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二十二章
他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原来裴雪竹对他,竞有那么几分意思,还觉得他战无不胜,俊朗风流。若说先前上元听戏,她不过是为脱身虚言奉承,现下她又不知他在此处,实在无需阿谀讨好,想来当是发自肺腑。
沈刻越想,唇角越难压住,也不再急着往里,反而往外走了一段,寻了眼清泉临水自照。
那日宣谕过后,他好些时日未曾回府。
一来他生母追封皇贵妃,需迁妃陵,此事他想亲自督办。二来他父皇虽不着痕迹除了闻人嵩,但动人动到他南鹤司,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些,他理当清理门户,修剪多余枝节。三来他答应过一个人,必为其处置那位伪帝朝风头无两的陆左相,让陆家满门不得善终。
先前那位左相大人狡猾得很,察觉不对,脚底抹了油似的,竞比闻人氏更先开溜。
燕隼台寻了足足三月,才终于寻得陆氏踪迹,原是在和他玩灯下黑,竞隐匿在了离洛京仅一水之隔的翁州城。
可迁妃陵、清理门户二事其实并不妨碍他回府休息,捉拿前左相,更无需他亲自出马。
诸般借口之下,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不回府,不过是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府上那人罢了。
过了这么些时日,他总算感觉自如了些,应能与她寻常相对了,回来时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一一
他仿佛,是很想见她的。
“裴雪竹!”
临水理完仪容,沈刻折返不秋院,不想雪竹已欲起身回屋,他忍不住喊了一尸。
雪竹抬眼,见到他,稍有一瞬停顿,不过很快便颔首行礼道:“二殿下。”行完礼,她似乎没什么好说,帮腾不出手的阿霁拿了盖腿的薄衾,继续往西厢走。
“?”
方才不是挺能说?
沈刻见状,快步跟着进了屋,很不见外地坐到罗汉榻上。阿霁在沈刻面前不敢逾矩,低着脑袋老老实实上完茶,收到他使的眼色,又匆匆福身,从屋里退了出去。
他既跟了来,雪竹当然也不能视而不见。
更完衣,她坐到罗汉榻的另一侧,如他所愿问道:“多日不见,不知殿下寻我,所为何事?”
沈刻端起茶盏略饮一口,清了清嗓:“上回不是说了,以后你去书房伺候,伺候得好,我便饶云雀一命,这些时日不在府中,许多公文邸报未读,我来是提醒你,今晚记得去书房伺候。”
“知道了。”
她垂眼,轻轻拂着茶汤。
沈刻偏头看她,又故作不经心道:“方才…听你和小丫鬟在议论后宫之事,还自比圣上,这话在府中说说也罢,传出去,保不准有人小题大做,以后切记不可再提。”
雪竹实是不知她人都被困在此处,几句闲话能如何传出去,又能如何小题大做,但她也不想多作理论,便仍寡淡应了声:“是。”见她神色间并无被听到谈话的困窘之意,更是惜字如金,不欲多说半句,沈刻不死心,又另起话头:“你可知,南褚已向大昭送来贺仪,过些时日,南褚那位′清光湛湛如玉山上行′的太子殿下,还会亲率使臣出使大昭。”崔行衍出使大昭……
一国太子亲自出使,看来他在南褚,也过得不是那么顺心如意。雪竹脑海中闪过这么个念头,可表面仍平静无波:“现在知了。”沈刻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浓烈无力之感,半响,他实在忍不住,直接问道:“那你方才说本殿下战无不胜俊朗风流,又是何意?”雪竹看他,一时倒真有些没明白他突然转问此话的意思:“什么何意?”沈刻噎了又噎。
她怎能将对男子的夸赞如此不当回事?总不至于随口一说只是为与崔行衍作个对称罢?
想到这一可能,沈刻顿觉败兴,不欲再理会她。可起身意欲离开时,见桌上针线筐箩里放着半只没做完的香囊,他顺手拿起来看了眼,还是没忍住多理会了句:“这是你做的?”“是。”
月白料子,青竹纹样,应是给她自己做的。沈刻正反打量一番,发觉她绣工竞也颇为出色,便不自觉朝她抛了个话头:“正好,我的香囊丢了。”
雪竹寡淡道:“这配色太过浅淡,常为女子所用,与殿下不甚相宜。”他当然知道,所以呢。
沈刻盯她,等她下文。
她却也只喝茶干看着他,好似并无下文。
两厢静默。
还是雪竹不知想起什么,忽地放下茶盏,如他所愿问道:“那殿下喜欢什么颜色?”
