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第五十章
一见倾心?戚氏狐疑地瞥他一眼,不知人家面纱都未摘下,哪来什么一见倾心。
不过,他肯应允这桩婚事便好,来前,她这儿子可是有十万分的不情愿,近日归家一直折腾,妄言什么上一辈的恩情,也没有用他终身大事来还的道理。眼下瞧着他对这位温家姑娘甚为满意,诧异之余,她倒也放下心来。“好好好,“戚氏满口应承,忍不住唠叨道,“这桩婚的确很不该再拖了,那姑娘及笄时没了娘,连累你也跟着耽搁三年,且你祖父如今又一一”她及时住了话头。
“总之,再拖下去很不像样了,赶明儿娘再备些礼送去温府,等人家姑娘脸上好了,邀人过府一叙,我瞧她那通身气派,相貌定也差不到哪儿去,见过人,也好赶紧将婚事定下来……
戚氏一路絮絮叨叨,李崇景没太过心,应一声"全凭母亲做主”,又撩起车帘往温园回望,唇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
回到李府,李崇景风风火火直往书房钻去。他是个自由散漫的性子,喜书画,也喜游山玩水,书房内多是收藏的名家之作和游记杂谈。
进了书房,他迫不及待将壁上悬挂的那幅《九川图》取下,露出后头那幅女子抱琴图一-这是他为数不多,亲自执笔画就的画作。诚然他作画水平不过尔尔,可当初他为作这幅画也耗费不少心神。画上女子斜抱古琴,轻纱掩面,逶迤于林间石径,倏而一阵山风吹过,掀起她面纱一角,纱下面容只寥寥几笔,竟也勾勒出几分灵动神韵。他目不转睛盯着这幅画,仿佛看入了迷。
跟在他身侧形影不离的善言见了,一面收拾书案,一面随口说道:“公子,今日那位温家姑娘,与您画上这女子倒有几分相似,都戴着面纱。”他不知画上女子何人,只知每每回府,公子就要将表面那幅山水图取下,对着画上女子惆怅一番,黯然神伤,他也问过,公子只答是梦中人。李崇景未理会善言,越看这画,心下就越发笃定,是她,一定是她,他绝不会认错。
画中虽刻意抹除了另外一半身影,可不看这幅画,他也能想起当年去尚林书院寻兄长时,偶见她与南褚淮王世子一道,蓦然莞尔的模样。后来多番打听才知,她乃河东裴氏明珠,抱节先生之女,莫提他自幼定有婚约,便是没有,那也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女子……思绪游离着,李崇景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回身,在善言方整理好的书案上翻找出几卷费心得来的杂谈,复又倾身写就一封书信,夹在杂谈中,还找出一方收藏多年的沉水砚,吩咐善言:“速速交予母亲,让母亲明日送礼时一并送去温府,给青…给温姑娘。”
另一边,戚氏回了府,正与妯娌小辈在老太太屋里叙话。在妯娌面前,戚氏从不短气焰,说起这桩婚,表现得对温家姑娘自是一百个满意。
刚被退了亲的二姑娘李娉婷这会最听不得旁人婚事,与长辈说话也怪腔怪调:“二伯母满意有何用,听闻六哥哥前几日一回来便嚷嚷着,非是情投意合,绝不随意娶亲,还埋怨起祖父祖母拿他报恩一一”戚氏本是不虞这二姑娘没规没矩,要说她两句,适时善言来了,她按下话头,叫善言进来回话。
善言入内行礼,向戚氏禀道:“夫人,公子备了些礼赠予温姑娘,托您往温府送礼时一并送去。”
戚氏见那书砚,登时满面春风,朝李娉婷骏道:“你六哥哥哪有什么不满,瞧瞧,才见了一面,便急着给人家姑娘送东西,欢喜得很呢。”李娉婷心下更不痛快了:“六哥哥自个儿喜欢这些,就给姑娘家送,万一人家大字不识几个,不是埋汰人家么。”
“二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温氏诗书传家,怎会有人大字不识。”李娉婷拨弄着衣角,漫不经心道:“那可说不定,宿州温家又不是江州温家,就像咱们江州李家,也不是怀阳李家。”戚氏闻言,忽地笑笑。
