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1 / 1)

换巢鸾凤 不止是颗菜 1616 字 1个月前

第37章第三十七章

一一殿下,不好。

一一别院走水,裴姑娘不见了。

这样短短的两句话,沈刻虽多饮了几盏,但不至于听不清。短暂恍神后,他不自觉冒出的念头是:哪个不要命的吃了熊心豹子胆,竞敢动他的人?旋即眼前交错着闪现过好些张人脸。裴怀知,不可能,他没这气魄。

沈,…也没必要,前两日父皇让他来担任会试监试大臣时,他便同沈钊密谈过一番,沈钊应已明白他的意思。

那还会是谁,崔行衍?不应当,他已动身前往大昭,路途遥远,要做些什么手脚,何不等到了大昭再说。

一时,他将自己得罪过的人、觊觎雪竹的人,通通在脑海中筛过一遍,甚至连冯思远还有稳坐龙椅正享群臣祝拜的那位,他亦怀疑了一番。排除掉种种可能后,他脑海中才浮现出某个不妙的念头,可他立马又将其摒散。

不可能,阿棠时常夸赞他,愿与他同榻,也愿与他欢好,自是与他两情相悦。他竭力不去触碰这一猜想。

然被他反问的穿云重复答了遍“别院走水,裴姑娘失踪"后,犹豫着多说了句:“主上,裴姑娘应是换了阿云的衣裳面纱,逃走了。”沈刻似乎短暂地陷入了耳鸣。

殿内的鼓乐笙歌在瞬息凝停过后,都变得尖锐刺耳,璀璨宫灯也在他眼前飞速掠过,交织成一片混乱光影。

他缓缓捏碎手中酒盏,残余的玉液琼浆混着碎瓷刺破皮肉的鲜血滴滴答答,打湿了玄色的锦缎鞋面,似是怒极反笑般,他轻呵了声,眼神忽而变得清明无比,旋即一甩袍袖,招呼都未打,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离席。不少人的目光都随他而动,不知发生了何事。上首启兴帝也扫了一眼,然下一瞬又继续同人叙话,似乎并无管束之意。初春的夜风乍暖还凉,出宫门,沈刻打了个唿哨,召来不远处等候的破晓,翻身上马,扯动马缰。

破晓如往常般,朝他指示的方向疾驰而去,可他似乎嫌不够快,罕见催鞭。破晓嘶鸣一声,不再收敛,蹄下生风,绝尘奔入寒凉夜色。深夜的裴氏别院一片死寂,天上将圆的一轮明月,也被大火扑灭后升空的滚滚浓烟尽数遮蔽。

说是大火也不甚准确。

一个时辰前,雪竹扮作阿云模样进到厨房。这几日阿云阿霁都明里暗里说起,厨房那几个媳妇婆子如今离了府,没祥叔管束,愈发不像样了。

夜里传宵食时阿云还抱怨:“厨房那几个明知姑娘今儿没用晚膳,也不在厨房候值,好容易寻了来做点子吃食,又躲屋里顽牌去了,见天儿的惯会躲懒!话里话外,都有几分撺掇雪竹去同沈刻告状的意思。可阿云不知,于雪竹而言,喜欢躲懒,那是好事。从前雪竹住在裴氏别院,对此处十分熟悉,自也知晓厨房后门有条去往绣楼的小径,而绣楼又离别院后门极近,她不管束,不作为,多少也存了几分放纵厨房众人的心思。

扮作阿云进到厨房时,厨房正是空荡寂静,雪竹寻了个水桶,一路提着赶到绣楼,正屋的火还未起势,她直奔绣楼的楼梯踏道,停在第一级台阶前,蹲下身,摸索一阵,将台阶踏板轻轻揭了开。

世人皆知灯下黑,当初她被留置宫中,父亲饮鸩身死,这裴氏别院来来回回已不知被多少人搜寻过,这绣楼也不知有多少人上上下下,然无人想到拆卸路道,更无人留意一脚踩过的第一级台阶。

这台阶上的机关是幼时她从彭大匠那儿学来的,表面虽看不出什么破绽,可也算不上有多精巧,一旦开启,便无法复归原本模样。是以上元那日她踏入绣楼,就知东西还在,也正是因此,来裴氏别院多日,她都不曾轻举妄动。

此刻她小心翼翼取出那尊久不见天日的寿星玉雕,在其底座上轻轻一按一-恰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和走水呼喊,雪竹当机立断,将东西收好,提着水桶一路从绣楼跑向后门,朝后门护卫喊道:“走水了!姑娘屋里走水了!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帮忙!”

