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1 / 1)

换巢鸾凤 不止是颗菜 1812 字 1个月前

第38章第三十八章

沈刻心底仿佛在酝酿着一团平静而又疯狂的怒火。满院死寂。

只风吹过一树花枝,摇晃着发出簌簌声响。谁都看得出眼前这位二殿下心情已坏至极点,稍有不慎便会惹火烧身,就连穿云都缄默不言,不欲在此刻告知他绣楼中的异样。偏阿云被吓破了胆,见沈刻神情,以为他是恨极了雪竹,她这贴身伺候的必不会有好下场,还跪在他脚下绞尽脑汁求饶,一心只想撇清干系。“殿下,殿下!一定是姑娘给奴婢下了药,奴婢才会昏死过去,此事和奴婢无关,和奴婢无关啊!对了,奴婢还想起件事,奴婢就是擦了姑娘赏赐的玉容粉之后,脸上才开始起疹子的一一”

阿霁瞪大了眼,忽呜鸣叫着,剧烈挣扎起来。穿云将她口中的堵布也扯了开。

她气都没来得及喘,忙反驳道:“你胡说!姑娘怎可能赏你玉容粉,那是宫中御赐之物,屋中统共就那么一盒!殿下明鉴,阿云现下是为了撇清自己,仁么都想赖到姑娘身上!”

阿云心虚得眼神闪烁了下,不过很快又镇定下来。阿霁说得没错,那玉容粉不是雪竹赏赐的,是她偷抹的,就偷抹了两三回,不知怎的起了疹,她也不敢说。

可如今雪竹跑了,查无对证。

她咬死道:“殿下明鉴,的确是奴婢为姑娘梳妆时讨了姑娘欢心,姑娘赏奴婢用了两回,那粉有问题,定然是姑娘动的手脚!”张医官闻言,也说那药方中多出的药材,确有几味能引起疹症。沈刻一时神情难辨,只忽垂眼,望向脚下阿云:“你站起来。”阿云如蒙大赦,跌跌撞撞站起了身。

“转过去。”

阿云不明他意,只听话地转身背对。

看着这三分相似的背影,穿云垂首,心里不知为谁捏了把汗。沈刻也盯了好一会,终是不发一言,抬了抬手,示意影卫将这几人都拖下去。

“殿下!殿下!”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凄厉的求饶声渐行渐远,沈刻的目光也缓慢转向仍跪在地上的护卫婆子。被他扫过,跪在地上的人都瑟瑟发抖,争先恐后将自己所知道的事和盘托出,穿云也让人将那台阶下的东西呈了过来。那是一尊栩栩如生的寿星玉雕,只是底部多了一寸见方的空缺。沈刻曾听过一则传言,说那传国玉玺难寻,是因它原本就与其他玺印不同,大小不过寸许,有心人揣在身上带走也很难察觉。现下看来,这则传言应是真的。

面前护卫还在交代今日屋中起火情形,沈刻却已不想再听。这些事不必旁人多说他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他不过是心存侥幸地想,起初她想逃,备些药防身也算理所应当,她兴许是不得已,兴许是一时起念……可旁人每多说一句,每验应一点,仿佛都在提醒他,不是的,不是巧合。天井右侧移栽而来的一院海棠已赶在花朝前夜尽数绽放,清艳欲滴。可他的阿棠,竟不动声色,百般筹谋,从他的眼皮子底下一一跑了。他闭上眼,在庭院中静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穿云低声来禀道:“主上,丰羽将军到了,在外求见。”“传。”

“末将丰羽,参见殿下。”

沈刻睁眼,听不出情绪地吩咐:“科考在即,城门需加强防卫,即刻派兵把守四方城门,从明日起,出城的所有百姓、车马都需经查验,谁的令牌,都不抵用。”

穿云交予丰羽一沓画像。

丰羽一看,不由咋舌,这、这不是那位清秋宫娘娘么,跑了?他忍着心惊应是。

沈刻扫了眼一旁呈上的半碗虾粥,又道:“特别注意说自己患有风疹的女子,不管什么病,通通不许掩面,再派三路兵马盯紧漕运码头和杏林渡口,所有往来船只也都要严加检查。”

“是。”

吩咐完丰羽,沈刻也起了身,往那间烧了半边的屋子走去。别院护卫不少,火势方起便有人前来扑火,是以内室几乎完好。他撩开帷幔,琴案上摆放着九千仞,那支他亲手雕刻的冰玉竹骨簪也被她好好收在了妆奁底层,床榻边还零散放着几本她不时翻阅的闲书,她却不在了。他坐到榻边,合衣仰躺。

平日他若不换衣,不沐浴,阿棠是不会让他上榻的,恍惚间好像有人在身侧推了他一把,他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沈子刃,你起来。”然一睁眼,身边空空如也。

只屋外隐约传来子时冷冷清清的梆子声。

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子,能去哪儿,若是遇到危险……他突然又从床上坐起,唤来穿云。

“命南鹤司去查查京中的花楼人市,盯牢这几日的交易买卖,城中搜寻也不要停。”

正吩咐着,他手边触碰到什么,掀开寝枕,底下赫然是一只玄色绣竹的坠玉香囊。

他微怔片刻,才将它拿起。

这是…阿棠留给他的香囊。

他忽而想起那日她倚在窗边画竹时的认真模样,她给他绣香囊都那般的用心,怎可能对他全然无意虚与委蛇?

