当一省赋役。”“可于元年开始,暂扣此银,待辽事平定之后,再行优免。”

“其三,乃是吏农班价。”

“旧例,衙役由农夫充当,轮番应役。”

“论值之人,亲身应役,未轮之人,缴纳“班银’。”

“此一项,过往官员均不上报,或以充交际,或以肥私家。”

“通计各省,此项约有数万两之数,应加以搜括,以佐缓急。”

“其四,乃是各地方杂税。”

“如南京宣课司税、闽、广下海船只司府印帖、广东南雄府太平桥南北抽盘商税、浙中鱼税、闽之沙埕木税和海澄杂税、泰山香税等。”

“可各酌扣一半,解发充饷,如此又可得六万两。”

“其五,乃是南马协济”

“其六,乃是依革冗役”

“其七,乃是修衙银项”

郭允厚逐项罗列,朱由检坐在上面,来者不拒,纷纷点头批准立项。

然而

一一此乃陷阱。

用财务预算压力去推动改革,固然有势如破竹的优势,但也会带来负面效应。

比如户部在郭允厚的带领下,明显就有些疯魔了。

各种搜括,往往是只看钱,而不看政治影响,不看大局效益。

比如说生员优免这一项。

扣下来,每年能有三十万两,只比官员优免的四十万两低一些。

但关键是,北直隶新政汇报上来,乐亭县对生员的利用,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思路,可以借鉴推广。而在各地的世情调查之中,大部分的生员其实也是贫困的。

这种贫困不是说吃不下饭,而是获得不了读书人的体面,甚至婚丧嫁娶都要和同窗借贷银两。去拿走这样一个血管最末端群体的利益,其实是给地方埋下了非常不稳定的因素。

但朱由检无所谓,统统批准。

因为这些方案,都是要经过立项商议,逐层报批的。

他就是要在这个过程中去查看,到底满朝文武谁更有大局视野,谁更有经济能力,谁更能体会“修齐治平,小步快跑”的新政精神。

新的计相,正是要在这陷阱重重的问题之中,展现出自己的能力,才能脱颖而出。

而不仅仅是皇帝记得谁的名字,就单击谁来担任。

毕自严?卢象升?杨嗣昌?

都可以,也都不可以。

且慢慢看吧。

反正郭允厚,是肯定不可以的了。

最迟永昌二年,他就得光荣退休!

郭允厚并不知道自己的退休年龄已获钦定,只是继续开口。

“第三大类,乃是开源之项。”

“其一,乃是军屯起科。”

“各地军屯,多被佃卖,又或虚冒。”

“此乃军屯之科则,较民田更轻也。”

“可通令各都司,令其自报账册,重新厘定。”

“军屯改民,一体起科。”

“其二,乃是各地方大湖膏田、湖泊芦荡。”

“各地方沙洲,堆土过泥,渐成沃土。”

“可令各地方,严格清丈,开立名册。”

“愿承买者输价入官,应征课者责令纳租。”

“如此,每岁数万金可得也。”

“其三,乃是东南船税。”

“东南出海利厚,尤以广东、福建为盛。”

“若能于吕宋商船、香山澳船征税,得享此利,即每岁数十万,亦不为过。”

“其四,乃是加增榷额”

“其五,乃是增发盐税”

“其六,乃是加征寺庙香火钱”

保守的大明皇帝,激进的大明文臣。

诚如是也

听着这些方案,朱由检心中一阵无语。

郭允厚的这些手段,仍然带着浓厚的传统作风:中央制定政策,分派地方行事,再严以考成。至于结果嘛,则会根据每个地方官的能力、态度、清廉程度而导致不同的折扣,甚至全无效果。这与新政集中精力,集中而作,一根大铁棒直插到底的作风完全不同。

