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任何言行举止,都会被有心人,翻来复去地研究解读。
文华殿,从过去的皇帝便殿、召见大臣、议论国是之地,慢慢变成了“学习会”的专用场地。武英殿,却从宫廷画师的工作场地,摇身一变,变成了如今进行各个重要项目最终宣讲表决的专用场地。
这在有心人的眼中,实在透露着太多的政治信号了。
尚武之风的暗示?
另开天地的表态?
亦或是代表着内阁权力向皇帝让渡的某种隐秘过程?
这都是京师官场之中,颇有受众的猜测。
是的,大明的官员并不傻。
多数人都看得出来,皇帝正在一点点架空内阁,通过秘书处和新政项目重新把权力收回手里。而且是不经过东厂、司礼监的过滤,直接地收回手里。
而皇帝的依仗,正是祖制、18岁少年的旺盛精力,以及他那连绵不绝的道德叙事。
只是能意识到,未必能很好去对抗。
几位阁老中,黄立极圆滑裱糊,向来不是刚硬之人。
李国普被捆绑在皇帝的故事之中,已然是飘飘然不知自己屁股所在了。
至于李邦华、郑三俊两位,则是新晋入阁,甚至算是拔擢入阁,也是没有立场开口反对。
部堂高官们,享受着项目制和内阁削弱带来的事权扩张。
秘书处的年轻人们,跟随者皇帝的指挥棒冲锋陷阵。
这两个人群,自然也不会说三道四。
只有以天下为己任、现在却被排斥在新政内核圈子之外的科道之臣,尝试着发出了一些抗争的声音。但是屁用没有。
而十一月以后,随着武英殿用途的固定。
皇帝又将武英殿后面的仁智殿收拾了出来,用作大规模召见臣子的专用场合,更是引起了新一轮的猜测。
仁智殿,又称白虎殿。
那么这个选择又是暗示什么呢?白虎主杀伐,这是要荡涤朝纲?还是要清肃风气?
还好朱由检目前还不知道这股暗流,不然他肯定会啼笑皆非。
有没有一种可能
朕只是因为这两个殿,离西苑最近呢?
通勤距离,难道不是打工人最重要的考量吗!
毕竟朕,现在可是能自由决定自己上班地点的人了啊。
只是,朱由检并不知道。
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位永昌帝,其实正是在武英殿登基即位的。
冥冥中,未必全无天意。
仁智殿中,君臣见礼之后,各自落座。
“陛下,臣请讲陕西战略。”
刘宗周站直了身子,开口说道。
不对工作时要称职务。
那就重新来一遍吧。
刘宗周:
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兼理粮饷盐马、宗藩军卫、赈灾备荒等一应庶务;
钦赐王命旗牌、尚方宝剑,授便宜行事、开立幕府之权,并全权统筹负责陕西新政地方筹备之事。以上,共计89个字。
这就是为什么布政使司考选,要升级为督抚考选的原因了。
两者的事权范围,差距实在太大了。
至于为什么是刘宗周?
一方面是朱由检能记得,能挖出来的顶尖人才,目前都被投在新政之中了。
比起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陕西,这北直之地,或者再稍微扩展到山西、山东、河南三个相邻省份。才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他最后的兜底所在。
另一方面则是,朱由检思来想去,觉得陕西负责人,最需要的不是惊世骇俗的才能,也不是极度强烈的进取欲望。
而是足够的爱惜百姓,以及足够的对上透明度。
前者自不用说。
在陕西没有完全溃烂,真正掀起星星之火的情况下,一个秉持传统儒家爱民观点的负责人,绝对比一个急功近利的酷吏要好得多。
朱由检在陕西这个地方,宁可他的思考更偏向民众,也不愿他的思考更偏向官府。
而后者,则是朱由检需要一个能够真真切切将陕西情况反馈回来的人选。
这样凭借着电台系统,他才能进行更快的政策支持、官员任免、银钱调度和战略决策。
你说要免税?
好!没问题!
哪里要免,哪里不用免,一共要免多少?速速报上来!
你报上来,朕就信你,直接电台批复过去,事后再慢慢清查。
你说这个官员贪腐?渎职?
好!没问题!
