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1 / 1)

换巢鸾凤 不止是颗菜 1603 字 1个月前

第45章第四十五章

书画做旧一事朝夕难成,不过好在并非做旧古物,那半幅《狸奴戏牡丹图》若还留存于世,想来也是被人细心收藏,不会有太多磨损。如此,雪竹等了三日,将此画收入匣中,带去了流芳巷。先前那收画的掌柜一见她来,并不意外,只哎呦一声,笑吟吟道:“姑娘,又来卖画了?”

雪竹作犹豫状,画匣往后藏了藏,略一颔首。掌柜已经眼尖地瞧见画匣,有意问:“姑娘可是换了纸墨,新作了一幅《知雾折竹图》?”

他从那富贵公子身上平白赚了百两,告诉那公子这姑娘的去向,作的便是那冤大头要么仗义出面,帮这姑娘再付二十两银,要么这姑娘回头再作一幅来卖的如意打算。

现下看来,这姑娘是又来卖画了。

雪竹上前,赧声轻道:“掌柜,其实之前那幅画,非我所作,实乃……家兄所作。”

李崇景有一句说得不错,她于江湖险恶一道少有体会,对市井手段也缺乏防范,是以前几日来卖画时,她未否认画作出自她手,心想着应表现得懂行些,掌相才不会证她,倒未虑及泗州城里的正经书铺,为了几幅仿作,也会使出阴损招数眼下敷衍李崇景的话术不能用了,毕竞作画时日未经遮掩,内行人自能轻易看出,她另编了一套说辞。

“实不相瞒,我家中从前也算书香世家,可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唯余我与家兄二人背井离乡,意欲前往洛京寻亲,无奈盘缠耗尽,家兄舟车劳顿,又病倒了。”

“那幅《知雾折竹图》已是家兄撑着病体强行所作,如今连身都起不来,再是不能动笔了,前几日我还不小心…“她欲言又止,“总之,我现下手中还有斗幅别的画,上回来此卖画,我知掌柜是个厚道人,还望掌柜的给开个公道价。”“半幅?"掌柜的一挑眉,“姑娘,你拿我寻开心呢,半幅画有何用?”“这半幅并非寻常半幅,“她张望片刻,见四下无人,极轻声道,“是真画。掌柜眯起了眼。

雪竹抿唇敛眸:“此乃家兄视若珍宝之物,若非家兄重病昏沉,走投无路,我是决计不会拿来卖的。”

她将藏于身后的画匣拿出来,小心将画取出,徐徐展开。掌柜的心下狐疑,然一瞥残画,眼都忘了眨,呆若木鸡地盯了好半响,才着急忙慌去取那存目镜,又命打杂伙计在外挂上打烊的招幌。“这…这是抱节先生的《狸奴戏牡丹图》残卷?!"掌柜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

“正是。”

雪竹又为其编了一番曲折来历。

掌柜的并不深信,然她如何得来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亦见过许多自称《狸奴戏牡丹图》残卷的伪作,与此幅皆有天壤之别。只想象一番都知,此幅若与抱节先生真迹合在一起,简直天衣无缝,浑然一体!

他要发大财,他要发大财了啊!

不过一一

掌柜的强掩激动,只笑笑,放下存目镜,不急不缓道:“姑娘这画,亦是令兄仿作罢。”

雪竹眼神闪了闪,坚持声称:“是真画!”掌柜的笑而不语,只捻了捻指尖,又凑近闻:“黄柏、皂角、白”他每说一样,雪竹脸色便白一分。

“小姑娘,你兄长这画,仿得不错,做旧得也不错,应仿了有些时日了,可我既能开书画铺子,这些伎俩,自然是门清的。”他并未闻出什么,不过他铺中多为仿作,浸淫多年,对做旧之术的确略通几分,说出来唬唬她罢了。

果然,小姑娘不经吓,显见地眼神闪烁起来。他这才揭示显而易见的破绽,进一步使她哑口无言:“裴公此画毁半时,的确不及装裱,可这画,作于十年前,姑娘现下拿半幅未装裱的画作同我说是真迹……

“姑娘,想来你还是不太懂书画,十年未曾装裱,画作最少也是凹凸不平,皱痕四起,更别说能否保存十年了,你这不是,拿我当三岁小儿戏耍么。”雪竹耳根红了红,一时不知如何辩言。

好半天才歉然地低声应道:“此画的确是家兄月余前仿作,但是兄长说了,此画毫无破绽,只待装裱过后便可卖个好价钱,我还以为……”掌柜心下了然,这小姑娘色厉内荏,的确不通此道,想来上回卖画,也是她兄长教她许多说辞,才装出懂行模样,竞以为画作裱与不裱只是差些价钱罢了他心知此画仿得十分高明,只单看画本身,做旧痕迹几可以假乱真,最重要的是,画是仿的,内容却是真的,且色不隐指,本为上乘,由他精心装裱妙手回春,便也与真迹无异了。

