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1 / 1)

换巢鸾凤 不止是颗菜 1804 字 1个月前

第51章第五十一章

“朕承天序,祗奉宝图,帝王统理之道,建储副以为先。长子沈钊,纯良恭厚,毓德惟深,礼从长嫡,天下之本在焉,今立太子,授予册宝,正位东宫………雪竹下了马车,亲至榜下一观。

果真,她离京不过月余,储位之争竟已尘埃落定。这也应当,太祖朝正是因东宫空悬,致闻人氏生出狼子野心,扶伪帝撰诏登位。

启兴帝入主洛京已有些时日,不论立谁,新朝都急需一位储君以平物议。大皇子……倒不算意外,早前她便隐有所感,沈子刃似乎无意储君之位。大皇子自为靖王世子起,一向端方持重,虽未有显赫声名,但也并无错漏,按嫡长礼法,本应他正位东宫,是滔天功绩,过盛人望,又或许还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沈子刃推到了他的对面。

这道皇诏很长。

除立大皇子为太子外,亦提到沈子刃。

“次子沈刻,天资殊胜,文武英明,攘外安内,从龙功著乃不世,今册封为晋王……”

雪竹看到这一句,眸光稍凝。

太子仅是“纯良恭厚”,亲王却“天资殊胜”,这册命之辞,颇有些耐人寻味。且他的封号为“晋”,历朝历代,一字亲王,以古之大国为封号者位最尊,“晋"又为进,常以为太子之潜。

看来,名分不过暂定,大昭朝堂,也并不会就此甘休……她默默退出挤挨人群,回到车驾,思绪仍停留在方才那道诏书之上,有些心神不定。

从菩音寺离开业已月余,她能在江州平静度日,想来是沈子刃未再执着寻她。

也是,左不过一时兴起。

起先大费周章,大约是因被戏耍,才恼火至极。他身上一向公务繁重,光是治军都需耗费不少心神,何况又担了春闱监试之责。

如今诸事缠身,他想要的也早已得到,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再穷追不舍,往千里之外寻一女子晦气。

想到此处,雪竹心安了些。

及至银霜湖时,李崇景早已租了舫船,在湖边翘首以待。见雪竹头戴幂篱,素衣青裙,似踏春色而来,李崇景眼前一亮,忙从船边上岸,朝她招了招手:“青玉姑娘,这儿,这儿!”雪竹闻声,脚步稍缓,折转方向朝他走去。李崇景今日也穿了一身簇新的天青云纹交领锦袍,头上玉簪束冠,应是特意收拾了一番,一副风度翩翩的清俊模样。他往前两步迎上雪竹,又引她走往岸边,嗓音里有藏不住的欢欣之意:“青玉姑娘,今日晴光正盛,往湖心亭一路,颇有些挤挨,想难清静叙话一-”他示意着,望向游人来往的湖面栈桥:“我便擅作主张,租了舫船,想邀姑娘一道游湖,还望姑娘勿怪。”

雪竹看了眼那艘船,不知想起什么,顿停片刻,才略点点头,道一声“无碍″。

她不着痕迹避开李崇景伸出的手,由碧芜霜蕊搀着,弯腰低身,上了舫船。这艘舫船很大,平日应作宴游之用,布置得十分雅致,琴棋俱全,亦挂有书画。

船夫划着船,慢慢驶离岸边,往湖心而去,熙攘人声也隔着湖水渐行渐隐。李崇景邀雪竹入座,为她斟上一盏温茶,道:“当日在泗州,我得了一副好棋,本想请姑娘一道品鉴,可惜去客栈寻人时,姑娘已先行一步,不知今日崇景可有幸,与姑娘手谈一局?”

雪竹许久不曾坐隐,见眼前棋盘,倒未推拒:“六郎君盛情,请。”李崇景自认于方圆一道还算有几分造诣,只是棋局方起不久,他落子的动作便缓下来,应付得稍显吃力,也再无暇一面下棋,一面同雪竹叙话。雪竹得了片刻清静,分神想着正事。

棋局过半,她落定一子,也编好措辞,出言道:“其实今日邀六郎君出府一叙,是想与六郎君谈谈婚约一事。”

李崇景弯唇笑笑,眼睛仍盯着棋盘,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我知姑娘是为婚约一事前来。”

他琢磨着眼下棋局,举棋不定。

少顷,他落完子,才抬起眼来,坦诚道:“我与姑娘的婚约,出生前由长辈定下,于我二人皆算不得公平,姑娘心有疑虑也是应当。”雪竹不知,收到她的那封来信,李崇景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欣喜之余,也有自知之明,她主动相邀,定然不是对他有意。反复揣摩良久,他想,她应是意欲退婚才有此举。可她若开口,他又怎好厚颜不应……这三日,他坐立难安,冥思苦想,终于酝酿好了应对之辞。

此刻他掩下心中忐忑,故作轻松道:“我尊重姑娘心意,但也希望,姑娘能给我一个机会。”

“某自认品行端正,可堪托付,既不在乎过往,也不在乎姑娘到底姓甚名谁一一”

雪竹抿唇,她在泗州化名青玉,不过便宜行事,应不至于让他特地提上一句到底姓甚名谁……

“除却泗州,我与六郎君可在旁处见过?"她忽然问。李崇景落寞笑笑,喝口茶,未答。

然无有所答,胜有所答。

雪竹跟着落了一子,心下明了,怕是从前在江州,这位李六郎见过她,且已认了出来。

她虽想不起半分,可李崇景放下茶盏,直直望向她,身子也坐正了些,郑重其事道:“姑娘若愿应下这桩婚约嫁我,崇景保证,后院必只有姑娘一人。“当然,泗州几日,崇景也知姑娘志不在一方宅院,我也定不会让姑娘囿于高墙之下,终日为琐事所困。”

