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第五十二章
春日夜风微燥,洛京出城的官道上蹄声四动,一列银鞍骑影趁夜奔袭,飒沓如流星。
途径驿站,众人停下来,静默饮水,换马。沈刻吩咐驿丞照看好破晓,又补满水囊,将箭袋换挂到新马一侧,纵身跃上马背。
影卫们不消多说,训练有素地跟上,向着千里之外的江州继续赶路。他们只有五日,军情战报加急,也不过日行八百里,五日往返,于南鹤司而言都算不得十分轻松。
可沈刻只嫌驿站换的所谓好马不如破晓跑得一半迅速。数日前,燕隼台来报,温时简那信确有古怪,往常年月他并不曾在万风镖局寄信。
排查过所有寄信之地,他今次所寄信件中,只有寄往泗州的一封没有具体府宅,当日便被一女子前来取走。
有意思的是,他府中一得力婢女,几乎在寄信的同一时间,从江州出发前往泗州探亲,那婢女娘家就在泗州城中,甚至离万风镖局仅几街之隔。什么信,这般要寄?
让婢女捎带难道不是便宜得多?
唯一解释就是温时简并不知收信之人落脚何处,无法托人相送,且收信之人应已同他商定,会在万风镖局等他来信。另外,燕隼台还追查了宿州出发投奔的那位温氏孤女。她明明早至湫县,却待在客栈不再前行,一直等到温府派人前来才被接回江州,这其中似乎有人动了什么手脚,模糊了她的踪迹,一时半刻还未查清。至于江州那边,温氏孤女入温园后便对外称病,连李家相邀都未赴约。其实这些蛛丝马迹串起来已不难猜想,可他被会试缺考一案及亲王册封诸般规仪绊住了脚,一时脱不得身,又疑心裴雪竹花招频出,不知是否是她在耍仁么手段迷惑于他,遂按兵不动,未立时赶赴江州。不承想这一按一等,就等了今日那封信。
燕隼台的千里秘络只能传口头消息,为方便他辨认所仿字迹,这封信是从江州快马加鞭送来的,然今日收到,也应是三日前传出的了。也就是说,按信上邀约时辰,他收到信前,他们已相约在劳什子湖心心亭见面。
好,好得很。
从他府上跑出去,到她舅父地盘躲了几日,见他没去捉人,这就心安理得顶替旁人婚事,马不停蹄相会上别的男人了。裴、雪、竹!
她怎么敢?当他死了不成!
沈刻想到此处,肺腑阵阵灼烧,直直地死盯前方,甩鞭催马。穿云和身后其他影卫见状,也紧攥缰绳,提速紧跟,一行人马飞驰,在夜色中几近跑出残影。
“再过月余,江州又要入梅了,幸好小姐这些时日身子养好了些,待入了梅,日日难眠,又怎得了。”
晨起用完早膳,碧芜一面给雪竹梳发,一面同雪竹闲话絮叨。海棠缠枝牛角梳自浓密乌发上一梳到底,又另起一处,铜镜里映出雪竹垂眼翻着书卷,清清淡淡的模样。
她没当回事地轻应了声:“无妨,梅雨而已,我没那么娇贵。”冷宫的日子她都过了几年,几场雨,如今她委实不会觉得难熬了。碧芜也想到这几年雪竹过的苦日子,忙掠过这茬。见雪竹对李崇景送来的书有些兴致,机灵地另起话头道:“姑娘喜欢这书?说来这李家郎君办事,还算有几分牢靠。”前两日舫船上李崇景说的话,碧芜和霜蕊都听到了。放在从前,李崇景光是家世就决计入不了她二人法眼,区区江州李氏,世家里头都排不上号,如何高攀门阀之首的河东裴氏。可时移世易,如今雪竹已不再是裴氏明珠,只是温氏远方一介孤女。且后宫三载,又被那二殿下掳入后宅……时下虽不像旧朝那般礼法严苛,然不介怀姑娘清白的男子,到底少数。
当然,漂亮话男子们都会说,她二人随侍雪竹左右,从前听过不少,最是明白男子们的说与做全然是两码事,不会太放在心上。碧芜说李崇景牢靠,是因李崇景昨日给雪竹送来新书时,又捎来了新的书信。
信中言明知她顾虑,已说服母亲不会邀她过府,她也不必再担忧撞见故人,还说来日方长,她可以慢慢考虑,若愿嫁他,其他琐事都自有他来解决云不必应付李家,对雪竹来说确是一桩好事,至于旁的,且行且看,她暂未有什么多余感受。
不过李崇景寻的稀奇杂记倒很合她心心意,读了一上午,今日温时简去了书院,大家都可在各自院落自用午膳,雪竹难得胃口好,多用了些。然饭后又觉得多食,稍有些撑,见外头晴光湛湛,于是携了张屋中摆放的蕉叶琴,与碧芜霜蕊一道,一路闲话,缓行至清影湖畔的凉亭。亭中遥望,远处湖光山色一如往昔,记得当初,她便是在此处与崔行衍话别,亦是在此处,第一次见沈子刃。