吏部今天就开始推选接替人员,明天朕就让他快马出京赶过去接任。
至于是不是真的贪腐渎职,也可以后面再慢慢查。
你说要钱粮支持?
那就更没问题了!
朕拼了命搞钱,就是为了花在你这个地方的!
小批粮食先从就近的湖广、河南、山西购买运输,大批的就需要好好重构整个开中盐引链路了。但这一切快速支持、快速响应的前提是一真实。
而这,也正是朱由检最头疼,也最害怕的地方。
陕西实在太远了!
纵使有电台系统的支持,也只能支持“纸面信息”的快速传递。
而“纸面”到底包含着“几分真实”,其实全看钦差大员的道德水平。
所以爱民、真诚,就是朱由检最终定下来,挑选陕西总督的最关键要素。
当然,刘宗周也并不是说除了这两点就一无是处。
他的才具、他的性格、甚至他的学问,他的名望,也都是他在这场竞争中胜出的关键原因。才具性格不说,只说他的学问,就能很好发挥地方生员的力量,而他的名望也能很好调动地方士绅的力儒家社会,很多时候还是吃贤臣这一套的。
朱由检深吸口气,尽力平复了一下心中那股对于历史不在掌控之中的隐隐慌乱。
“讲吧。”
刘宗周拱手一礼,开始认真陈述。
这并非是项目整体汇报,而是钦差小组离京之前,与皇帝的最后一次确认。
所以并未耗费功夫去弄什么屏风演示。
他只是站在原地,将这几个月在各种交叉会议中探讨出来的方案娓娓道来。
“要治陕西,便要先定陕西之弊。”
“陕西全组,在事前多次共议,最终确定了陕西时弊的优先级,从高到低,前面五项乃是军卫、官吏、豪右、水利、藩王。”
“而上旬,从陕西籍举子手中回收的问卷结果也刚刚整理出来了。”
“一共三百七十八份,除去十二份连篇累牍,未按格式而作的以外,共计有效问卷三百六十六份。”“分门别类,清洗合并之后,其中各项时弊,从高到低,则依次是。”。”。”。”。”。”。”。”
所谓问卷,是礼部牵头组织,面向入京候考的六千多名举人下发的。
各人要在三天内,写出自己所在籍贯最重要的若干项时弊,然后凭号牌进入票房,自行投递。礼部则负责将之格式化清洗,然后把结果转交各省督抚候选人,并在秘书处留一份底档。
刘宗周顿了顿,继续道:“两者排名虽有不同,但我等内部再次讨论过后,仍然维持原来的优先级不朱由检摆了摆手:“优先级的说明我看过了,我赞同陕西组的判断,不用细说了,继续吧。”这就是官府视角,与士人视角的不同了。
两者之间的主要差异,在于举人们将苛税排到了第二,藩王推到了第四。
无他,因为这些都是切切实实压迫他们的对象。
而举人自身与之关系密切的豪右,却反而排到了时弊的最末尾之处。
但这其实也不能算完全的坏消息。。虽然更大的可能是,这部分举人并未成为豪右,或者刚刚成为豪右,却还没适应豪右的身份。而刘宗周所说的陕西官方的排序,却更多是按照“哪些时弊需要更优先被解决,解决后的效益会更大”来做的。
从这个全局角度来说,苛税(新饷)自然就被放了下去,反而豪右、水利这两件事情被提了上来。一官一民,视角自然不尽相同。
刘宗周继续开口陈述。
“秦地民困已极,积怨已深,若天下有乱,必先从陕西而起。陛下当初与孙秘书在大会上的对谈,确实是洞察时势之论。”
“是故我等反复商议,要治陕西,根本方略,正是“澄清弊政,与民生息”。”
“而诸多弊政之中,军卫正是第-”
“陕西三边五镇,是财税之重耗所在,又是一朝乱起之依仗,自然是重中之重。”
“我等一旦履任之后,便要先从延绥镇开始”
“此处毗邻土默特部”
“然后便是西安三卫腹心之地…”
刘宗周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朱由检的思绪却已经有些飘忽了。
这些内容,他反反复复看过不知多少遍,早已烂熟于心。
今日过来,其实不过是走个形式,最后再嘱咐几句话而已。
听与不听,其实都无所谓。
毕竟要治理陕西,难道真有什么天上掉下来的巧妙方法吗?
