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1 / 1)

换巢鸾凤 不止是颗菜 1678 字 1个月前

第44章第四十四章

见雪竹问完收价面色稍凝,李崇景仿佛明白自己当了冤大头。他负手,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姑娘不必担心我吃亏,若非我叫价百两,掌柜的也不肯轻易告知此画出自何人之手。”雪竹默了默。

他想多了,她只是觉得她吃了亏。

而李崇景搭话之余,也在不动声色打量着她,奇怪,明明是从未见过的一张脸,他竟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姑娘一一”

“恐怕要令郎君失望了,此画非我所作,我亦只是从一同行船客手中得来,早在其他城镇,我便与那船客分道扬镳,如今更是行踪难觅。”她略一颔首:“如无他事,我先告辞了。”旋即绕过这位自称江州人士的李姓郎君,往客栈方向回走。她无意与人结交,更不想因这画多生事端,前后脚的工夫,此人便愿出一百两买走画作,她若是画铺掌柜,必要想方设法寻她再作一幅。想到此处,她脚步陡转,打算先去前面熙攘市集里兜回圈子。留在原地的李崇景稍稍失神,待反应过来,朝她的背影唤了两声,见她不应,复又展开手中画作。

看墨迹,明明是不久前才画的。

他终于回过味来,这位姑娘大抵是不欲与他结交,什么船客,不过是推脱之词罢了。

“公子,咱们不追上去吗?"长随善言忍不住问。“不必了,人家既无此意,又何必强求。”说罢,他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看着手中的画,不知想到什么,忽又怅然若失起来。

跟在身后的善言倒是悄悄松了口气。

方才那女子,虽相貌平平,但也是位姑娘家,公子怎好随意结交。此趟归家,本就是因那缔有婚约的温姑娘将赴江州,想来这回,便是要定下婚事了,公子是很不该与旁的女子有所牵扯。可惜了那一百两……

想到此处,善言委婉劝说了两句,他们李府虽不短银钱,但也不是这么个造法儿,没得回头夫人以为,是他带坏公子去逛花楼了。李崇景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两声,心想买幅画竞也能引来这位大师念经,当初就不该取名叫什么善言,叫不言才好。

出了贩卖字画的流芳巷,善言还在为那一百两絮絮叨叨,李崇景挠了挠耳朵,被念叨得一个头两个大,无意瞥见前头围着许多人,忙转移话题,拉着善言一道上前凑热闹。

善言倒也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踮起脚,伸长脖子往里一探,忽然瞪大了眼,惊道:“这、这不是方才那位姑娘吗!”李崇景松了松抱在胸前的手,拨开人群往里挤了挤,蓦地一怔。怎么是她?

却说先前雪竹离了流芳巷,正要去往市集,迎面忽有一小儿撞上她,她躲闪不及,那小儿手中瓷瓶啪的落地,摔了个粉碎,里头还装着水,溅湿了她的衣角。

雪竹立时半蹲下身,想问问小孩有没有撞疼,可这小孩竞一屁股坐到地上,哇的一声开始哭嚎。

雪竹稍怔。

接着又不知打哪儿冲出位中年妇人,搂住小孩一通安抚,愤愤指着她破口大骂:“走路长不长眼!给我家娃儿撞出个好歹,你赔得起吗!"一低头,又诶哟一声,“手都被瓷片儿割出血来了,我的儿呀!”嚎了几嗓,她不忘举起小孩的手,朝周围人大声喊道:“大家都来看看,评评理!这姑娘撞了我家娃儿,把我娘俩刚从元觉寺求来的开光净水都给撞碎了,还害得我家娃儿手被割见了血!”

“不是我撞的他,是他撞上了我。"雪竹解释。“你这小姑娘,撞了人还敢颠倒黑白!“那妇人一听,更是叉着腰厉声叫骂一阵,叫骂完,又无端哭喊起来,没理但却声高。周围看热闹的人拢过来,一时议论纷纷,有人帮这娘俩说话,说这小孩可怜见的,也有人嘀咕了几句什么。

雪竹留心听一耳朵,稍顿片刻,很快便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她冷淡看那妇人抱着小儿坐地撒泼,半响,待人车牯辘了两遍,才不急不缓问道:“那大娘,你待如何?”

那妇人听她松口,哭喊一停,道:“这泗州城里的人都知道,元觉寺的开光净水要二十两银一瓶,我也不讹你,你赔上二十两,另外再赔一两给我娃儿治手便是。”

“这还不叫讹人?姑娘你可别被她给骗了!”“就这娘俩这副模样,哪有二十两去买什么开光净水,那都是富贵人家才去求的玩意儿,别是自己打些水碰瓷呢罢。”终于有好心人看不过眼,替雪竹说了几句。雪竹却干脆应下:“好,但我现下只有一两银子。”“你一小姑娘,我不为难你,你先赔一两给我娃儿治手,剩下的立张欠条,按手印,七日之内凑来给我!”