她忽有所感,垂眸,抚了一曲《幽篁吟》。没等一旁碧芜霜蕊好生夸赞,不远处驻足已久的人粲然一笑,忽而迈步上刖。
“古人云,琴之真雅者,修其清静贞正,而藉琴以明心见性,遇不遇,听之也。今日闻姑娘一曲,是崇景有幸,遇上了。”他停在亭外,欠身与雪竹见礼:“温姑娘。”“六郎君。"见来人,雪竹也起身,与他略回了一礼。“家中意欲将幼弟送往尚林书院开蒙,故今日特来府上叨扰,"李崇景主动解释,“不过今日栖水先生不在府中,元璟兄本欲邀我一道去趟书院,不料方才似有贵客登门,元璟兄赶去招待了,留我在园中逛逛,恰巧一-”他略有些赧然地笑笑,又坦诚道:“不是恰巧,我是特意来寻温姑娘,不想果真偶遇。”
来都来了,桌上还煮着果茶,不邀人喝一盏也说不过去,雪竹无言,只请他入了座。
好在李崇景对赏琴一道颇有几分研究,能与雪竹搭上几句话,气氛不算尴尬。
雪竹则自觉登门都是客,三表兄将人撇下去招待所谓贵客久久不归,不知缘何,但颇为失礼,是以多弹了两曲。
末了还替温元璟周全道:“想必是有要紧事宜,堂兄才耽搁了些,六郎君勿怪。”
“无妨,那位仿佛是洛京来的贵客,为栖水先生爱徒缺考春闱一事特地登门,听人称呼什么殿下,想必是达官显贵,元璟兄自是不好怠慢。”李崇景只在几年前听闻她入了伪帝后宫,其后的事情并不知晓,对洛京来的人也缺乏敏感。
然雪竹闻言,心头一顿:“什么?”
李崇景莫名,正欲问话,不远处蓦然响起一声轻笑。雪竹握住茶盏的手紧了紧,背脊也不由一僵。守在亭外的碧芜霜蕊二人见到湖畔来人,亦是有种春日暖阳骤然生凉的错觉,三公子身边那位…不是当年那…那沈公子吗?雪竹抬眼,望向亭外。
那人一身玄色绣竹锦衣,眸如寒星,眉眼凝停。“怎么一-"他扯扯唇,缓步走往亭中,就连声音,也是不同以往的慢条斯理,“本王来江州办差,温姑娘很惊讶么。”“温姑娘"这一称谓,他咬字格外重些,意味不明的,似乎带些嘲弄。温元璟无法。
这位晋王殿下突然上门,说是要寻父亲学生王襄。他好一通应付周旋。
不知那晋王手下来禀报了什么,人家忽然话头一转,说已派人去寻,静候消息即可,又提及昔年来温园赴过雅集,如今想起,颇有几分感怀,非要在园中逛上一逛。
他知来者不善,却也无法拒绝。
眼下至此,只得硬着头皮介绍:“雪微妹妹,六郎,这是洛京来的晋王殿下。”
“殿下,这是家中…堂妹,还有李府的六公子。”晋王殿下……
碧芜霜蕊反应过来,见到本尊双腿发软都来不及,哪敢像先前放言那般喊打喊杀,就连当年那般拦人也再是不敢,只齐齐咬唇道:“见过晋王殿下,晋王殿下金安。”
李崇景稍觉气氛怪异,然一时未及多想,听闻眼前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大昭战神,如今的晋王殿下,忙恭谨行礼。
雪竹沉默良久,也跟着屈了身。
沈刻未叫起,只一步步往里一一
走到雪竹跟前。
他居高临下,凝视着这张令他日思夜想不远千里也要来寻的脸,心下明明有千句万句要问,明明怒意勃发烧得五脏六腑甚至眼睛都要冒火,可又,莫名有种终于见到的心安之感。
凉亭一瞬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过多久,他扶了雪竹一把,只盯着她,对所有人道:“起。”雪竹起身,不着痕迹退开一步,离了他的掌控。沈刻看着倏然落空的掌心,气氛再度陷入一种诡异到无可复加的沉默。他垂眼笑了下,眸光移至凉亭石桌,道一声“渴了",便兀自提起茶壶,往雪竹面前的茶盏倒满,随后寡淡地望向李崇景,拿起茶盏,一饮而尽。李崇景再是不明就里也反应过来,此二人关系,怕是非同一般,这位晋王殿下此举,意在……宣示主权?
面无表情喝完略有些酸涩的果茶,沈刻又瞥向雪竹面前那把琴,随意拨弹两声:“此琴和九千仞相比,太过平庸了些,配不上温姑娘的琴技,温姑娘,你说呢。”
“音从意转,琴之一道,在心在情,不在琴身。"雪竹无甚情绪地应道。“是么。”
“铮一一!”
刺耳一声,琴弦倏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