“天地之大,无穷尽也,姑娘心之所向,亦是崇景心之所往。”说罢,他垂眼,笃定地落下一子。

原本被黑子四两拨千斤一路围剿的白子竟绝处逢生,辟出一条蹊径来。雪竹稍感意外。

手谈一事,讲究行一看十,往下,她心知白子将与她的黑子呈分庭抗礼之势。

天地之大,无穷尽么。

湖面清风徐来,拂动船上帘幔,吹皱一湖春水,亦令雪竹有一瞬念动。千里之外,洛京。

护国将军府早在几日前便改换门头,如今匾额上书“晋王府",昔日的二皇子,如今也应改唤一声“晋王殿下”。

晋王府邸。

自名位始定,昭告天下,府中下人们上值都格外小心,生怕惹得成日臭脸的晋王殿下不虞,落个轻则斥骂、重则发卖的倒霉下场。然沈刻成日臭着张脸,倒不是因为没坐上东宫之位。早先他为裴雪竹身份一事寻过沈钊,虽然裴雪竹跑了,但他还不至因此反囗。

借着此次春闱缺考一案,沈钊一派弹劾他监试不利,太祖朝的老臣又日日为东宫之事请奏,如今立储封王,一切也算顺理成章。只是春闱缺考一案,查下来令人颇为光火。经查,那位醉酒落水身亡的举子曾满平素并不饮酒,会试在即,更是自持己身,不轻易出门,是因会试前五日,贺万里邀他一道拜会许观山,在许府推近不得,才被劝饮了几杯。

后来离了许府,曾满与贺万里分道归家,不慎落水身亡。但到底是失足,抑或是有人推操所致,夜深昏昧,并无从得知。而贺万里睡过头缺考一科,据他自己所言,也是蹊跷得很。曾满落水亡故后,他颇为自责伤怀,连日都在客栈闭门不出,再不曾接触其他,他作息一向规律,鸡鸣则起,可不知怎的,会试那日就是醒不来。过去太久,当日饭食是否被人动了手脚已无从取证,南鹤司将客栈细细查过,也并未发现异常。

至于邱名显,则是方出姚安县便被山匪扣押。山匪自言求财,可邱家非是富贵之家,钱财俱已交予邱名显当做进京盘缠,筹措不出多余银两。

山匪不杀不放,直拖至会试前三日,官府进山剿匪,这帮匪徒作鸟兽散,他才得以脱困。

余下桩桩件件,查下来都透着些不同寻常的古怪,但都难有实证,似乎只能以意外论处。

“父皇给了二十日时限,如今还剩五日,你说,接下来本王该往哪儿查。”晋王府书房。

沈刻支额,目光停在书案瓷瓶新换的海棠花枝上,嗓音散漫着,问向座下江琦。

江瑜想了想,答道:“还有一人未查,章宁十一年,江州乡试中举的举子王襄。”

“说说。”

江瑜道:“王襄当年乡试,因病缺考一科,未得头名,可实有鼎甲之才,曾就读于尚林书院,是为栖水先生的得意门生。”“据草民所知,王襄此次也曾赴京赶考,可方至洛京骤闻父丧,又打道回府,他的身份证明文书和咨文还未及提交礼部,是以并不在赴考名册之中。”江州、河东等地常年有世家盘踞,树大根深,连年战乱下,这些地方并不真心倚靠于谁。

譬如江州,虽太祖朝便已归为大昭领土,然天高皇帝远,仍是心照不宣的自治之地。

这些地方参考的举子,一应行动俱是自发,不像旁的地方,举子赴试,可去州府使用官家驿马,若行船,还可在船上竖起"奉旨礼部会试”的旗帜。邱名显的身份证明文书和咨文也未提交礼部,可澹陵州府早已呈备,正是因澹陵迟迟不见他来州府领公车费,亦未至官驿领马,才察觉不对。沈刻轻点着手边密报上的“王襄”"二字,抬眼,望了望江琦,意有所指道:“怪不得江生能好端端站在此处,同本王叙话。”“怀才不遇之辈常嗟叹天纵之才,明珠蒙尘,却不知明珠分东南,亦有高下之分,依本王看,江生倒是颗难得的南珠。”江瑜宠辱不惊,只拱手作揖道:“殿下谬赞。”沈刻似笑非笑,将密报置于一旁,露出其后那张燕隼台仿迹写就的邀约之信。

这封信,是他半个时辰前,与那封密报一道收到的。信上言辞简约,无有情绪,然寥寥数字,如燎原之火,点燃他的五脏六腑。一时他都有些佩服自己竞还见了江瑜,与人说这半响话。“笃笃一一"屋外敲门声终于响起。

沈刻并未叫人进来,反倒任由火舌卷了密信。待烧尽,他面无表情撤灭余火,起身往外走。江琦侧身,垂首避让,见屋外穿云禀报“都备好了",那道颀长身影也径直往前,不回头地踏入浓重夜色,他骤然明白了什么。适时穿云回身,请他离府,他问:“穿云侍卫,殿下是要亲赴江州?”穿云不答,只公事公办道:“更深露重,江郎君慢走。”江琦若有所思。

也罢,到底寻了正当理由,忍了这些时日,也是难为这位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