卧房方向已隐隐升起火光,护卫不疑有他,快步往后院水缸处赶。雪竹在他们身后跟了几步,见他们并未起疑,步子渐缓下来,在他们消失在拐角处时,她放下水桶,从里拿出个小竹篮,毫不犹豫朝反方向的后门奔去。入夜的洛京,夜色浓稠如墨。

雪竹不知府外是否有人日夜盯梢,故掩下慌乱,只作婢女寻常出门买些针头线脑的模样。

为此,她已让遮着面纱的阿云出去采买过两回。洛京金吾不禁,夜里向来热闹喧嚣,她走出别院后街,融入灯火繁盛、比肩接踵的人流。

那一刻,她跟随人流缓步往前,轻嗅了嗅,恍惚间,似乎闻到了春日湿润而新鲜的气息。

她自由了。

漏刻滴答,箭尺上浮,沉夜已至亥末。

裴氏别院,天井外,阶上摆放着一张紫檀雕花扶椅,沈刻坐在椅上,以手支额,望向跪满一地的护卫仆婢。

与雪竹闻到的新鲜气息不同,他们呼吸间只有挥散不去的烟熏火燎之气,更多的,则是对尚未爆发的怒火油然而生的恐惧。首当其冲的是阿霁、阿云二人。

阿霁被今夜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惨白,她本就胆小,这会儿牙关颤抖,磕绊道:“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姑娘晚上说,今儿无事,有阿云伺候便好,早早打发奴婢回了屋子,奴婢也是听闻走水才醒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阿云更是三魂丢了七魄,囫囵穿了件外衣,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奴婢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吃了姑娘赐的宵食,纳了几针鞋底,忽地就昏了过去…奴婢冤枉!奴婢也是被护卫救出来的,姑娘做了什么,奴婢真的全然不知!”两人接连哭喊叫冤,沈刻不知是被吵得耳鸣厌烦还是怎的,略抬抬手,示意影卫堵嘴。

适时有另一影卫来禀:“殿下,张医官与秦医使带到。”说着,二人被押上前,通通被按着跪倒在地,不复往日礼遇。沈刻扫了他们一眼,冷淡道:“说吧,谁给她的药。”张医官一头雾水:“殿、殿下,敢问您说的……是何药?又是给谁?老臣实是不知啊!”

而秦桢心下一沉,暗道不好。

那日她从别院回医署后,总觉得有哪儿不大对劲,张医官开的药方上,多出的僵蚕、乌贼骨、大青叶……好几味药材,似乎都极易引起疹症,还有钩藤、石菖蒲、柏子仁……虽可用于安神,然药效未免过于强劲,尤其那柏子仁,药方上甚至写着五钱,这剂量委实也太大了些。不知这别院现下出了何事,她隐约觉得和那药方上的药材有关,可又怕猜错了得罪张医官,回头被他老人家穿小鞋一一“那便是你了,秦医使。”一道凉凉的声音冷不丁在她头顶响起。秦桢一激灵,忙磕了个头,撇清道:“殿下明鉴,此事与卑职无关!卑职冤枉!”

“我还未说何事,你冤从何来?”

秦桢一咬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回殿下,卑职前几日来贵府看诊,这位姑娘曾给卑职看过张医官写的医案药方,“她望向阿霁,“卑职当下便有些疑惑,那药方里……仿佛多了几味药材,因于药性无碍,卑职没敢多嘴,方才殿下问药,卑职想起此事,不知是否与殿下所寻之药有关。”张医官一听,颤巍巍指着她喊道:“你!你少在殿下面前血口喷人!老夫,老夫素来下药对症!怎会多出几味药材!”沈刻未下定论,只命人将医案和药方寻来。张医官一看寻来的药方,瞪大了浑浊的眼,颤抖喊冤:“殿下!这、这几张决计不是老臣开的药方!这字迹……这字迹虽像极了老臣,但并非老臣的字!殿下,冤枉啊!冤枉!”

他想起什么,又急急喊道:“这医案药方,老臣都留了底!殿下若不信,尽可去老臣家中搜来!”

一旁的阿云似乎也想起什么,忽地望向沈刻,挣扎着往前挪了挪。穿云见状,上前扯下堵布。

阿云猛地吐了几口气,缓过劲后,跪到沈刻脚下忙道:“奴婢…奴婢想起来了!”

“阿霁同奴婢说过,医官每回开了新的药方,姑娘都要自个儿先看一遍,说是近日在读医书,想学学医官们都是怎么开的药,前几日秦医使写了新的药方,阿霁还说要留给姑娘醒了来看,这些…这些事定是姑娘自己干的!”沈刻闻言,眼风一扫,锐利射向阿霁。

阿霁不是个蠢的,今儿夜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她早知,雪竹是逃跑了。虽不知为何,但姑娘出逃,定是不愿待在此处,是以方才两位医官说起药方,她心下虽已察觉不对,却也没想戴罪立功上赶着多嘴多舌。岂料,阿云这坏胚子先告了一状!眼下面对沈刻极具压迫性的眼神,阿霁手脚冰凉,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承认了此事。沈刻不知缘何,忽扯了扯唇,从张医官手上一把抽过药方。那药方上每一个字,都与她平日所写截然不同。她是自己琢磨医书,模仿医官字迹,提前给自己备了药方,再在那蠢丫头拿给她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替换下来一一所以,她从多久前就在筹谋离开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