说来说去,其实也就是老生常谈的那些措施。
问题的关键,始终不在方法,而是在人身上啊!
朱由检的眼神从刘宗周的脸上掠过,望向了他身后的一人。
刚刚被袁崇焕顶包的前辽东巡抚,王之臣。
这是陕西小组中,负责清理兵额冒饷的角色。
其一,他有过辽东边镇经验,专业对口;
其二,他回京待职的这段时间备受弹劾,正是戴罪立功的心态;
其三,他是旧阉党派系,和刘宗周不对付,能为陕西方向的信息透明度提供一定加成;
其四,他是陕西潼关卫人,军籍出身,用来清理陕西的军屯,再合适不过。
刘宗周的声音还在继续:
“而官吏这一项时弊,却不仅仅是贪腐,更是庸劣缺额。”
“陕西偏僻,又边夷频寇,向来被求进求财者,视为畏途。”
“除了几个大县之外,其馀地方知县主官,多非科甲出身。”
“佐贰更是有很多是老年贡生,要么是积年熬贡出任,要么就是举了京债行贿得职。”
“不止如此,各地甚至还多有缺额”
“我们要治此弊,其一是与吏部谈过,要广开铨选,补充人”
“履任之后,先将过往贪酷,裁汰一批,然后再徐徐整治”
“其二则是生员新科进士…”
是啊陕西这地方,和其他省份不同。
别的地方是官太多,而陕西却是官太少,官太差。
除了最内核、最肥沃的渭水流域,还有拥有盐业之利的花马池以外,其他地方都是些劣等官才会去上任的。
所谓劣等,无才,无志,无门路,无前程是也。
明年的新科进士,培训完之后,倒是可以往那边多发配多分派一些。
朱由检心中顺着刘宗周的话语盘算着,眼神又看向了另外一人。
大理寺右寺丞,刘廷宣。
这是负责整顿地方吏治的角色。
其一,他在天启三年巡按过陕西,了解当地世情。
至少是非常了解当地的贿赂行情、贿赂手段,并且愿意坦诚向帝君说明。
这就已经非常好了。
其二,他的同乡张国瑞,正是如今的陕西布政司使,有助于他开展工作。
其三,看乐亭县呈报上来的“生员新政”案例中,这家伙似乎是发动整个家族,全力支持新政了。只是他投靠得这么彻底,却在新政前期一声不吭,直到数个月后才倾力投靠,倒着实让人有些疑惑。或许前期是在观望吧倒也能够理解。
但敢于下注,也是值得鼓励的。
“而豪右之弊,则在于田地隐没,诡寄飞洒,以致国朝税收逋欠,而生民贫困无力。”
“往后各府之中,若无灾荒旱涝,却又不能完税,那么一府之中,先追首富,一县之中,勒其豪强,务必要让此辈知晓朝廷恩威”
朱由检听到这里,忍不住回过神来,看了刘宗周一眼。
“若无灾荒”,这话可不兴说啊老刘。
你这一说,朕感觉今年陕西怕是一滴雨都不会下了
朱由检心中吐槽,又将目光移向陕西组的下一个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一一工部右侍郎,总督河道,南居益,陕西渭南县人。
这是陕西组里负责水利的角色。
但,这只是个幌子。
陕西的水利并不复杂,无非蓄水引水,多多打井,比河南、山东,北直都要简单太多了。
上述这三个地方,水利可不仅仅是水利,还和漕运绑定在一起,错综复杂。
况且这老头今年都六十二了,朱由检也没指望他能发多少光热。
皇帝看中的,是这老头一路在外地任差攒下的丰厚宦囊。
如果陕西真旱了,这个笑眯眯的老头子,正好就是牵头地方富绅捐资助粮的最佳切入点。
“水利之事唯有气井此物我等…”
刘宗周的汇报仍在继续。
但落在朱由检的耳中,已几不可闻。
下一个人,是兵科给事中刘懋,陕西临潼县人。
这是陕西组中,负责整顿驿站的角色。
这人,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就一直在朱由检面前刷存在感,不断上呈关于裁撤驿站的奏疏。朱由检各种搁置、忽视、拖延,都阻止不了他的满腔热情。
然而挡着挡着朱由检突然醒悟过来
d,这家伙不会就是历史上,把李自成逼造反的那个家伙吧?!
