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第三十二章

这日过后回府，雪竹搬往裴氏别院一事，便提上日程了。阿霁开始替她收拾箱笼。

雪竹原想此间物什都非她所有，不必忙活，然不知想起何事，她未阻拦，还在与沈刻一道用膳时不经意提了句,阿霁一人收拾东西颇为辛苦。沈刻一听，也是。

旁家夫人小姐都呼奴唤婢的，她身边成日就这个惯会躲懒的小丫头，画眉画眉不会，骂人也骂不出个一二三四，也不知祥叔当初怎就将她派了来。反正回头暂居裴氏别院也要用人，膳毕，沈刻便嘱咐祥叔，带些婢女去不秋院给雪竹挑选。

祥叔得令，琢磨着他家二殿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嫌阿霁年纪小不懂事，毛手毛脚，于是这回带去不秋院的婢女年岁都稍长些，也俱是伶俐之人。“姑娘，这些是府上新采买的丫头，都已让宫里来的姑姑好生调教过，您掌掌眼，若有不合心的,老奴再换些过来。”“劳烦您了。"祥叔恭谨，雪竹对他也颇为客气,目光自一排面容清秀的婢女身上扫过，最终停在末尾之人身上，“你叫什么名字？”“回姑娘的话，奴婢名唤阿云，云彩的云。”雪竹想了想：“云销雨霁，倒正与阿霁相宜。”叫阿云的婢女显见聪颖，闻言便笑眼弯弯，垂首福身道：“能在姑娘身边伺候，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分，奴婢定尽心竭力服侍好姑娘，以报姑娘赏识之恩。”

阿霁站在雪竹后头，悄悄翻了个白眼，姑娘只问了声名字，她倒会顺杆往上爬，胡谄什么赏识之恩，还不是瞧着府中只不秋院是好去处便上赶着巴结！雪竹不在乎这些，虚扶阿云一把，又侧身道：“祥叔，我瞧阿云很好，留她即可，其他便不必了，人多了，此处也用不上。”知这一处喜静，她不会多挑，祥叔点头，诶着应了两声，并不多劝。一时院中多了个婢女，雪竹让阿霁先带人下去安置，不忙着上值。阿霁虽不情愿院中来个比她年岁还长些的新人，然想着到底是自己先在姑娘身边伺候的，必要拿出大丫头的款儿来，总不至于让这新来的越过自己去，便一面领着人去后罩房，一面寻思如何在人前立立威风。可这阿云也不是个认人搓扁揉圆没来历的。她幼时就是这府中的家生子，那时，这座府宅的主人还是前镇国公薛仲光。薛家因贪腐落败，举家被抄，她也被官衙发卖，去到一户商贾家做婢女。在薛家时，她年纪小，又因是家生子，爹娘托关系将她弄进了薛家小姐院中伺候。

显贵豪奢之家，近身伺候的丫头不必做甚重活，她只需成日陪小姐玩闹，最多绣上几针女红，端上几盏茶水，过得很是金尊玉贵，旁人都羡她好命，做上副小姐了。

可一夕遭变，商贾重利，买人回去便是有干不完的活计，总嫌她花言巧语，干活不够利索，是以用了两三年，又将她卖还给了人市。那日护国将军府的人前去采买时，原已同做贵人生意的牙婆要了一批齐整丫头。

她听闻是护国将军府来人，便豁出去，自告奋勇说旧日在薛府伺候过，有个熟悉府邸的长处，人家一寻思，竟真顺道将她给买了回来。在商贾家中磋磨几年性子，重归旧府，她是立了誓要出人头地，去主子身边伺候的。

来没多久，她便打听了，二殿下平日不让婢女近身，二皇子妃也还没影儿，纵来日入府，也必然只拿陪嫁仆婢当心腹，而这府里姑娘成群，却只有不秋院一处受尽恩宠一一

不秋院，便是这府中婢女最好的去处。

现下她几番钻营，终于来了，又发现个天大的好处，这儿原只有阿霁一个丫头！想来阿霁小小年纪，也是不怎么能伺候明白人的，姑娘心腹的位置，她是必要争上一争了。

往后几日，不秋院肉眼可见地热闹了起来。两个丫头明里暗里抢着做活儿，西厢一日不知要进出多少回。起初阿云还做谦卑之态，自言是沾了阿霁名字的光才留用于此，然见雪竹对她二人并无太大差别，甚至一些重要活计还特意唤她去做，慢慢地也不再相让一转眼，到了搬回裴氏别院的日子。

沈刻早起将手头差事办完，腾了半日陪雪竹挪窝。他估摸着这处府宅要住上个一年半载，特意吩咐人收拾得尽心些，今儿搬进来，倒能看出下面人花了几分心思。

白玉照壁背后，是一院移栽过来已半数绽放的春日海棠，昨夜微雨，正是雨打花光，三分薄绯，娇婉动人得很。

屋内亦举目簇新，处处雅致。

沈刻领着雪竹在宅院中四下逛了一遭，末了问：“还满意么？”雪竹谢道：“殿下费心了。”

