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第五十三章
四下无声。
只有停憩在枝丫间的鸟雀惊起,扑棱着翅膀,慌忙飞离是非之地。沈刻未收力,指尖淌下与琴丝两败俱伤的鲜血,滴落在余下的冰弦上,蔓延开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他毫不在意,仍紧紧盯着雪竹,仿佛想在她面上看到些不一样的神情,诧异,心虚,抑或愧疚。
可什么都没有。
她总是这样,寡淡疏冷,理所应当,好似在她眼中,他与这个李什么东西没有分别。
他想再逼近些,质问于她。
然李崇景出人意料地伸手一拦。
沈刻缓慢地,转看向李崇景。
李崇景也坦然与他对视:“多谢殿下盛赞,殿下说的是,不过温姑娘乃李某未过门的妻子,李某自当为她再寻名琴相配,不劳殿下操心。”沈刻凝望他半响,看人的眼神也慢慢变换为看死人的眼神,一时,怒极反笑:“你再说一遍。”
“温姑娘乃一一”
“六郎!”
见他不怕死地真要再说一遍,温元璟赶忙打断,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不着痕迹地将雪竹与他二人隔开,护到自己身后,嘴上只说些场面话周旋,意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雪竹自始至终沉默以对。
无他,她只是对眼下场面并无准备,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在没僵持多久,有一影卫前来回禀,附到沈刻耳畔低声说了句:“主上,人寻到了,都已一并扣住。”
沈刻听了,眼都未眨,他毫不怀疑,方才那个李什么东西如若胆敢在他面前再大放厥词称裴雪竹是自己未过门妻子,他一定会把这人舌头割了。疯犬乱吠。
他和裴雪竹同床共枕耳鬓厮磨整夜欢好的时候,这人连裴雪竹面都没见过,竞敢妄称是他未过门的妻子,真是天大的笑话。可能是越想越觉荒唐可笑,他也就笑了声。也罢,不急。
他从洛京连夜奔袭至江州,已耗费一日又半,赶回洛京还需两日,并没有太多时间耗费在案件之外。
裴雪竹既在此处,那便是插翅难逃,等他查完王襄父亲一事再来寻她算账也不迟,她最好趁此机会费心想想,如何能编出一个令他满意的借口。至于蝼蚁一-他的目光冷淡扫过李崇景,最终还是停留在温元璟身后的雪竹身上。
良久,他仿若无事发生般扔下一句:“毁了温姑娘的琴,改日本王再赔姑娘一张更好的,公务在身,先行一步。”
说罢,他回身往外走。
雪竹看着他的背影,并未因为他的骤然离开感到片刻轻松。温元璟回过头安抚她,碧芜霜蕊也赶忙上前嘘寒问暖,只是当着李崇景的面,都不好说得太明白。
然李崇景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不在乎。
不论这位晋王殿下是曾与她有过一段,又或一厢情愿恋慕于她,从她的反应来看,她对那位晋王殿下并无同样的情愫,这就够了。她不说,他也无意多问,只噙着温和笑意,稀松平常道:“温姑娘,今日多有叨扰,元璟兄既来了,在下便同元璟兄一道先去书院了。”“如今虽是春日,再过些时辰,日头也甚为毒辣,姑娘不若早些回去歇息,改日姑娘得空,在下再来同姑娘讨教琴技。”雪竹点点头,无心多作回应,由碧芜霜蕊搀扶着,先行一步往回走。回到自己院落,碧芜和霜蕊将院中伺候的小丫头都赶了出去,紧紧阖上院门。
霜蕊一进屋,想都未想便开始翻箱倒柜收拾包袱,小脸绷着,嘴里还念念有词道:“旁的都不要紧,银钱,银钱得多多带上,这些首饰珠钗应也能当不少“不必收拾了。”
雪竹坐在短榻上,饮了口冷茶,支着额,稍显疲惫地轻声提醒。霜蕊并未停下,心焦道:“怎能不收拾,那…那阎王追来了!小姐,我们得赶紧逃,趁着他去办差,逃得远远的,先避避风头!”碧芜想起那阎王一言不合便扯断琴弦,琴上滴满了血,后背仍在发凉,也不由得帮腔道:“是呀小姐,现下走兴许还来得及!”“走去哪儿。”
碧芜交握着手,抓紧想了想:“咱们可以先往河东去,一来,河东咱们熟悉,二来,裴氏还有不少族人留在那儿,也有积年与老爷交好的,兴许愿意收留咱们也说不定!”