朱由检想了想,干脆把他踢出京来,丢到陕西来整治驿站。
美名其曰,先让他造福家乡。
事实上,也的确是造福家乡。
因为这个驿站整治项目,不做裁撤,只做“减负”。
所有不应该加到驿卒身上的负担,统统清理废除,以此缓解陕西一应驿卒的苦难。
只要这个措施,能把什么王自成、马自成之类的人,按下去三分,就算对得起老刘的工资了。下一个再下一个。
朱由检的目光从殿中各臣的脸上逐个扫过。
周延儒,秘书处陕西组成员,现外派陕西,为期半年。
这个人的性格,朱由检接触一段时间就明白了。
后世的职场里,有这样一种人和他很象。
这种所有的晋升企图,都放在“伺候好老板”上面。
一切对错、决策,都围绕着老板的喜好进行。
并不是说这种人不好用,但在这个时代背景,新政须求下,终究不能算是顶级。
朱由检暂时看不清他实际的成色,干脆把他丢去陕西试试看。
吴牲,监察御史。
过去历任知县,在抑制豪强、赈灾备荒、开荒屯田各方面表现不错。
这个人倒没什么特别,也并非朱由检记得的什么历史人物。
但正常考选进来,各方面能力都符合,自然正常任用。
徐允祯,定国公嫡子,秘书处实习生。
他带着其馀三四名勋贵出身的实习生一起过去,负责给刘宗周打下手。
实际上,朱由检会在时机恰当时,通过他与秦地的四位藩王尝试对话。
这些话,交给刘宗周转达不适合,交给中官缇骑,又显得太没诚意。
反倒是徐允祯这种与国同休的勋n代最为合适。
至于其他的,还有吏部先期靠选出来,态度还不错的一些胥吏书办。
从锦衣卫中抽调出来随行的,年纪较轻,态度较好,过往无有劣迹的锦衣卫缇骑。
吏部刚靠选出来,准备充任当地知县、佐贰官的十馀名中年监生等等。
都没什么特殊的。
唯一特殊的,不过就是朱由检把李自成和高迎祥也塞了进去。
他们在锦衣卫的串行里。
一方面负责保卫钦差小组工作正常开展。
另一方面也是要提供口外边贸、夷人部落的经验支持。
至于造反?
谁端上了锦衣卫的铁饭碗还会去造反啊?
大明开国两百馀年都没听过这种神奇的事情。
况且李自成连老家的娇妻都快忘了,在京师又姘了个半遮门的,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坦。
“陛下全部的方案,就是这些了。”刘宗周的声音,重新在朱由检的耳边清淅起来。
朱由检极为自然地站起身来,面色从容,仿佛他刚才并未走神。
“不错!”
“朕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按这个方案去推进就行。”
他站起身来,视线扫过众人,与每一个人的眼神都保持了充分的接触时间。
“很多人以为,去陕西,就是流放,就是仕途黯淡。”
“大错特错!”
“在朕的心中,在大明的两京十三省中,再没有比陕西更重要的了!”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朕从数十名候选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你们起草的每个版本的方案,朕也都仔细看过。”
“朕相信你们,正如朕相信自己一般!”
“放手去做就行了。遇到什么阻难,直接电报回来,自然有朕为你们撑腰!”
“明年今日,仍在此地,便是你我君臣重聚一堂、共庆功成之时!”