雪竹仍应了声好。

李崇景见状,忍不住上前:“姑娘,你应她作甚,明摆着便是讹人一-”他一说讹人,那妇人又哭天抢地叫喊冤枉,不如一头撞死云云。雪竹看他一眼,只道:“无妨。”

她就着妇人借来的笔墨写了字据,又按下手印,将那一两银交予妇人,约定七日后来此巷口赔剩余二十两。

围观者见她这般好欺负,摇摇头叹气,都不欲多管闲事,很快作鸟兽散。只余李崇景:“姑娘,你怎这般好性,大不了与她见官就是了,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讹人!"他不忿道,“市井泼妇,最是难缠!”雪竹垂首望向地上瓷片,若有所思:“倒不是市井泼妇难缠,是贪心不足的黑心画商难缠。”

李崇景一顿:“姑娘此话何意?”

她打量了眼李崇景,虽无意与人结交,可现下此人若愿帮忙,倒可以省去很多弯绕工夫。

她解释道:“这瓷瓶,我在方才的画铺见过,方才看热闹的人里,还有人小声说,这不是杨掌柜姘头么,那画铺掌柜,正是姓杨。”“而我方才卖的画是一两银,掌柜说我若换上等纸墨再画一幅来,他愿出二十两银收,世上缘何会有这般凑巧的事。”一两,二十两,李崇景恍然:“原是如此。”他冲动回身:“我这便去找那杨掌柜,定要替你讨个公道!”雪竹拦住他:“这种把戏,他派来的母子二人唱念做打,轻车熟路,想来不是第一回了,对峙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吃下哑巴亏?”

雪竹眸色沉静,望着流芳巷尽头,平淡道:“既如此贪得无厌,当然要给他一些教训,好叫他长长记性。”

李崇景眼前一亮:“姑娘想怎么做?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雪竹等的便是这句。

“郎君若是方便,可否再借我二十两银?”李崇景二话没说,便让善言拿钱。

“少爷……

李崇景伸了伸手。

得,方才白劝了。

善言苦着张脸,不情不愿拿出银两。

“多谢。”

得了银两,雪竹在市集上另寻了一家书画铺子,挑拣买了些上好纸墨,又去旁的铺子,购置了不少杂物。

李崇景不明所以:“姑娘你买这些作甚?”雪竹不答反问:“李郎君可知晓抱节先生的《狸奴戏牡丹图》?”“自是知晓,"李崇景道,“那《狸奴戏牡丹图》乃抱节先生生平少有的非竹画作,很得文人士子推崇,可惜只余半幅,另外半幅不知所…“所以,我若给那画铺老板不知所踪的半幅真迹,你说他收不收。”李崇景一愣,结巴道:“姑…姑娘,你见过那剩下半幅《狸奴戏牡丹图》?“偶得一见。”

她竟真见过剩下半幅《狸奴戏牡丹图》!

李崇景激动不已,脑子里也没了什么不必强求的想法,死活要跟着雪竹一道,见识她画剩下半幅。

他还自觉进姑娘屋子不甚方便,邀雪竹一道去酒楼用饭,她也可在酒楼雅间作画,免人烦扰。

雪竹扫了眼他腰间玉佩,想了想,点头应允。那幅《狸奴戏牡丹图》的确乃她父亲所作,只余一半,是因阿芙六岁那年见画上狸奴活灵活现,误以为真,将父亲置于书房展存的此画撕下一半,想同上头狸奴玩耍。

父亲匆匆赶到时,那半幅画作已被踩踏得没了好样,一气之下,父亲一把火将那半幅画给烧了。

留存的那半幅父亲本也是要一齐烧掉的,可阿芙抱着不肯,眼泪吧嗒吧嗒掉着,说父亲烧画,一定是不喜欢阿芙了。父亲无法,安慰完这位小祖宗,又宽慰自己一番,索性眼不见为净,让她拿走玩耍。

想起这些昔年旧事,雪竹心中仍有波澜,落笔时,却愈发记得幼时父亲站在身侧,微倾着身,一句句教她画理时的情景……她耗费半日工夫,一气呵成,循着脑海中的记忆,将那已不存于世的半幅《狸奴戏牡丹图》给描摹了出来。

李崇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曾有幸见过流传甚广的那半幅《狸奴戏牡丹图》,这些年冒充剩下半幅的画作亦有不少,皆不得裴公意趣,可眼下这半幅…与那另外半幅合在一起,简直浑然天成!“姑娘,你、你真见过真本!”

雪竹没接话,忙着晾干画作,好继续做旧。做旧画作的技艺,她亦是从父亲处学来,偶尔帮衬父亲修复古画,也很能培养耐心。

李崇景见她如此手艺都不多加避讳,忍不住提醒:“姑娘这般聪慧,却未疑心我也是与那黑心掌柜一道合谋,计上加计,到底还是心善了些,未曾见识江湖险恶,不过无妨,我的确不是那恶人,定会好生帮衬姑娘。”雪竹无言。

他又想多了。

他出现得那般凑巧,又是百两买画,又是仗义执言,她自然也怀疑过。只不过他腰间挂着的那块李氏玉佩,她当年在江州时在李氏族人身上见过,作不得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