沈刻一怔,负手望向屋外,忍不住翘起唇角:“深色些便好,我看你这竹子绣得不错,就绣这个,其他的你看着办。”他往外走,走到半路又停下提醒:“晚上别忘了来书房。”雪竹目光落在那半只香囊上,默然不语。
她身子已然恢复,如今又将开春,她绝不会在此逗留太久,这些时日吃他的,喝他的,住他的,送些东西给他也是应当,倒不必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扫他的\\/
晚上书房掌灯,雪竹依约前往。
沈刻倒没扯谎,这些时日他堆积了不少公文邸报未曾翻阅。新帝登基,州府郡县各级官员还都呈写了请安折子,他父皇一个人根本看不完,便给他和大皇子都分了一摞。
如今万象俱新,京中官员彻底换血,地方官员却不好立时大动。哪怕伪帝临朝时,许多地方小官不涉党派之争,也是先依着先帝朝的任派继续任职,如需安插自己人手,再徐徐更换之。新帝显然是意欲借这道请安折子,一窥这些地方官吏的态度和本事。心向新朝、怀有抱负的,这道折子必不会敷衍了事,毕竞若非大员,寻常小官一般都不会有直接呈折请安的机会,治下如何,自会借此细细禀来。而尸位素餐、政绩平平者,多半只有些谄媚之语,不看也罢。一摞折子看下来,沈刻揉了揉额,气笑了。伪帝临朝短短三载,不说勤政爱民,也算是兢兢业业了,竟一口气给大昭培养了这么多媚上之辈。
都是些什么东西。
雪竹接过他扔来的一本折子,意欲合上整理,可瞥见落款处的“张甫"二字,眸光略顿了顿,紧接着不着痕迹地将整本折子都扫了一遍。沈刻注意到她的举动,问:“怎么了?”
雪竹摇头:“没什么,只是记得这张甫,仿佛是章宁九年的三甲同进士出身,那年我方至江州,舅父的尚林书院中亦有数名学子一举高中,当时书院传回了抄录的登科皇榜,其中便有此人,不知是否重名。”她虽这么说着,但看官职,也算符合章宁九年同进士出身的升迁路径,心知应并非重名。
沈刻闻言,将折子拿回来重新看了一遍,这折子字迹工整,马屁也拍得没什么毛病,可这文章,不像同进士出身的水平,更像是身边的文书师爷所作。“还真够敷衍。“沈刻将其扔了回去。
雪竹也未多想,将其合好,与其他折子放到一处。适时穿云叩门来禀,洛南左布政使马谦明在外求见。“马谦明?”
沈刻看了大差不差的几十个马屁折子,眸中终于浮现出些许兴味。雪竹亦在一旁不动声色思索,左右布政使掌一省行政事务,可称地方大员,漏夜前来拜访皇子……不论为何,落在旁人眼里,都是一种极为明显的投诚信号。
她放下折子起身,打算退下。
沈刻却示意不必,只让她先去内室待着。
能多听些外界消息,她自然也不会拒绝,依言暂避内室。不多时,这位左布政使大人被穿云领着前来觐见。雪竹待在内室,看不到来人是何形貌,只知来人跪拜行礼,言语之间颇为恭谨。
听了会,雪竹发现,这位左布政使倒是大胆,漏夜前来,不为旁的,只为送礼。
他送的奇珍异宝沈刻也并未推拒,既是有心心招揽,若不收下,倒让人忐忑不安了。
只是奇珍之外,这位左布政使大人又言:“说来,卑职有一义女,通晓几分文墨,也略懂些琵琶音律,殿下如今虽无需成日征伐,然夙兴夜寐,案牍劳形,亦令卑职感佩忧思,倘若允小女侍奉左右,聊尽微忱,亦是小女造化。”沈刻默了默。
若是往常,他自当一口应下。
可不知怎的,他立时想到裴雪竹还在内室,遂不甚自在地轻咳了声,婉言谢绝道:“不必,既是义女,留在自家尽孝便是。”马谦明一听,以为是这美人听来太良家妇女,殿下不喜,于是又道:“卑职府中还收留了一位江州来的美人,牡丹初绽,艳若朝霞,卑职敢情移栽贵府一一”
话未说完,沈刻打断道:“我说,不必,听懂了吗?”“听懂了,听懂了。”
下首之人忙讪讪点头,额角忽地冒出冷汗,有些不明白这二殿下怎还如此喜怒无常。
沈刻忍了忍气,缓声道:“既无旁事,马大人便去准备明日述职罢。”“是,是,卑职告退。”
打发走这马屁拍不到点子上的左布政使,沈刻总算松了口气,偏头看向内室,懒洋洋喊道:“出来罢。”
雪竹闻声而出,稍一颔首,又回到案前,继续整理折子。沈刻抬头瞥她一眼,有心趁此机会解释一番他府上女子来历。可她似乎并不如何在意,一面整理折子,一面不经心般轻声道:“方才马大人说,前几日殿下前往汾州捉拿前陆左相,为此不慎烧了一座粮仓,粮仓乃一地平抑物价,赈灾储食之根本,嗡州今属洛南,乃马大人治下,可听来……马大人仿佛并不介怀。”
沈刻闻言,疏懒笑笑,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原来你也有不懂的。”雪竹抿了抿唇。
沈刻见状,心情甚好:“告诉你也无妨,"他开屏孔雀般解释道,“粮仓那把火,本就是本殿下送给马谦明的大礼,他身为洛南布政使,新帝登基,自当进京述职,若没有那把火,嗡州的账除非他自割血肉,不然,要如何平?”雪竹一点就透。
一把火烧掉的东西可以有很多,可以是空无一物的粮仓,也可以是一本抹不平的烂账。
所以这橄榄枝……原是他先抛的,也难怪人家方至洛京便要漏夜前来投诚。“那殿下为何拒绝马大人的义女?"雪竹顺着话头,随口一问。沈刻却只看着她,好半响,才反问一句:“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