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1 / 1)

换巢鸾凤 不止是颗菜 1457 字 1个月前

第29章第二十九章

是夜。

更深露重,漏刻滴答。

已近亥末了。

月余休养,雪竹精神看着比先前好了不少,白日在府中闲逛一遭,与那宋家小姐纠缠一番,她也不觉累。

入了夜,又坐在罗汉榻上专心绣起香囊。

她绣得缓慢而细致,劈丝极细的银线在手绷上来回穿梭,不多时,玄色缎面上,竹节便隐现清骨。

阿霁揉了揉眼,她坐在一旁交杌上,鞋底都纳得有些乏了,一看雪竹,坐姿都未变分毫,神情亦如起初那般,安静,专注,不由感佩:“姑娘真有耐心。雪竹抬头看她一眼:“你若困了,便先去休息吧。”复而垂首,手下动作始终未停。

“倒也不困,就是坐久了,有些累,"阿霁放下鞋底,起身押了押腰,“奴婢去给您换盏亮些的灯罢,夜里绣东西最费眼睛了。”雪竹略应一声。

不一会儿,阿霁换了新的灯盏过来。

她小心拢上灯罩,顺道凑近,瞧了眼雪竹绣的香囊,一时,面上不禁浮现出些许惊艳神色。

“姑娘绣得真好,这竹枝竟如此挺拔有力!”她是以贴身丫头的价钱被买入府中的,缝补刺绣这些女红工事,不说精通,多少也算娴熟。

时下绣贴身物什,常以花草禽鸟,松石竹柳这些作样,她也都绣过,可平心而论,她绣的与姑娘绣的相比,却是羞于叫竹了。阿霁好奇,忍不住问:“姑娘这是如何绣的?仿佛从未见过此种针法。“用白线铺绣一层,再用长短针覆绣便好,"雪竹也不吝教她,“不过铺针和长短针讲究纵横不同势,这般绣出的枝干才会有天矫秀劲,凹凸有楼之态。”阿霁恍然:“原是如此!”

雪竹已绣完竹枝,收了针,又换上别色丝线,打算绣叶。其实她于此道算不得拔尖,只不过从前家中延请了旧朝的宫廷绣娘和江南绣坊的老师傅来教授女红,还时常留有课业,她绣完自己的,还要换种针法绣阿芙的,熟能生巧,也琢磨出了几分模样。

见阿霁感兴趣,她闲来无事,便一面绣着香囊,一面与阿霁讲起女红技法。……像白日那件云锦裙,袖口用的应是蹙金绣,蹙金绣需先做捻金线,用油烟熏炼的乌金纸包裹住金叶,捶打一”

吱呀一声。

屋外忽传来极轻的阖门声响。

雪竹稍顿。

他回来了。

然,未来西厢。

她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又继续道:“捶打成金箔,再将金箔贴在覆有胶矾的毛边纸上……”

“姑娘,殿下好像回来了。“阿霁也已注意到门外动静,寻了雪竹说话间隙,悄悄提醒了一声。

雪竹神色未变,与她讲完这蹙金绣,却是说乏了,停针起身,意欲休息。这之后几日,沈刻都是早出晚归,然他进出只在正屋,并不踏足西厢,等到那位宋家小姐都已住回自家新赐的宅邸,雪竹与沈刻还未打上照面。这日夜里,听见正房传来熟悉的阖门声,雪竹心想,看来那日早膳时她问的问题,确然是太心急了,他不过图个新鲜,未想长远,她当下发问,恐怕令他颇为败兴。

这条近路行不通。

思绪正散漫着,阿霁突然进屋,匆匆禀道:“姑娘,穿云侍卫方才寻奴婢说,二殿下请您去书房。”

雪竹怔神,半响应好。

她起身欲往,阿霁又拦住她,说几日不见,她应换身簇新衣裳,还应带碗汤去,以表关切。

雪竹起先觉得,他应已用膳,且书房清净之地,怎好摆放吃食,然想起从前在江州温园,舅父的几位姨娘也是日日往书房去,有送不完的点心汤水,便也未多推辞。

行至书房时,沈刻正在看公文。

见她人来了,还带着汤,沈刻挑眉,很给面子地将公文扔至一旁,收拾书案。

他这几日因着一时给不出满意答复,忍着没去见她,今儿实在忍不住,将人唤来书房,倒没想她未生气,还关心他,给他煮了汤。他不禁嘴角上扬:“刚好饿了,这汤色清亮,一看便是熬了好些时辰,费心了,我尝尝。”