众人闻言神色激荡,齐齐躬身下拜,山呼谢恩。
朱由检保持着微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温声道:
“都起来吧。数月以来,连着轴地开会、定策,朕相信诸位早已是心力交瘁。”
“今、明、后三日,特准全员休沐放假。各自回家安歇休整,养足精神,再整装出京任事。”殿内众人更是喜形于色,纷纷谢恩。
唯独刘宗周蹙着眉头,却碍于君前礼数,终究不好拂逆皇帝体恤臣下的恩典,只得按捺不语。朱由检看在眼里,爽朗一笑,摆了摆手:“朕便先行回宫了。”
百官垂首躬身,肃然恭送圣驾离去。
回到认真殿,屏退左右之后。
朱由检那挺直的腰背,终究是一塌。
他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屋顶的雕花,两眼无神地发了许久的呆。
刚刚在群臣面前那副成竹在胸的帝王威仪,此刻荡然无存。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长叹一声,回过神来。
他又拿起桌上的那份陕西方案,翻了起来。
但他要看的其实不是陕西方案的正文。
正如前面所说,陕西之治,方案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朱由检要看的,却是方案后一份不起眼的附件:《自天启元年以来,天下各省直旱涝情况一览表》。其中浅红色的,是小旱,深红色的,是大早旱。
土黄色的,是正常。
浅蓝的、深蓝的,则分别是小涝、大涝。
(附图,全部是早涝次数占比,极端是大旱/大涝的次数占比。永昌元年另外单列,只给书友看,不给朱由检看。)
这份查调结果,才是让朱由检真正心中焦虑、甚至感到恐惧的源头。
因为这份调查报告,与他前世记忆中的相差甚远!
如果只看这个表格上的结果,
目前大明最糟糕的地方,其实根本不是陕西,而是北直隶!
如果抹掉他的记忆,让他从北方诸省来挑一个即将爆发大规模起义的地方。
首选北直隶、山西,次选山东。
而陕西?不好意思,和河南坐一桌去。
只从眼下的结果看,谁会觉得陕西今年就要开始崩盘?
这个既美好又糟糕的现实,极大地影响了朱由检的动作。
说美好,是因为俗话说“三年之积,可御灾荒”。
陕西在过去几年,气候条件不算太差,只是天启七年才开始局部小旱,西安府大旱。
(注:西安是渭河流域,只要不是连续大旱到河水断流,收成都会有保底的)
这意味着当地民间肯定还有相当的存粮,是可以动用行政手段、商业手段去做二次分配的。这也是为什么他将永昌元年的精力放在搞钱,而不是搞粮上的原因。
钱能打井、能买粮、能发饷,用途广泛,运输效率更高。
在这个查调事实面前,确实暂时性地要比粮食更好用。
而说糟糕,则是这个局面反过来又压制了他眼下能动用的手段。
治未病三个字说来简单,却难于登天。
新政的道德叙事,是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亡国论”,“人地之争”上面的。
拿这种程度的虚构威胁,来驱动改革,其实已经是非常困难了。
而要让朱由检现在不管不顾,直接筹集大量粮食输送到关中,就更不现实了。
陛下,为何在你眼中,看不到如今更惨的我们呢?
讳疾忌医的典故虽然好笑,但世人谁又不是蔡桓公呢?
不说病入骨髓才去救治,至少也要先到病在肠胃、病在肌肤,上位者才能名正言顺地动手。朱由检在桌前出神了半响。
一会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一会又怀疑是不是自己穿错了世界。
怎么会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一个想法,突然从他的脑中冒出来。
一或许,当年的崇祯,也是这么看着这些奏报的呢?
莫非,这才是明朝灭亡的真正死局?
面对这般不循天道、不按常理出牌,出手便是不解释连招的天灾巨厄。
帝王只能仓促招架迎面而来的万千变局,却始终慢了半拍,每一次决择都踏在错局之上。
一步踏错,然后步步踏错,直到最后满盘皆输。
十七年宵衣旺食、苦苦撑持,终究困于积重难返的死局,心力耗尽,彻底崩塌。
“这会是真相吗?”
朱由检喉间发涩,低声喃喃自语。
残暮天光自雕花窗格斜斜漏入殿中,打在朱由检的脸上,将他从震惊之中唤醒。
一算了,事到如此,还是先吃饭吧。
吃饱了,才能活得久,活得久,什么问题都容易找到解法。
实在不行,把李自成、黄台吉全都熬死呢?
这些人,可全都比朕大上好几岁呢。
哦,不对,李自成已经不会起义了。
18岁的少年天子,凭借着他最大的优势,很快便完成了自我调节。
他步履轻快地起身而出,干脆便往秘书处而去了。
随机挑选一个组,和他们共进晚餐吧。
顺便用他们做事的进度,稍稍缓解下心中的焦虑也好。
哎呀要不吃完饭干脆来场酣畅淋漓的兵棋推演算了。
我要用五万兵力的建州势力,暴打拿着两万大明兵力的对手!
