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二十八章

不知何时,沈刻已悄然离开西厢。

雪竹沐浴完从内室走出时，见外头人影空空，桌上只余一杯未动的冷茶，抿唇想，方才的问题…是不是有些太心急了？可此地不宜久留，不过一两日工夫，他便愈发放肆轻狂，再周旋些时日，说不得要将整个人也搭进去了。

被囚三载，清白于她而言，其实已不甚要紧，若能换得自由，予他亦是无妨,然换不得，那便是白搭，她不想做这赔本买卖。不过现下人已走了…未有回应,她多想亦是无用。好在他允了今日在府中散心,那她断然没有闷在不秋院的道理。一时她寻来阿霁。

阿霁听闻她今日能出不秋院，也甚是欢喜，兴冲冲给她梳了妆，又给她寻来一身新做的雪青云光锦裙。

这云光锦裙外面还带有一层柔软薄纱，行动间，内里波光粼粼，其外却是轻盈如雾。

雪竹记起从前在江州，她也做过这样一身衣裙，只是如今游园赏景，与彼时并无同样心境。

况且天未回暖,她总要再披外氅，里头穿什么，也无甚着紧。“姑娘，前面是寒英园，里头栽着十数种珍品梅花，现下时节，园中寒梅应还开着，可要进去逛逛？”

出了不秋院，雪竹才知此院不远临有一湖，名为飞镜。沿飞镜湖缓行许久，湖面吹来的风寒凉入骨，她有些受不住，听阿霁提议去前面梅园，便也欣然应好。

不同于不秋院外掩径的小片梅林，此园推门，便有冷香扑鼻而来，园中千枝万杈皆是玉骨，花影亦似玉屑，重叠繁复。曲径两侧还悬有竹骨灯，若是晚些时候暮色渐起，灯笼次第而明，照着重重花影，想来又是另一番幽微景致。

雪竹走在这簌簌而落的梅林之中，阿霁跟在身后，想起前些时日雪竹教她的咏梅诗词，一时兴起，念了几句。

雪竹听了，也捧场弯唇，夸她机敏。

阿霁受了鼓舞，正要再念一首。

身后忽有一道清亮女声响起：“裴姑娘也来折梅？”雪竹停步，回身而望。

来人着一身鹅黄团花暗纹灰鼠毛边锦裙，手捧精巧袖炉，斗篷未穿，只让身后婢女拿着，生得一张俏丽芙蓉面，妆饰却不妖娆，行动也很端庄，颇见几分官家闺秀作派。

雪竹心下明了，不待阿霁耳语，已猜出来人身份。“宋小姐。"她微微颔首，以示招呼。

宋瑞芷倒不讶于雪竹能猜出自己身份，毕竟她与二殿下的旧日渊源，原也不是秘密，此番她与父亲来府小住，想来这府中姬妾皆是如临大敌，早已将她底细摸清。

想到此处，她挺直背脊，矜持上前。

昨夜匆匆一瞥，她未曾看清，今日一见，她也不得不承认，这裴女果真是美得令人心惊，就连侍女粗手笨脚插反了发簪，于她美貌也无甚妨碍。倒惹得她昨儿无端烦恼一夜，久久不得入眠。不过常言道，以色侍人者，能得几时好，她昨儿夜里辗转反侧，也想开了，这裴女同二殿下住在一处又如何，还不是惹怒二殿下，便被扇了耳光。想来扇得不重，现下她面上净白如玉，并未见巴掌痕迹。可若为正妻，二殿下再如何着恼，也不可能如此随意对待。停在雪竹面前，宋瑞芷已自我调理一番，心气平和。她望向不远处几色相间的花枝，忽问：“裴姑娘是想折这宫粉吗？宫粉颜色虽好，零落成泥，亦有几分清香，只可惜，终究不过三分秀丽，上不得正堂书斋的博古架。”

“倒不似这银红台阁，枝条直伸，红如朱砂，不失梅之傲骨，勉强算得上是…东风第一枝。”

说着，她略扶发上珠钗，青青会意，捧着骨瓷净瓶，上前去折那红梅。阿霁立在雪竹身侧，虽没听明白这位宋小姐一番谈梅阔论，但总觉得不似什么好话……

她小心偷觑了眼雪竹。

雪竹轻拂身上落梅，似无接话之意。

宋瑞芷见状，忍不住多问了句：“裴姑娘以为如何？”雪竹想了想，只道：“宋小姐说得在理。”宋瑞芷上下打量她，知她有退让之意，可想到昨夜，总觉碍眼，于是轻笑一声，又称赞道：“裴姑娘这外氅不错，只是如此矜贵的皮毛，过了这冬，想来便用不上了，到了来年，总归要做新的。”雪竹仍不接茬，平静道：“那是宋府荣华，年年得做新氅。”她并不知宋府境况，只是顺着宋瑞芷的话随口一接，还夸了一句她家荣华。然此话落在宋瑞芷耳中，却无端生出别意。此女是在讥讽她家虽有清名但不算富贵，且这几年，她父亲年年都要收一通房吗？