到底多活了二十来年,她若存心要噎噎这四六不靠的晚辈,自是游刃有余:“那倒是,大哥若有本事些,像怀阳李家那位一样从龙有功,说不准嫁那冯小将军的便不是怀阳那位明瑜姑娘,而是咱们二姑娘了。”“你!"李娉婷一听,脸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戚氏扶扶发髻,没事人似的起了身,笑盈盈吩咐人赶紧备礼。翌日,雪竹又收到一份李府送来的厚礼,见其中还有李崇景额外送她的书卷砚台,雪竹眼皮跳了跳,只当是个烫手山芋。昨日情形,不得不见,然而掩面相见,竟也见出桩事故来了。“小姐,里头还有封信。"霜蕊翻了翻书,摊开给她瞧道。雪竹心下默然一叹,拿起信,将其展开,一目十行扫过。果然,李崇景昨日已认出她声音来,信中只称她为“青玉姑娘",关心一番她的身体,又感慨缘分奇妙云云,信末还有约她相见之意。她读完,将信置于一旁,暂不欲理会。
舅父既说会寻妥帖法子解了这婚约,想来应也不必她多加应付,且等上些时日看看。
这般作想,雪竹便也只在温园候着,静观其变。没承想,这一候,一晃,竞过去半月……
眼见入了四月天,春日迟迟,春景熙熙,雪竹将养这些时日,从洛京一路逃离所耗费的精神终是慢慢养了回来。
然半月过去,未听舅父舅母提及解除婚约一事,反是李府按捺不住,又给她下了帖。
都半月了,什么水土不服面上起疹都该好了。诚然她也能再寻旁的理由推诿,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想了想,雪竹让碧芜备了盅汤,趁着舅父一日未曾外出,主动去书房寻了回舅父。问心心堂内,见雪竹端着补汤前来关怀,温时简颇觉稀奇,他这外甥女,惯常是疏淡性子,今日竞殷勤了一回。
他也不怕烫着,忙喝了两口,还不及夸赞,又听雪竹开门见山,问起婚约一事。
明白她的来意,温时简一时搁下汤盅,干笑两声,捻捻指腹,沉吟着同她说道:“阿棠啊,是这么回事……李家呢,有位二姑娘,前段时日刚被洛南戴氏给退了婚一一”
雪竹轻轻颔首。
此事她听二表嫂说起过,洛南戴氏寻的退婚理由极其敷衍,李氏一番打听才知,那戴氏郎君不知缘何,今科会试仿佛很有把握,似是因攀上高枝,要直入青云,看不上李家二姑娘了。
“所以罢,这接二连三没缘没故的退亲,李氏面子恐怕挂不住。”雪竹抿唇,了然道:“阿棠明白,洛南与江州相隔千里,戴氏与李氏撕破脸皮无甚妨碍,可温家与李家都在江州地界,向来也是交好的,如此实在不该。“阿棠明白就好,"温时简欣慰道,“不过舅父已想到了妥帖法子,阿棠尽可放心,只需再耐心等些时日便是。”
“不知…是何法子?"她已经等了不少时日了。温时简想了想,起身,往书房外探头探脑一番,又赶紧将门阖上,回到书案前落座,还招手,示意雪竹上前来些。
雪竹依言,往前站了站。
温时简隐晦道:“那李家老太爷年逾八旬,自去岁入冬便缠绵病榻,怕是…时日无多啊。”
所以舅父的意思是,熬死那李家老太爷,待李家六郎守丧?如此损招,温时简也委实难以启齿,一手捋着美髯,含含糊糊道:“前些时日我那学生不是因父骤亡,春闱都未参加便着急忙慌打道回府么,舅父这也是去吊唁时福至心灵,凑巧想起此事,凑巧。”他还心虚描补:“非是舅父不盼着人老太爷好,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都年逾八旬了,几个老人家这么能活,阿棠,你再装装病,撑些时日,待那李老太爷一一”
他比划个两腿一蹬的手势,又道:“雪微这孩子,及笄便守了三载母丧,再等,自然是等不起了,他们李家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家,知晓这番缘故,断没有不解这桩婚的道理不是?”
雪竹半晌无言。
舅父这法子,还真是妥帖极了…只是怎么听,怎么阴损。也罢,她原也不该全然盼着舅父。
早从给她安排身份安排出一桩婚事开始她就应知,舅父办事,稳妥之余,多少也有些不着调。
所幸在泗州时她曾与那李家六郎短暂相处,能看出此人还算通情达理,与他说清,想来他也不会多加为难。
于是回到自己院落,雪竹略一思忖,便提笔给李崇景写了封信,约他三日后湖心亭相见。
湖心亭的湖,指的是江州城内颇负盛名的银霜湖,此湖虽因冬景得名,然青阳景致亦美不胜收,春日里,于此处约见的少男少女颇多,他们在此会面,不甚显眼。
此信送出,李六郎欣然应允,很快便给她回了口信。及至约定那日,雪竹早早出了温园。
来江州多日未曾出门,骤见外头车水马龙,热闹喧阗,雪竹久违地打起车帘,四下张望了望。
沿途见官兵往街上张榜处贴出明黄皇诏,许多人往那处凑,雪竹心生好奇,正欲派碧芜霜蕊前去看看上头写了什么,忽听马车旁有百姓议论道:“果然还是立了大皇子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