“不费心,是厨房熬的。”

沈刻恍若未闻,兀自多夸了几句。

他能不知道么,她从前是千金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怎可能亲自熬汤,能吩咐厨房一声,那便说明留心此事,和她熬的又有什么分别。雪竹见他一直夸赞,也无话可说,静立在一旁,整理邸报公文。他的东西总是颇显杂乱,邸报中夹着空信封,公文中又夹着废纸。收拾一阵,忽见几张摊开来写满字的尺牍文章,雪竹本也不欲多看,奈何她眼神极佳,一眼便瞥见“芳洲采杜若"几字,一时不由探究地望向沈刻。沈刻仍在喝汤。

雪竹不动声色地将其置于一旁,往前走几步,将博古架上的梅瓶取了下来,打量道:“这花落了。”

“无妨,明日下人会换。”

雪竹又道:“前几日去寒英园,园中梅花开得甚好,不若折两支银红台阁换上,银红台阁比这宫粉枝条直伸,也红得鲜妍些。”“你不是说银红台阁本就是宫粉一一”

说到一半,沈刻察觉到什么,忽地抬眼。

雪竹正安静修剪着枝叶,也不看他,面前却摆着那沓写满了典故来历的纸张。

书房无端寂静。

沈刻明明没被汤呛,却莫名干咳了两声,待缓过来,才不得不承认:“是,前几日……我是路过了寒英园,碰巧听到你与师妹几句争执,见你没吃亏,便也未曾出面。”

接着,又面不改色道:“近日招揽门客,需考校一番才学,想起你那日所言……顺手出了此题让他们作答,今夜叫你来此,也是想让你看看他们答得如何。”

沈刻编完,都不由得开始佩服自己。

就这么短短一瞬,竞能想到如此天衣无缝的理由。也亏得那日公孙先生不在府上,他只能让穿云再去寻新物色来的书生士子作答,否则此刻还不好遮掩。

雪竹不过是想确认他那日是否在寒英园,倒不疑有他,见他如此说辞,便也拿起桌上文章,多看了两眼。

正观年间,户部度支司求杜若,度支郎因谢诗有言“芳洲采杜若”,责令坊州呈以为贡,引一时笑柄一一

这位二殿下所寻门客皆作此答,再由此旁征博引,谈时论政,漫而言之。不过……她停在那份署名江瑜的答案上,细读半响,读罢,又将其呈予沈刻:“殿下若让我评判,应以此卷为最佳。”沈刻接过雪竹递来的文章,轻扫了眼:“为何?”“殿下既只问典,他便只答典,且十余卷中,只有他一人写出了那位户部度支司和度支郎的名姓。”

务实,心细。

沈刻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道:“此人我会留用。”这便不是她该多管的事了,雪竹未接这话茬,只问:“殿下还有旁的事吗?”

沈刻放下文章,想起她方才试探寒英园之举,怕她误会,还是想直白些同她解释,一番斟酌,他道:“宋瑞芷是我老师女儿,师妹不过虚称,我与她并不相熟,从前父皇的确有意为我与她说亲,但我并无此意,从前我不会娶,以后也不会。”

雪竹默然:“可殿下娶不娶宋小姐,与我并无干系。”不止宋瑞芷,娶谁都和她无甚相干,横竖,他也不可能娶她。沈刻以为她在说气话,倒也不恼:“那日你所言之事……我已在安排,还需再等些时日。”

闻言,雪竹略感意外。

那日她委婉提及名分,是想提醒他,那位宋小姐都已入京,他这般年岁,没有道理再在婚事上多加拖延,即便不是宋家小姐,这府中也早晚要有女主人。他若对她有几分不同,就应想好如何安置她。原以为他这几日避而不见,今日亦避而不谈,是无心理会之意,毕竞新鲜不过一时,假以时日他迎娶正妃,再随手处置她也不迟,何必大费周章将她安排出府。

如今他却说已在……

想到此处,雪竹多问了句:“敢问殿下打算如何安排?”此事并不容易,沈刻默了默,只道:“裴氏别院已在清扫,过几日你先住到旧日别院去。”

雪竹闻言,终于安心,心想这位殿下倒是难得听懂一回人话,且他安排的是裴氏别院,她不必再冒风险去取东西,正合她心意,一时真诚谢道:“多谢殿下.体恤。”

沈刻见她满意,也稍稍放心:“对了,明日休沐,我带你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