霜蕊赶忙点头附和。
雪竹默然,她们俩想得太简单了,沈刻今日出现在此,便不可能让她再从他眼皮子底下轻易逃离。
况且逃了,也没有地方比江州更安全。
先前她见许久未有动静,以为他是不打算来,现下既来了,倒也无妨。如今木已成舟,她是温雪微,回到了温家,在江州地界,即便他是晋王,也没有强抢民女为所欲为的道理。
且往好处想,今次他似乎是主为公务而来……她忽而想起李崇景所言"栖水先生爱徒缺考春闱”一事。此事她略有耳闻,据三表兄所言,那王襄满腹经纶,有金榜题名之才,是舅父的得意门生,然方至洛京,其父便猝然离世,只得匆匆折返江州,披麻戴孝,为父治丧。
舅父还曾感叹,王襄委实时运不济,他父亲虽算不上身强体壮,只一介秀才书生,然往常也未听说病痛有疾,怎的偏偏此时过身。前几日同表嫂们一道绣针线时,几位表嫂也聊及此事。二表嫂华氏悄悄与她们说,她娘家仆妇有亲戚在王家做活,说那王老爷走得很不光彩,是吃了虎狼药,死在一外室粉头的榻上,故而王家讳莫如深,只道老爷突发病症,匆匆发了丧。
一举子缺考春闱,仿佛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何至于劳动他奔袭千里来查。看来,此次春闱应是出了什么变故,他身为监试大臣,是以责无旁贷。仔细算算,春闱放榜应就是这几日了,想必那位启兴帝定是要求他在放榜之前给出一个交代,他才找茬找到一半,先去办了正事。思及此,雪竹心下稍定。
他查了案子,还得在春闱放榜前赶回洛京,左右不过几日工夫,应无暇与她多做纠缠,说不定今日也只是顺路过来找她麻烦……没过多久,听闻沈刻登门的温时简也匆忙回了温园,还特地来雪竹院中宽慰了一番,扬言只要有他在,便不会让那杀千刀的晋王殿下再对她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
如此,直至天黑,温园中都未有异样。
雪竹照常沐浴梳洗,在书案前看了几页书,不知怎的,她有些心神恍惚,实在读不进去,想了想,也不再勉强,索性吹灯上了榻。夜风徐徐,从半掩的支摘窗前轻轻吹入房中,拂动床帐轻晃。雪竹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眼前就是沈刻灼热不饶人的眸光,还有他手掌往下淌的鲜血。
幼时练琴,她也被琴弦划伤过手指,只很小一道,冒了几颗细小血珠,她记得是很疼的。
正胡乱想着,窗边忽然传来一阵不算轻微的响动。雪竹顿了顿,撑着床榻想要坐起。
然下一瞬,床帐莫名被人一把撩开,猝不及防映入她眼帘的一-是沈刻那张隐含怒意的俊朗面庞。
她一怔。
就如白日她未曾想沈刻会突至温园那般,她更未曾想,沈刻会如此堂而皇之翻窗,夜闯她的闺房。
她不自觉地往床榻里退了下。
沈刻眸色一深,气得心口钝钝生疼。
他倾身,毫不犹豫做了白日想做却未来得及做的事一一伸手捏住她的下颌,迫她看向自己。
“裴雪竹,见到我很惊讶吗?你躲什么?为何要躲?”他想狠狠捏住她的颌骨,捏到她疼,捏到她掉眼泪,可到底是克制着,忍到手背青筋暴起,也只是让她不得脱身。
“裴雪竹,说话!”
“你先松手。”
沈刻依她所言松了手。
雪竹见状,想先下榻再与他分说,然未等她蹶上软履,沈刻又重新捏住她的下颌,欺身吻了上来。
这个吻凶狠至极,仿佛连日来的担忧、怒意、恨意,还有思念,尽数融在了这一吻中,迫她接纳、承受,不容拒绝。雪竹挣扎着,像当初他酒醉时那样手脚并用。可沈刻若不愿,那挡在她身前的胸腹便是铜墙,禁锢住她清瘦腕骨的手掌便是铁索,她绝无可能逃脱。
一直被逼到床角,雪竹喘不上气,狠狠咬了他一口,鲜血的铁锈味霎时在唇腔蔓延开,而这一咬,换回了短暂的呼吸和更为汹涌的唇齿交缠。过了一刻不止,沈刻才算亲够,慢慢松开吮着的唇瓣,与她抵额相对,眼角微红。
两人俱喘息着。
雪竹已感受到他肌肤相贴间,不同寻常而又熟悉的异样,蜷缩在床角,扶着床壁,躲了躲,头也偏开,仿佛是不愿搭理他。沈刻最见不得她这副样子,伸手,将她脑袋转过来对着自己:“裴雪竹,你还生气了?”
“不敢。"雪竹声音冷淡,应完,又紧抿着唇。“你有什么不敢?“沈刻气笑,“从洛京一路跑到江州,才多少时日,又是换身份,又是替上旁人婚约,接下来呢,是不是还要与人成婚?嗯?你告诉我,你有什么不敢?”
雪竹不吱声,只往一旁轻轻挪动。
察觉到她身体的避让,沈刻故意贴近了些,让她感受更为明显,还在她耳边恶劣问道:“不说?好,那你便说说,李崇景文文弱弱一介书生,怕是床第之间都给不了片刻欢愉,还不知谁先昏倒,有什么好?有我好吗?”