宋瑞芷挂不住脸，说出的话也不由刺耳起来：“外氅虽好，裴姑娘颜色更好，不知裴姑娘擦的什么脂粉，巴掌印也掩得如此无暇，叫我好生羡慕，回头，我也让婢女买些来用才好。”

雪竹一听，了然，今日晨起，阿霁提过一嘴这宋小姐去不秋院送东西的事，想来是昨夜听到声响，误会了什么。

不止雪竹了然，她这话说得直接，阿霁也听明白了，立时便护在雪竹身前，不客气道：“我们家姑娘擦的是宫中御赐的玉容粉，外面可买不到。”宋瑞芷闻言挑眉，恍然：“噢，差点忘了，宫里出来的人，自然用宫中之物，是我唐突。”

阿霁气极：“你！”

雪竹拦住阿霁，清淡道：“婢女年纪小，不懂事，宋小姐莫怪。”宋瑞芷笑了声，正欲含沙射影说上几句，不料雪竹话锋一转，又道：“但宋小姐年方十九，已是大姑娘了，说话不该如此没规没矩，颠三倒四才对。”“……你、你说什么？“宋瑞芷以为自己错听，面色一僵，不自觉反问了句。“我说你，尚缺几分教养。”

泥人都有三分土性，何况雪竹从来不是泥人，不过想着人在屋檐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欲与人起无谓争执，可蹬鼻子上脸，就另当别论了。她随手压了压一侧梅枝，轻描淡写道：“这不是什么银红台阁，只是这园中难得的一株普通红梅，想来是与一众名品栽于一园，宋小姐错认。”“然一一即便是宋小姐所言银红台阁，也本就是宫粉梅中一种，不知品花一道，宋小姐从何学来，传出去，倒比′芳洲采杜若′还要惹人发笑三分。”宋瑞芷面色极为难看，再去看那红梅，的确不是银红台阁，她方才不过自诩才学借题发挥，未仔细辨认，竞被人逮着机会，好一通讥讽。雪竹还未说完：“还有，阿霁方才记错，今日我擦完粉，面上有些不适，出门前便重新净了面，未再妆饰。”

“不过那玉容粉遮巴掌印的功效是还不错，晨起二殿下在西厢偷用，若非近前细看一-确然看不出来。”

她这话什么意思？昨夜被扇巴掌的不是她，是二殿下？她是在炫耀同二殿下亲近吗？

“你！你简直不知羞耻！”

雪竹恍若轻笑了声，漫不经心地整理裙裾：“我知不知羞耻，都是二殿下专宠之人，倒不似宋小姐，八字没一撇，便来替父亲学生管教后院，莫不是家学渊源，好为人师？”

“‖″

阿霁快听呆了。

她自伺候雪竹起，便觉雪竹恬静好性，未曾听她说过什么重话，不想姑娘竞这般伶牙俐齿，还句句戳人肺腑！

宋瑞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更是被最后这句“好为人师"说得羞愤欲死，好一会儿出不了声，整个人摇晃着，瞧着像是快气厥过去了。她身边最是机灵的婢女青青也头回遇上这般能言善辩之人，且她还觉得人家说得有几分道理，竟不知如何帮自家小姐辩驳，只得劝着自家小姐先行离开。一时气的气，扶的扶，做鬼脸的做鬼脸…半响，原本清幽的寒英园才终于重归寂静。

而僻静处，穿云不动声色地扫了限主上右脸。好像还真如裴女所言，有粉饰痕迹，怪不得昨夜那甚为清晰的巴掌印消得这般快……

沈刻察觉到什么，一把将他推开，剜他一眼，冷言冷语道：“看什么看。”说罢，拂袖往回走。

今日自西厢离开，他本已出门，可听闻府中两尊大佛一前一后都去了寒英园，他感觉不妙，不顾公务在身，半路折返。现下看来，他也是多余操心，裴雪竹那张死人都能气活的嘴，还能被小姑娘欺负了不成。

走着走着，他又轻笑。

她骂人不带脏字的样子，倒甚是可爱。

可惜他现下不能给她一个确切交代，也不好意思上前揶揄于她。对了。

他想起什么，忽地顿步：“帮我去问问老师，'芳洲采杜若'是何典故，怎么从未听过？”

“是。”

转念一想，他又反口：“算了，你还是去问一趟公孙先生。”………是。”

他不欲节外生枝让老师知晓今日之事，但他这师妹，明明话都没多说过几句，也不知如何就有了入主他府的念想，还是当与老师说清，省得长此以往，影响师生情分。

幸而老师的任命明日便要下来了，这师妹在他府中也住不了两日，再住下去，他倒不担心裴雪竹有何想法，主要怕他这师妹气得去跳飞镜湖，平白给他府中添条人命。

再度出府，沈刻上马，回想起晨间用膳时雪竹所问，终于下定决心，沉静吩咐道：“清扫裴氏别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