年轻的天子,烦恼来得快,消解也快。
而随着他身形的挪开,夕阳失去了皇帝的遮挡,毫无保留地洒落在那册纸页之上。
一道被窗棂切割过的残阳,如同一柄狭长的利刃,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册子上缓缓掠过。
北直、山东、河南
光斑最终停留在“陕西”二字之上。
在落日馀晖的浸染下,那两个字先是赤红如血。
渐渐地,随着日头西沉,血色褪去,变得黯淡无光。
然后,天黑了。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摇曳的烛光被重新点亮。
这份册子,又重新被一双虎口带着薄茧的双手拿起,在深夜中反复摩挲、斟酌。
然后,又是新一天的早晨,是很多天的早晨。
再后来,它被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收拢,合上封皮,妥帖地放入了书柜之中。
朱红的楠木柜门訇然关闭,便竞再未打开。
斗转星移,岁月流转。
灰尘在静谧的空间里落下又被拂去,虫蠹在纸张边缘试探又被驱离。
窗外的宫墙绿了又黄,黄了又被白雪复盖。
无数的喧嚣与炮火在墙外翻涌,又在墙外平息。
这本册子就这样静静地呆在这里,度过了自己诞生之后,最安静的一段时光。
直到,三百年后。
博物馆灯光打在玻璃罩上,折射出莹莹的微光。
“你不是天天在论坛上发帖,说永昌帝是朱明皇室为了合法性,强行包装出来的“千古一帝’吗?”玻璃展柜外,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学生指着里面摊开的册子,神色激动。
“你看看这份《天启元年以来天下旱涝一览表》!看看这个时间节点!”
“在天启七年、永昌元年那个当口,满地都是灾荒!北直、山东哪个不比陕西看着惨?”
“如果不是拥有超人一等、甚至堪称神迹的大师级战略眼光!”
“谁会力排众议,把治政的重心,放在千里之外的陕西上?!”
“这就是不可复制的政治天赋!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被驳斥的那人,名叫嘉豪。
他此刻也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死死盯着里面的册子。
那纸张虽然因岁月流逝而泛着陈旧的枯黄,字迹边缘也有些许黯淡,但上面的朱批和各项数据,依然清淅可见。
怎么会这样?没理由的啊
嘉豪的大脑飞速运转,平时看过的各种“解构史学”的理论在脑海中疯狂碰撞。
突然,他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脸色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大声反击道:
“你你懂什么!”
“这一定是伪造的!”
“没错!这根本就是伪造的史料,完全不可信!”
“这是朱明皇室为了在现代社会维护他们仅存的社会地位,故意伪造出来的资料!”
嘉豪越说越顺,甚至带上了一丝看透一切的优越感。
“你信了这些,就是信了朱明皇室的鬼话!”
“他们和那些既得利益的文官集团合流!一起包装出一个全知全能、神一样的祖先,以此来维持他们在现代民众心中的威望!”
他站直了身体,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眼神看着同伴,仿佛看穿了整个世界的真相。
“你啊,看事情还是太肤浅了。”
“史料算什么?史料是可以被伪造的!”
“看历史怎么能去相信史料呢!”
“关键是世界运转的根本逻辑,你明白吗?!”
“唯物主义告诉我们,没有神仙皇帝!”
“永昌帝,本质上就是早期资产阶级的代表!他也是后世“大移民惨案’的真正推手!”
“他是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
“这是阶级属性决定的!是伪造多少史料、造多少神,都改变不了的客观事实!”
嘉豪眼见同伴目定口呆,豪意值越发高涨,嗤笑道:
“别整天沉浸在你长公主的盛世美颜之中了。”
“这都是朱明皇室故意推出来的人物,一切都是人设而已,都是红粉骷髅而已,懂不懂?”“你要看明白他推出这个人物,背后的政治意图才行!”
嘉豪摇摇头,眼带不屑:
“你这种人想来是永远不会懂的了,真是无趣。”
他转身离去,并单方面宣告了自己的胜利。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这个世界,如我一般清醒的人,终究还是太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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