不过朱由检仍然全部通过立项。

有一些方案,纵使他不乐观,也不会完全废除。

正好他对大明如今正常的官僚体系效率还不完全明确,刚好借着这个机会观摩一下。

例如清丈各地方大湖膏田、湖泊芦荡这种事,实际项目散落在各省各地,又要与当地豪强相抗,就是一个非常好的观测目标。

而且,这种事情就算做失败了,危害也很小。

朱由检算是看明白了,这大明的豪强百姓,忍耐度是真的高。

郭允厚将开源讲完,咽了口唾沫,接着陈说:

“第四个大类,则是新政项目。”

“其一,乃是北直隶新政。此事轰然而作,吏治、官治都在改善。若是真能大治”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咬牙继续开口:“则土免的辽饷,是否可以复征?如此,则又是四十三万两之数了话音刚落,北直隶新政小组的齐心孝猛地转过头,对他怒目而视。

显然,这个方案,只是户部内部商议,并未与齐心孝通气。

郭允厚心虚低头,赶紧继续往下。

“其二,乃是京师税务衙门。”

“此事臣已与李治中勾兑过。”

“户部会将京畿张家湾宣课司,一并挪到税务衙门管制之下。”

“李治中将会以此集成京畿商税,将明年的京畿商税总额,提到五十万两。”

众人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纷纷转头看去。

却见李世祺站在班列之中,云淡风轻,状若无事。

别看郭允厚前面说了那么多方案,什么蓟辽减饷三十万,什么宣府清汰兵额,全都是纸上谈兵。真正大包大揽,开口承诺明确的收入指标的,到目前为止,只有李世祺一个人!

而且京师商税前阵子刚刚整治过。

九门商税不过提升到十五万两,城内各税也不过提到十万两。

要用一年时间,把二十五万两变成五十万两,这也太过夸张了!

区区一个张家湾宣课司,哪里值得这个交换?

然而郭允厚还在继续。

“其三,则是擢粮生息。”

“各地方可以官生俸廪、各役工食及贮库无碍之官银,夏秋价低时收米,春冬价高时放米。此乃过去常平之法也。”

“如此岁可得息数十万。”

“又南方米价升降幅度不如北地,则或可先试行于北直隶所在。”

“此处都是甲科有司及乡科之正荐者,又属新政官员,诚是清廉干才。”

“如此国赋有馀而物价不涌,亦至便也。”

齐心孝听到这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但看了看御座,倒是未再象方才那般直接反对。

“其四”郭允厚的腰弯得更低了。

“则是九边旧饷归还一事。”

“陛下要重立国朝诚信,完付欠饷旧债,诚为圣明。”

“但天启七年,有欠九边百万旧饷。”

“则似乎此数可一并纳入千万旧饷之中。”

“如此,永昌元年,仍旧偿付两百万,只是其中一百万付于天启七年,其馀一百万则付于往年。”“如此国朝不失诚信,而财务缺口,又减百万矣”

这个方案就是债务延期了。

原本朱由检是今年要还过去的200万+去年的100万。

现在这么一动,就削了100万。

郭允厚的话还没说完,朱由检就给了回应:

“此议不许。”

“勿要再谈。”

郭允厚讪讪点头,也不敢争辩。

他拱手涩然道:

“陛下,以上诸项,若是都落实到位。”

“以户部草估,约莫可节赋增税三百万两有馀。”

“但除此之外,户部尽力筹谋,也再无他法可想。”

“剩下的四百七十万缺口,可为之计不过有三。”

“其一,是请太仆、节慎等库腾挪。”

“其二,是请内帑支应。”

“其三,则是希望即将外派的十三省督抚,能催缴地方赋税,减少逋欠了。”

“毕竟国朝体制,若是赋税能够收齐,除了要归还历年两百万旧饷这一项外,本是不会有什么缺口的。”

殿中的气氛,一时之间有些骚然,又有些微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郭允厚这场汇报的关键。

第一,老郭我啊,是拼尽全力了。

第二,这个任务的关键责任,其实应该放在各省直督抚的身上,而不是放在我老郭身上啊。殿内众人,先是往殿中各个督抚候选人脸上看去。

然后,紧跟着却是悄悄往皇帝脸上看去。

一那么皇帝,他听明白这个潜台词了吗?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