是了,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心底死灰复燃,急急打开香囊。

果不其然,里头除了香料,还有一张纸条。他将其展开,上面却只有两行漂亮又熟悉的小字一一沈子刃,离开为我之意,望勿迁怒旁人。

谢君多番照拂,亦愿君早日得觅良人,盼自珍重。不知为何,他看着纸条上的字,一瞬气红了眼,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床沿上,轻颤着,仿佛也不知疼。

裴雪竹,竟是真的想离开他!

这一整夜,沈刻都没有睡。

他睡不着,只要闭眼,眼前便会浮现出雪竹的模样,鼻息间也全然是她留下的气息。

他在等谁给他带来一点好消息,不管是谁都好。可翌日一早,闻声冲到裴氏别院来的不是旁人,是冯思远。不过一夜工夫,沈刻下颌便生出短短的青茬,眉眼间也满是颓然倦意。见他这副模样,冯思远愣了下,不过很快又上前抡起拳头,径直朝他脸上砸去。

沈刻未躲,脸被揍得往一边侧了侧,唇边也溢出一缕鲜血。“沈子刃,你他娘的可真不是个东西!”

沈刻抹了抹唇边的血,没当回事般笑笑,挑衅问道:“我怎么不是个东西?”

“你!”

冯思远竖着根手指指向他,不住颤抖。

昨夜沈刻在万寿宫宴上骤然离席,引起不少人注意,他也派了人去护国将军府打听情况,然打听到的结果是,他们家殿下已好些时日不曾回府。他深觉怪异,今儿一早便跑去护国将军府,亲自寻了祥叔,才知他们家殿下在别院安置了一位姑娘,这些日子估摸着都歇到别院去了。原本他便有所怀疑,再问别院位置,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他怒气冲冲策马赶到裴氏别院,又得知昨夜此处走水,裴雪竹跑了!一时怒极。

“你强抢兄弟心仪之人,圈禁她,强迫她,把人逼得都逃走了,还敢做不敢当?你是个什么东西?!”

冯思远越说越恨得牙痒痒,又抡起另一只拳头想揍过去。沈刻轻哧一声,这回却接住了。

他冷淡望向冯思远,问:“冯九郎,你有何资格来质问我?”“你是我兄弟,我就该什么都让给你,你喜欢的,我便永远不能动心?”“好,我让给你,你能给她什么?名分,地位,还是权势?你什么都给不了,甚至连不管不顾拿你的从龙之功去换她一条性命都做不到一一”他边说,边狠狠甩开冯思远的拳头,将人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我今日便告诉你,我是喜欢上了裴雪竹,且她早已是我的女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不要肖想分毫,懂了么?”冯思远气得整张脸都涨红了。

“沈子刃!沈刻!你就这么对我,就这么对她!"他又上前,脸红脖子粗地揪住沈刻衣领,“我是给不了这些,你又能给吗!你还不是将她囚禁在这一方别院!”

“我当然能。”

“你能顶住裴氏还有你父皇的压力,给她名分,纳她为妾,又或者是侧妃?”

“侧妃?"沈刻轻笑。

冯思远从他平静到有些不屑的眼神中仿佛读懂了什么,嗓音轻颤着,不可思议道:“沈子刃,你疯了!你难道还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娶她做正妃吗?!”“为何不能?”

他已为她造了新的户籍,用公孙家的把柄,换得她落在誉满大昭的公孙氏名下。

为此他还不惜用东宫之位换他兄长的视而不见。他心知,这储位不争,父皇必定恼他打破平衡之势,然若能与德高望重的公孙氏缔结姻亲,这平衡又将被拉回三分,他再奉上些能令圣心大悦之物,譬如西梧的疆士土……

什么伪帝宫妃,阶下之囚,根本不重要,只要他愿意付出代价,费心斡旋,一切都可以摆平。

冯思远干瞪着眼,嘴唇翕动着,嗓子里却好似堵了什么东西,好半响口不能言。

不多时,有人前来传话:“冯小将军,府上来报,冯少夫人身体不适,方才请了医官诊脉,是喜脉,还请您速速回府。”冯思远恍惚了下。

什么?李明瑜有喜了?

沈刻扯唇,愈发嘲弄地看向他,仿佛在说,瞧瞧,你凭什么和我争?冯思远回身,狼狈地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往外走。可走出一段,他忽然回神,哑声道:“沈子刃,倘若当初我能救出她,我虽给不了她名分,但可以给她自由。”

裴雪竹是他年少招摇时,一场才子佳人的美梦,他对裴氏明珠,从来都不是非要得到的偏执,而是高山仰止的倾慕。倾慕她时,他还是阖家溺爱、不谙世事的少年郎,一别经年,物是人非,他早知自己已与年少时的那场梦境再无交汇的可能,他有自己的路,也有卸不下的责任,然若可以,他愿意成全她,去寻天高海阔,去寻她所想要的余生。沈刻望着冯思远的背影,眸光冷淡而又遥远。自由?何为自由?

普天之下,莫非王士,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世间所有都受王权束缚,冯思远口中所谓能给的自由,他一道命令,便荡然无存。

真正的自由,是站在这天下之巅,众生俯首。她若想要,他也可以为她争来。

他轻笑了声,站在门前阶上,抬眼望向天穹。恍然想起,今日是花朝,难怪晴空一望无际,碧蓝如洗。可今日,也是他的生辰。

他攥住袖中的香囊,不禁想:如若早些告诉她,她会不会愿意留下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