沈刻笑笑，倒没同她送汤一般说甚不费心，海棠是他寻来移栽的，巧匠是他从工部要来的，这些算不上什么，可为给她一个交代，他连日来的确煞费苦心，如今总算初见眉目……

雪竹不知他脑子在想什么，只见卧房中还有他的公文衣物，欲言又止，临了了，到底没多问。

前几日外出，他又是送琴钓鱼，又是打猎共骑，最后拖延至城门落钥只得宿船，还在船上饮酒，怕是早有成事之意。可她当下还未搬出将军府，怎知他得手会否食言，故而连酒都不让他多喝。如今已搬来别院，她心中多少已有几分准备，他应承她，将她大费周章安置到府外来，总不会是不求回报。

求仁得仁，左不过应付两日。

且别院不大，守卫本就比在将军府时撤下不少，他若顺心遂意，想来会放松警惕。

这般思忖着，雪竹拢在衣袖里的指尖攥紧了些。沈刻也注意到卧房中摆了他们两人的起居之物，有心解释非他授意，然发现她见着了，却作默许之态，一时心旌摇曳一一她这是愿意与他同住一室，同床共枕？

沈刻心下犹疑。

却将本要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打定主意她不问，他便不提。在别院用过晚膳，沈刻似乎未有回将军府的意思，在卧房书案处理起公事，雪竹如往常般帮他整理完公文，与他相对而坐，拿了卷医书翻阅。她看书向来涉猎颇广，沈刻也不惊讶，只心不在焉地举着邸报，不时瞥她，不时瞟一眼香篆。

今日这篆是她打的，用海棠香灰描了一朵盛放的海棠，能燃两个时辰。好不容易篆香燃至尽头，已是亥半。

沈刻放下邸报起身，不动声色试探：“我先去……沐浴更衣。”雪竹轻应一声，并不看他，仿佛沉浸于书卷之中。可沈刻起身去往内室时，她眼前本就晦涩的术语混成了一团乱麻，她翻了几页，听见水声，复又将书卷合起放下。

沈刻出来时，只着一身寝衣，墨发微微潮湿地披散在身后，更显他身材精瘦，五官出挑。

雪竹只看一眼，便别开目光，也说沐浴。

沈刻一时撑着腿坐在榻边，望了眼床榻，不知该不该上。里间传来的水声令他心神荡漾，根本无法集中神思想任何旁的事情。不知等了多久，他头发都晾干了，雪竹终于从里头出来，她也只着一身柔软寝衣，平日清瘦身段被寝衣勾勒出寻常不见的起伏，发尾微湿，热气蒸得面梁薄绯。

见状，沈刻喉间不着痕迹滚动了下，他招手：“来，我给你擦擦。”雪竹顿停，见自己磨蹭许久他还等在此处，认命地走向床榻，坐到他身侧。两人都未说话，阿霁与阿云也难得默契地一道退出内室，床榻间，仅能听得一深一浅交错的两道呼吸，还有细布揉搓发丝摩擦出的轻微声响。烛焰摇曳，一室昏黄暖光。

待到擦完，雪竹轻声道：“好了，歇息罢。”她委实不愿与这男人清清楚楚面面相觑，起身将灯烛吹灭，又回身，钻到床榻里侧，躺下拢紧被褥。

沈刻倒不是傻子，知她如此反应，是默认与他同榻而眠了，便也顺杆上榻躺好，盖上薄被。

如洗月色自窗棂倾泻而入。

两人规矩平躺，无有阻挡，中间却自成一条楚河汉界，有人不愿，有人不敢，俱不越界。

雪竹不知他是何意，明明时常出入花楼，豢养美姬无数，应是个中老手，眼下却一动不动，他今日只想睡觉？

想到此处，雪竹正欲放松些，忽地有手掌从被褥里探过来，握住她的腕骨。她悬而未落的心再度提起。

沈刻见她未躲，自手腕往下，捏捏她的手心，又往她身侧挪了挪，紧接着侧身，将她轻轻搂入怀中。

两人胸腔都极不正常地剧烈跳动着，偏二人都觉心跳仿若静止。沐浴时，他俩用了同样的澡豆，相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鼻尖弥漫着似有若无的清甜。

沈刻埋在她脖颈间，吸了吸，总以为她身上味道更好闻些。抱了会儿，见她一反常态的乖顺，沈刻忍不住退开些许，勾起怀中人的下巴，稍稍倾首，吻了上去。

那回他借着三分醉意，也吻过她。

她起先愣怔，而后反抗，可今日只出于本能地推推他胸膛，便再不挣扎。沈刻也未多想，一开始还克制着，一点点，自上而下轻柔舔舐，见雪竹如此顺从，他也惯会得寸进尺，愈发加深了这个吻，也愈发将人抱紧，仿佛要将人揉入自己骨血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