这小姑娘兄长,倒的确是个人才,可惜有个蠢笨的妹子坏事。他笑笑:“罢了,我也不同你这小姑娘计较,救兄心切,我亦理解。”“这样,我出十两银收了这画,你且拿去给令兄治病吧。”“不够!十两我不卖。”

掌柜的也不意外,他知晓她要多少,故意压低一番,也不过给她些提价余地。

磨了半响嘴皮子,两人最终以三十两银成交,掌柜的一门心思想着马上便要发大财了,她还要赔给那婆娘二十两银,他实际只出十两银,罢了罢了,当他发回善心好了。

雪竹拿了银子,终于弯弯唇,颇为真诚地谢过掌柜,又说急着去给兄长抓药,匆匆告辞。

然至药铺买完维持这副面容所需的药材,她脚步放缓,神情也早已不似先前,只远远望了眼流芳巷,一派平静模样。其后几日,雪竹未再轻举妄动,还予李崇景二十两银,将后续之事与他交代,每日便只出一趟门,至万风镖局问信。她在泗州逗留的第七日,镖局掌柜终于说了句她想听的话:“江州的信来了,姑娘,可有花押?”

雪竹按下翻涌心潮,点点头,将取信的花押凭证给掌柜过目。掌柜比对过后,将她的那封信交给了她。

信封上并未写明寄者何人,然展开里头的一页信纸,雪竹松了口气,是舅父的字迹。

只是这纸上洋洋洒洒一页,仿佛只是寄予泗州友人的一封寻常闲…舅父寄错了?这不可能。

雪竹拿着信回了客栈,细看了看,发现其中四句诗,有些不对劲。静潭影落濯枝雨,春莺停柳隔水啼。

巷尾空阶苔痕翠,烟波亭外绿云低。

这信上说,此乃他旧日所作之诗,让友人与今朝新作一道品评一番。可雪竹记得,这是当初她在江州时,陪同舅父一道在温园赏景,舅父兴之所至随口而作,首一句原本应是“静潭影落杏花雨”。当时舅父问她如何,她说当下并无杏花,且杏柳一处,景致堆叠,不如“濯枝″更为得宜,舅父闻言,欣然采纳。后半句则是“石径空阶苔痕翠”,这信上所写“巷尾”…杏花,巷尾。

万风镖局不远处,似乎有条巷子就叫杏花巷。雪竹想到什么,收起信,赶忙起身,往杏花巷赶去。杏花巷不过泗州城内一寻常巷陌,无甚特别,巷尾一侧古玩铺子关了张,另一侧旧书铺倒还开着。

雪竹在旧书铺外扫了眼,摆在外头的书,皆为舅父所写杂文诗集。她抬步往里,没走两步,便猝不及防瞥见一张熟悉的脸,竟是从前在舅父书房伺候的婢女,清砚。

清砚识文断字,深得舅父信赖,非是寻常婢女。看来,她并未会错意。

她随意拿了本书,上前交予清砚。

清砚未认出她,只抬头扫了眼,道:“姑娘,这本书二十文。”雪竹一面付钱,一面轻问了声:“一别经年,不知问心堂前的桃花可开了。”

问心堂是舅父的书斋。

清砚一怔,听这声音…再仔细看她面容,一瞬恍惚,险些失态。不过很快,她便镇静下来,朝雪竹道:“姑娘,这书缺了页,随我进里间拿本品相好些的罢。”

雪竹从善如流,随她往里。

进了里间,清砚关好门,才惊讶出声:“小姐!真的是您!”雪竹与清砚不算十分熟悉,然她身边的霜蕊与清砚从前是极要好的,她点点头,应道:“是我。”

清砚道:“这间书铺是我父亲开的,先生让我带信来泗州探亲些时日,说是会有故人来寻,没想到小姐真的来了…”说着,她想起自家先生嘱托,赶忙从柜中找出藏好的信。雪竹接过信,一见“阿棠亲启”四字,连日来忐忑的心终于落定。清砚见状,请她坐下慢看,又忙去烧水给她煮茶。雪竹谢过,落座拆读一一

“阿棠,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书至,吾知汝年来艰辛,忧之,痛之!幸哉否极泰来,得脱困厄矣。然汝不知,万风乃衣冠禽兽所豢燕隼台密络之处,信之所至,难得万全…雪竹凝了凝,方明白舅父所言"衣冠禽兽”指的是沈子刃。难怪舅父百般周折,只在寄往镖局的信中密示,又派了清砚亲至泗州与她交接。

万风镖局,竞是沈子刃的。

而雪竹不知,洛京深夜,沈刻早已将万风镖局拦获誉抄的十余封江州信件看了又看,只觉这栖水先生如当年一般,沽名钓誉,惯爱卖弄,写个破诗还四写信找人品评,简直不知所谓。

也难怪他那父皇这般想要栖水先生入朝,如此喜爱名声,倒与他那父皇能处到一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